小說 飛狐外傳舊版

第三八回 華拳掌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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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八回 華拳掌門

原來??蛋驳母赣H傅恒,是乾隆之后的親弟,乾隆便是他的姊夫。傅恒的妻子是滿洲出名的美人,入宮朝見之時給乾隆看中了,兩人有了私情,生下的孩子便是??蛋?。傅恒由于姊姊、妻子、兒子三重關系,深得乾隆的寵幸,出將入相,一共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平宰相,此時已經逝世。傅恒共有四子。長子福靈安,封多羅駙馬,曾隨兆惠出征回疆有功,升為正白旗滿洲副都統。次子福隆安,尚乾隆的女兒和嘉公主,封和碩駙馬,做到工部尚書,封公爵。三子便是??蛋?。他兩個哥哥都做駙馬,他最得乾隆恩遇,反而不尚公主,不知內情的人便引以為奇,其實他是乾隆的親生骨肉,怎能再做皇帝的女婿?這時他身任兵部尚書,御前大臣,加太子太保銜。傅恒第四子福長安任戶部尚書,后來封到侯爵。當時滿門富貴極品,舉朝莫及。

屋內居中而坐的貴婦便是??蛋驳膬蓚€公主嫂嫂。二嫂和嘉公主能說會道,善伺人意,自幼便極得乾隆的寵愛,沒隔數日,乾隆便要招她進宮,說話解悶。她和??蛋矊嶋m兄妹,名屬君臣,因此??蛋惨娏怂岔氄埌残卸Y。其余兩個婦人一個是??蛋驳钠拮雍Lm氏,一個是福長安的妻子。

??蛋苍谖魇椎囊紊献?,說道:"兩位公主和媽媽這么夜深了,怎地還不安息?"老夫人道:"兩位公主聽說你有了孩兒,喜歡得了不得,急著要見見。"??蛋蚕蚝Lm氏望了一眼,微微一笑,說道:"那女子是漢人,還沒學會禮儀,因此沒敢讓她來叩見公主和母親。"和嘉公主笑道:"康老三看中的,那還差得了么?咱們也不要見那女子,你快叫人領那兩個孩兒來瞧瞧。父皇說,過幾日叫嫂子帶了進宮朝見呢。"??蛋舶底缘靡?,心想這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兒,皇上見了定是喜愛,于是命丫鬟出去吩咐侍從,立即抱兩位小公子來見。

和嘉公主又道:"今兒我進宮去,母后說康老三做事鬼鬼祟祟,在外邊生下了孩兒,幾年也不去找回來,把大家瞞得好緊,小心父皇剝你的皮。"??蛋残Φ溃?這兩個孩兒的事,也是直到上個月才知道的。"

說了一會子話,兩名奶媽抱了那對雙生孩兒進來。??蛋裁值軅z向公主、老太太、太太、嬸嬸磕頭。兩個孩兒很是聽話,雖然睡眼惺忪,還是依言行禮。眾人見這孩子的模樣兒長得竟無半點分別,一般的圓圓臉蛋,眉目清秀,和嘉公主拍手笑道:"康老三,這對孩兒跟你是一個印模子里出來的。你便是想賴了不認帳,可也賴不掉。"海蘭氏對這件事本來心中不悅,但見這對雙生孩兒實在可愛,忍不住摟在懷里,著實親熱。老夫人和公主們各有見面禮品。兩個奶媽扶著孩兒,不住的磕頭謝賞。胡斐心道:"好好兩個孩兒,從小學了這一套騙人的玩意,大起來還能成什么好人?"

老夫人叫過身后的丫鬟,說道:"你去跟那馬姑娘說,老太太很喜歡這對孩兒,今晚便留他們伴著老太太睡,叫馬姑娘不用等他兩兄弟啦。"那丫鬟答應了,老夫人又道:"你拿這壺參湯去賞給馬姑娘喝,說老太太一定好好照看她的孩子,叫她放心!"??蛋彩种姓趿艘煌氩?,一聽此言,雙手一顫,一大片茶水潑了出來,濺在袍上,他臉色大變,怔怔的拿著茶碗,良久不語。只見那丫鬟將盛參湯的蓋碗,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之中,提著去了。

兩位公主和海蘭氏等互相使個眼色,一齊退出。老夫人和??蛋矌ьI那對雙生孩兒,送公主出門,回來又自坐下,??蛋彩种惺冀K捧著那只茶碗,不知在想什么心事。

這時兩個孩兒倦得要睡,不住口的叫:"媽媽,媽媽,我要媽媽。"老夫人道:"好孩子別吵,乖乖的跟著奶奶。奶奶給糖糖糕糕吃。"兩個孩兒哭叫:"不要糖糖糕糕!不要奶奶,要媽媽!"老夫人臉色一沉,揮手命奶媽將孩子帶了下去,又使個眼色,眾丫鬟也都退出,屋內只剩下??蛋材缸佣?,但母子倆始終沒交談半句。老夫人凝望兒子,??蛋驳哪抗鈪s望著別處,不敢和母親相接。

過了良久良久,??蛋矅@了口長氣,說道:"娘,你為什么容不得她?"老夫人道:"那你還用問么,她是漢人,居心便就叵測。何況她又是鏢局子出身,使刀掄槍,一身的武功。咱們府中有兩位公主,怎能和這樣的人共居?十年前皇上身歷大險,也便是為了一個異族的美女,難道你便忘了?讓這種毒蛇般的女子處在肘腋之間,咱們都要寢食不安。"??蛋驳溃?媽的話本是不錯的。孩兒初時也沒想要接她進府,只是派人去看望看望她,送她一些銀兩。哪知她竟生下了兩個兒子,這是孩兒的親骨血,情形便又不同了。"老夫人點頭道:"你年近四旬,尚無所出,有這兩個孩子自然很好。咱們好好撫養這兩個孩子長大,日后他們封侯襲爵,一生榮華富貴,他們媽媽也可安心了。"??蛋渤烈靼肷?,低聲道:"孩兒之意,將那女子送往邊郡遠地,從此不再見面,那也是了,想不到母親……"老夫人臉色一沉,說道:"枉為你身居高官,連這中間的利害也沒有想到?她的親生孩兒在咱們府中,她豈有不生事端的?這種江湖女子把心一橫,什么事也做得出來。"??蛋颤c了點頭。老夫人道:"你命人將她厚于葬殮,也算是盡了一番心意……"??蛋灿贮c了點頭,應道:"是!"

胡斐在窗外越聽越是心驚,初時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話中的意思,待聽到"厚于葬殮"四字,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,心道:"原來他二人恁地歹毒,定下陰謀毒計,奪其子而殺其母,竟然要謀死馬姑娘。此事十分緊急,片刻延挨不得,乘著他二人毒計尚未發動,我急速去告知馬姑娘,連夜救她出府。"當下悄悄走出,循原路回向水閣,幸喜夜靜人定,園中無人行走,殺死點倒的侍從也尚未給人發覺。胡斐心中焦急,走得極快,心中卻自躊躇:"馬姑娘對這??蛋惨灰婄娗?,他二人久別重逢,正自纏綿,怎肯聽我這一番話,便此逃出府去?我怎生說得她相信才好?"

心中計較未定,已到水閣之前,但見門外多了四名守夜的侍人,心想:"哼,他們已先伏下了人,怕她逃走!"當下不敢驚動眾人,繞到閣后,輕身一縱,躍過水閣外的那片池水,只見閣中燈火兀自未熄,湊眼過去往窗縫中一望,不由得一呆!只見馬一鳳倒在地下,抱著肚子低低呻吟,頭發散亂,臉上已是全無血色,服侍她的丫鬟仆婦卻一個也不在身邊。

胡斐見了馬一鳳這等情景,登時醒悟:"啊喲,不好!我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。"急忙穿窗而入,俯身去看馬一鳳時,只見她氣喘甚急,臉色鐵青,眼睛通紅,如要滴出血來。馬一鳳見胡斐過來,斷斷續續的道:"我……我……肚子痛……胡兄弟……你……"說到一個"你"字,再也無力說下去。胡斐在她耳邊低聲道:"剛才你吃了什么東西?"馬一鳳眼望茶幾上的一只金花蓋碗,卻說不出話。胡斐認得這只蓋碗,正是??蛋驳哪赣H裝了參湯,命丫鬟送來給馬一鳳喝的,心道:"這老婦人心計好毒,她要害死馬姑娘,卻又要留下那兩個孩子,是以先將孩子叫去,這才送參湯來。否則馬姑娘拿到參湯,心想這是極滋補的物品,定會給兒子喝上幾口。"又想:"嗯,??蛋惨灰娝统鰠?,臉色立變,茶水潑在衣襟之上,他當時顯知參湯之中下了毒,居然并不設法阻止,事后又不來救。他雖非親手下毒,但也是參與了陰謀。"不禁喃喃的道:"好毒辣的心腸!"

馬一鳳掙扎著道:"你你……快去報知……福公子,請大夫,請大夫瞧瞧……"胡斐心道:"要福公子請大夫,只有再請你多吃些毒藥。眼下只有請二妹設法解救。"于是揭起一塊椅披,將那盛過參湯的金花蓋碗包了,揣在懷中,聽水閣外并無動靜,抱起馬一鳳,輕輕從窗中跳了出去。馬一鳳吃了一驚,叫道:"胡兄……"胡斐忙伸手按住她嘴,低聲道:"別作聲,我帶你去看醫生。"馬一鳳道:"我的孩子……"胡斐不及解釋,抱著她躍過池水,正要覓路奔出,忽聽得身后衣襟帶風,兩個人奔了過來,喝道:"什么人?"胡斐向前疾奔,那兩人也提氣急追。胡斐跑得正快,斗然間收住腳步。那兩人沒料到他會忽地停步,一沖便過了他的身前。胡斐竄起半空,雙腿齊飛,兩只腳的足尖分別踢中了兩人背心的"神堂穴"。那兩人哼都沒哼一聲,撲地便倒??催@兩人身上的服色,正是守在水閣外的府中衛士。

胡斐心想這么一來,形跡已露,顧不到再行掩飾行藏,向府門外直沖出去。但聽得府中傳呼之聲此伏彼起,眾衛士大叫:"有刺客,有刺客!"他進來之時沿路留心,認明途徑,當下仍從鵝卵石的花徑奔向小門,翻過粉墻,幸好那輛馬車還候在門外。他將馬一鳳先放入車中,喝道:"回去。"那車夫已聽到府中吵嚷,見胡斐神色有異,待要問個明白,胡斐砰的一掌,將他從座位上擊了下來。

便在此時,府中已有四五名衛士追到,胡斐提起韁繩,得兒一聲,趕車便跑。那些衛士追了十余丈沒追上,紛紛叫道:"帶馬,帶馬。"胡斐催馬疾馳,奔出里許,但聽得馬蹄聲急促,二十余騎馬先后追來。這些追兵騎的都是好馬,越追越近。胡斐暗暗焦急:"這是天子腳底下的京城,可不比尋常,再一鬧便有巡城兵馬出動圍捕,縱使我能脫身,馬姑娘卻如何能救?"

黑暗之中,見追來的人手中都拿著火把。車中馬一鳳初時尚有呻吟之聲,這時卻已沒了聲息,胡斐好生記掛,問道:"馬姑娘,肚痛好些了么?"連問數聲,馬一鳳均沒回答。一回頭,只見火炬照耀,追兵又近了些。忽聽得颼的一聲響,有人擲了一枚飛蝗石過來,要打胡斐的后心。胡斐左手一抄接住,回手擲去,但聽得一人"啊喲"一聲呼叫,摔下馬來。

這一下倒將胡斐提醒了,最好是發暗器以退追兵,可是身邊并沒攜帶暗器,追來的福府衛士又學了乖,不再用暗器射他。胡斐好生焦急:"回到宣武門外路程尚遠,半夜里一干人如此大呼小叫,如何不驚動官兵?"情急智生,忽然想起懷中的蓋碗,隔著那張椅披一捏,將蓋碗捏成了碎片,留下碗底,其余的碎片都取在手中,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,左手連揚,瓷片一塊塊飛出,八塊碎瓷片,一共打中了五名衛士的穴道,其余三名衛士武功較高,舉兵刃將瓷片砸開。這么一來,眾衛士既要救護同伴,又懼怕胡斐暗器厲害,便不敢太過逼近。

胡斐透了一口長氣,伸手到車中一探馬一鳳的鼻息,幸喜尚有呼吸,只聽得她低聲呻吟一聲,臉頰上卻是甚為冰冷,眼見離住所已不在遠,當下馬鞭連催,馳到一條岔路之上。他住所在東,胡斐卻將馬車趕著向西,轉過一個彎,立時抱起馬一鳳,揮馬鞭連抽數鞭,身子離車縱起,伏在一間屋上。只見馬車向西直馳,眾衛士一路追了下去。

胡斐待眾人走遠,這才從屋頂回入自己宅中,剛越過圍墻,只聽程靈素道:"大哥,你回來了!是有人追你么?"胡斐道:"馬姑娘中了劇毒,快給瞧瞧。"他抱著馬一鳳,搶先進了廳中。程靈素點起蠟燭,見馬一鳳臉上灰撲撲的全無血色,再捏了捏她的手指,見陷下之后不再彈起,輕輕搖了搖頭,說道:"中的什么毒?"胡斐從懷中取出那只蓋碗的碗底,道:"在參湯中下的毒,這是盛過參湯的碗。"程靈素拿到鼻邊,嗅了一下,她是下毒的大行家,如何不知?說道:"好厲害,是鶴頂紅。"胡斐道:"能救不能?"程靈素不答,探了探馬一鳳的心跳,說道:"若不是大富大貴之家,也不能有這種珍貴的毒藥。"胡斐恨恨的道:"不錯,下毒的乃是相國夫人,兵部尚書的母親。"程靈素道:"啊,咱們這一行人中,竟出了如此富貴的人物。"胡斐見她不動聲色,似乎馬一鳳中毒雖深,尚有可救,心下稍寬。程靈素翻開馬一鳳的眼皮瞧了瞧,突然低聲"啊"的一呼。胡斐忙問:"怎么?"程靈素道:"參湯中除了鶴頂紅,還有番木鱉。"胡斐不敢問"還有救沒有?"卻問:"怎生救法?"程靈素皺眉道:"兩樣毒藥夾攻,這一來便大費手腳。"返身入室,從藥箱中取出兩顆白色藥丸,給馬一鳳服下,說道:"須得找個清靜的密室,用金針刺她十三處穴道,解藥從穴道中送入體內,倘若馬上施針,定可解救。只是十二個時辰之內,不得移動她身子。"胡斐道:"??蛋驳男l士轉眼便會尋來,不能在此處施針。咱們到鄉下找個荒僻所在。"程靈素道:"那便得趕快動身,那兩粒藥丸只能延得她一個時辰的性命。"說著嘆了口氣,又道:"我這位同行相國夫人心腸雖毒,下毒的手段卻低。這兩樣毒藥混用,又和在參湯之中,毒性發作便慢了,否則馬姑娘這時哪里還有命在?"胡斐匆匆忙忙的收拾物件,說道:"當今之世,還有誰能勝過咱們毒手藥王的神技?"

程靈素微微一笑,正要回答,忽聽得馬蹄聲自遠而近,奔到了宅外。胡斐抽出單刀,說道:"說不得,只好廝殺一場。"心中暗自焦急:"敵人定然愈殺愈多,危急中我只能顧了二妹,可救不得馬姑娘。"程靈素道:"京師之中,只怕動不得蠻。大哥,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,搭一個高臺。"胡斐不明其意,但想她智計多端,這時情勢急迫,不及細問,于是依言將桌子椅子都疊了起來。程靈素指著窗外那株大樹,說道:"你帶馬姑娘上樹去。"胡斐還刀入鞘,抱著馬一鳳,走到窗外的樹下,縱身躍上樹干,將馬一鳳藏在枝葉掩映的暗處。但聽得腳步聲響,數名衛士越墻而入,漸漸走近,又聽得那姓王的管家出去查問,眾衛士粗聲呼叱。

程靈素吹熄燭火,另行取出一枚蠟燭,點燃了插在燭臺之上,關上了窗子,這才帶上門走出,躍上樹干,坐在胡斐身旁。胡斐低聲道:"共有十七個!"程靈素道:"藥力夠用!"胡斐這時已知那蠟燭的煙焰中有毒。只聽得眾衛士四下搜查,其中有一人的口音正是殷仲翔。眾衛士忌憚胡斐了得,又道袁紫衣仍在宅中,不敢到處亂闖,也不敢落單,三個一群、四個一隊的搜來。程靈素將一塊石塊遞給胡斐,低聲道:"將桌椅打下來!"胡斐笑道:"妙計!"石塊飛入,擊在中間的一張桌子上。那桌椅堆成的高臺登時倒塌,砰嘭之聲,響成一片。眾衛士叫道:"在這里,在這里!"大伙倚仗人多,爭先恐后的一擁入廳,只見廳上桌椅亂成一團,便似有人曾經在此激烈斗毆,但不見半個人影。眾人正錯愕間,突然頭腦暈眩,立足不定,一齊摔倒。

程靈素悄步入廳,吹滅燭火,將蠟燭收入懷中,向胡斐招手道:"快走吧!"胡斐負起馬一鳳,越墻而出,只轉出一個胡同,不由得叫一聲苦,但見前面街頭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,一隊官兵正在巡查。胡斐忙折向南行,走不到半里,又見一隊官兵迎面巡來。他心想:"福大帥府有刺客之事,想來已傳遍九城,這時到處巡查嚴密,要混到郊外荒僻的處所,倒是著實不易。"但聽得背后人聲喧嘩,又是一隊官兵。胡斐見前后有敵,無地可退,向程靈素打個手勢,縱身越墻,翻進身旁的一所宅子。程靈素跟著跳了進來。

落腳處甚是柔軟,卻是一片草地,眼前燈火明亮,人頭涌涌。胡斐和程靈素都吃了一驚:"料不到此間亦有官兵。"聽得墻外腳步聲響,兩隊官兵聚在一起,在勢已不能再躍出墻去,只見左首有一座花叢遮掩的假山,胡斐負著馬一鳳,便往假山后一躲。

突然間假山后一人長身站起,白光閃動,一柄攮子當胸扎到。胡斐萬料不到這假山后面竟然埋伏有敵人,如此悄沒聲的猛施襲擊,只得摔下背上的馬一鳳,伸左手往他肘底一托,右手便即遞拳。這人手腳竟是十分了得,回肘斜避,攮子橫扎,左手施出擒拿手法,反勾胡斐的手腕,化解了他這一拳。最奇的是他臉上蒙了一塊黃布,始終一言不發。胡斐心想:"你不出聲,那是最妙不過。"耳聽得官兵便在墻外,他只須張口一呼,那便大事不妙。兩個人近身肉搏,各施殺手。胡斐瞧出他的武功是長拳一路,出招既狠且猛,武功造詣竟不在秦耐之、周鐵鷦一流之下,何況手中多了兵刃,更占便宜。直拆到第九招上,胡斐才欺進他懷中,伸指點了他胸口的"鳩尾穴"。那人極是悍勇,雖然穴道被點,仍飛右足來踢,胡斐又伸指點了他脛上的"中都穴",這才摔倒在地,動彈不得。

程靈素碰了碰胡斐的肩頭,向燈光處一指,低聲道:"像是在做戲。"胡斐抬頭看去,但見空曠處搭了老大一個戲臺,臺下一排排的坐滿了人,燈光輝煌,臺上的戲子卻尚未出場。其時正當乾隆極盛之世,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有什么喜慶宴會,往往接連唱戲數日,通宵達旦,亦非異事。胡斐吁了口氣,拉下那漢子臉上蒙著的黃布,隱約可見他面目粗豪,四十四五年紀,低聲道:"這漢子想是乘著人家有喜事,抽空子偷雞摸狗來著,所以一聲也不敢出。"程靈素點了點頭,悄聲道:"只怕不是小賊。"胡斐微笑道:"京師之中,連小賊也這般了得。"他心中暗自嘀咕:"瞧這人身手,決非尋常的鼠竊狗盜,若不是存心做一件大案,便是來尋仇殺人,也是他合該倒霉,卻給我無意之間擒住了。"程靈素又低聲道:"不如咱們便在這大戶人家尋一處空僻的柴房,或是閣樓,躲他十二個時辰。"胡斐道:"我看也只有如此。外邊查得這般緊,如何能夠出去?"

便在此時,戲臺上門簾一掀,走出一個人來。那人穿著尋常的葛紗大褂,也沒有勾臉,走到臺口一站,抱拳施禮,朗聲說道:"各位師伯師叔、師兄弟姊妹請了!"胡斐聽他說話聲音洪亮,瞧這神情,似乎不是唱戲。又聽他道:"此刻天將黎明,轉眼又是一日,再過三天,便是天下掌門人大會的會期??墒窃蹅兾髟廊A拳門,直到此刻,還是沒推出總掌門來。這一件事可實在不能再拖。如何辦理,請各支派的前輩們示下。"

臺下人叢中站起一個穿著黑色馬褂的老者,咳嗽了幾聲,說道:"華拳四十八,藝成行天下。咱們西岳華拳門三百年來,一直分為藝字、成字、行字、天字、下字五個支派,已有三百年沒有一位總掌門。雖說五派都是好生興旺,但師兄弟們總是各存門戶之見,人人都說:'我是藝字派的,我是成字派的。'從不說我是西岳華拳門的。沒想到別派的武師們,卻從不理會你是藝字派還是成字派,總當咱們是西岳華拳門的門下。咱們這一門人數眾多,打從老祖手上傳下來的玩藝兒也真不含糊,可是干么遠遠不及少林、武當、太極、八卦這些門派名聲響亮呢?還不是因為咱們分成了五個支派,力分則弱,那有什么說的。"他說到這里,咳嗽幾聲,嘆了一口長氣,又道:"若不是福大帥召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,咱們西岳華拳門不知要到哪一年,才有掌門人出來呢。幸好有這件盛舉,總算把這位總掌門給逼出來了。我老朽今日要說一句話:咱們推舉這位掌門人,不單單是要他到大會之中,給西岳華拳門爭光,還要他將本門好好整頓一番,從此五支歸宗,大伙兒齊心合力,使得華拳門在武林中抖一抖威風,吐一吐豪氣。"

臺下眾人齊聲喝彩,更有許多人劈劈啪啪的鼓起掌來。胡斐心想:"原來這里是一個武林豪客的聚會之所。"他張目四望,想要找個隱僻的所在,但各處通道均在燈火照耀之下,園中聚著的總有二百來人,只要一出去,定會給人發見,低聲道:"只盼他們快些舉了掌門人出來,西岳華拳也好,東岳泰拳也好,越早散場越好。"

只聽得臺上那人說道:"蔡師伯的話,句句是金石良言。晚輩忝為藝字派之長,膽敢代本派的全體師兄弟們說一句,待會推舉了掌門人出來,咱們藝字派全心全意聽從掌門人的言語。他老人家說什么便是什么,藝字派決無一句異言。"臺下一人高聲叫道:"好!"聲音拖得長長的,便如臺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戲,臺下看客叫好一般。臺上那人微微一笑,說道:"其余各派怎么說?"只見臺下一個個人站起,說道:"咱們成字派決不違背掌門人的話。""他老人家吩咐什么,咱們行字派一定照辦。""天字派遵從號令,不敢有違。""下字派是小弟弟,大哥哥們帶頭干,小弟弟決不能有第二句話。"

臺上那人道:"好!各支派齊心一致,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。眼下各支派的支長,各位前輩師伯師叔,都已到齊,只有天字派姬師伯沒來。他老人家捎了信來,說派他令郎姬師兄赴會。但等到此刻,姬師兄還是沒到。這位師兄行事素來神出鬼沒,說不定這當兒早已到了,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……"說到這里,臺下眾人都笑了起來,只道他是說笑話兒。胡斐俯到那漢子耳邊,低聲道:"你姓姬,是不是?"那漢子點了點頭,眼中充滿了迷惘之色,實不知胡斐和程靈素是什么路道。

只聽臺上那人說道:"姬師兄一人沒到,咱們等了他一夜,總是對得住了,日后姬師伯也不能怪責咱們?,F下要請各位前輩師伯師叔們指點,本門這位掌門人是如何推法。"眾人等了一晚,為的便是要瞧這一出推舉掌門人的好戲,聽到這里,都是十分興奮,臺下各人也不依次序,紛紛叫嚷:"憑功夫比試??!""誰也不服誰,不憑拳腳器械,那憑什么?""真刀真腳,打得人人心服,自然是掌門人了。"

那姓蔡的老者站起身來,咳嗽一聲,道:"本來嘛,掌門人憑德不憑力,后生小子玩藝兒再高明,也不能越過德高望重的前輩去。"他頓了一頓,眼光向眾人一掃,又道:"可是這一次情形不同啦。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之中,既是英雄聚會,自然要各顯神通。咱們西岳華拳門倘是舉了個糟老頭兒出去,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,說:'好,華拳門的糟老頭兒德高望重,老而不死'?"眾人聽得哈哈大笑。程靈素也禁不住抿住了嘴,心道:"這糟老頭兒倒會說笑話。"

那姓蔡的老者大聲道:"華拳四十八,藝成行天下??墒菐装倌陙?,華拳門這四十八路拳腳器械,沒一個人能說得上路路精通。今日之事,哪一位玩藝兒最高,那一位便執掌本門。"眾人剛喝得一聲彩,忽然后門上擂鼓般的敲起門來。眾人一愕,有人便道:"是姬師兄到了?"有人便去開門。燈籠火把照耀,卻擁進來一隊官兵。胡斐右手按定刀柄,左手握住了程靈素的手,兩人相視一笑,雖是危機當前,兩人反而更加心意相通。但當再望一眼時,程靈素卻黯然低下了頭去,原來她這時忽然想到了袁紫衣:"我和大哥一同死在這里,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?"她知道胡斐這時也想到了袁紫衣:"我和二妹一同死在這里,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?"

領隊的武官走到人叢之中,查問了幾句,聽說是西岳華拳門在此推舉掌門人,那武官的神態登時變得十分客氣,但還是提著燈籠,到各人臉上照看一遍,又在園子前后左右巡查。胡斐和程靈素縮在假山之中,眼見那燈籠漸漸照近,心想:"不知這武官的運氣如何?若是他將燈籠到假山中來一照,說不得,只好請他當頭吃上一刀。"忽聽得臺上那人說道:"哪一位武功最高,那一位便執掌本門。這句話誰都聽見了。眾位師伯師叔、師兄弟姊妹,便請一一上臺來顯顯絕藝。"他這句話剛說完,眾人眼前一亮,便有一個穿著淡紅衫子的少婦跳到了臺上,說道:"行字派弟子高云,向各位前輩師伯師兄們領教。"眾人見她露這手輕功姿式美妙,兼之衣衫翩翩,相貌又好,不禁都喝了一聲彩。那武官瞧得呆了,哪里還想到去搜查福大帥府的刺客?

臺下跟著便有一個少年跳上,說道:"藝字派弟子張復龍,請高師姊指教。"高云道:"張師兄不必客氣。"右腿半蹲,左腿前伸,右手橫掌,左手反鉤,正是華拳中出手第一招"出勢跨虎西岳傳"。張復龍提膝回環亮掌,應以一招"商羊登枝腳獨懸"。兩人各出本門拳招,斗了起來。二十余合后,高云使招"回頭望月鳳展翅",撲步亮掌,一掌將張復龍擊下臺去。那武官大聲叫好,連說:"了不起,了不起!"只見臺下又有一名壯漢躍上,說了幾句客氣話,便和高云動手。這一次卻是高云一個失足,給那壯漢推得摔個筋斗。那武官說道:"可惜,可惜!"沒有興致再瞧,率領眾官兵又搜查去了。

程靈素見官兵出門,松了口氣,但見戲臺上一個上,一個下,斗之不已,不知鬧到什么時候,才選得掌門人出來??春硶r,卻見他全神貫注的凝望臺上兩人相斗,程靈素心想:"這兩人的拳腳雖然虎虎生風,也未見得高明之極,何以大哥瞧得這么出神?"低聲道:"大哥,過了大半個時辰啦,得趕快想個法兒才好。再不施針用藥,便要耽誤了。"胡斐"嗯"了一聲,仍是目不轉瞬的望著臺上。

不久一人敗退下臺,另一人上去和勝者比試。雖說是同門較藝,但相斗的兩人定是不同支派的門徒,即或不是性命相搏,但一勝一負,關系著支派的榮辱,各人都是全力以赴??磥黹T中真正的高手尚未上場,眼前這些人未必便能當上掌門人,但華拳門的五個支派向來明爭暗斗,這時乘此機會,相互有過節的便在臺上好好打上一架,因此拳來腳去,倒是著實熱鬧。

程靈素見胡斐似乎看得呆了,心想:"大哥天性愛武,一見別人比試,什么都忘了。"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推,低聲道:"眼下情勢緊迫,咱們闖出去再說。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好漢,動以江湖義氣,他們未必便會去稟報官府。"胡斐搖了搖頭,低聲道:"別的事也還罷了,福大帥的事,他們怎能不說?那正是立功的良機。"程靈素道:"要不,咱們冒上一個險,便在這兒給馬姑娘用藥,只是天光白日的耽在這兒,非給人瞧見不可。"說到后來,語音中已是十分焦急。她平素甚是安詳,這時若不是當真緊迫,決不致這般不住口的催促。

胡斐"嗯"了一聲,仍是目不轉睛的瞧著臺上兩人比武。程靈素輕輕嘆了口氣,低聲道:"待會救不了馬姑娘,你可別怪我。"胡斐忽道:"好!雖然瞧不全,也只得冒險試上一試。"程靈素一怔,問道:"什么?"胡斐道:"我去奪那西岳華拳的掌門人。老天爺保佑,若能成功,他們便會聽我的號令。"程靈素大喜,連連搖晃他的手臂,說道:"大哥,這些人如何能是你的對手?一定成功,一定成功!"胡斐道:"苦只苦在我必須用他們的拳法,一時三刻,哪里記得了這許多?對付庸手也還罷了,少時高手上臺,這幾下拳法定不管使,非露出馬腳不可。他們若知我不是本門弟子,縱然得勝,也不肯推我做掌門人。"說到這里,不禁又想起了袁紫衣。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無一不精,倘若她在此處,由她出馬,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。

但聽得"啊喲"一聲大叫,一人摔下臺來。臺下跟著有人罵道:"他媽的,下手這么重!"又有一人反唇相譏:"一動上手,還管什么輕重?你有本事,上去找場子啊。"那人粗聲道:"好,咱哥兒倆便比劃比劃。"另一人卻只管出言陰損:"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補掌門人的對手,不敢跟您老人家過招。"

胡斐站起身來,說道:"倘若到了時辰,我還沒能奪得掌門人,你便在這兒給馬姑娘施針用藥,咱們走一步瞧一步。"程靈素"嗯"了一聲,微笑道:"人家是一十三家總掌門,難道你便連一家也當不上么?"她一說了這句話,立時好生后悔:"為什么我總是念念不忘的想著袁姑娘,又不斷提醒大哥,叫他也是念念不忘?"只見胡斐昂然走出假山,瞧著他的背影,又想:"我便是不提醒,他難道便有一刻忘了?"但見胡斐大踏步走向戲臺,不禁又是甜蜜,又是心酸。

胡斐剛走到臺邊,卻見一人搶先跳了上去,正是剛才跟人吵嘴的那個大漢。胡斐心想:"待這兩人分下勝敗,又得耗上許多功夫,多耽擱一刻,馬姑娘便多一刻危險。"當下跟著縱起,半空中抓住那漢子的背心,說道:"師兄且慢,讓我先來。"

(欲知胡斐能否奪得西岳華拳門的掌門人,馬一鳳能否及時獲救,請看下回分解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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