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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中劇毒寶象身死歷苦海狄云偷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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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中劇毒寶象身死歷苦海狄云偷生

突然之間,腦子中出現了一個念頭:『這惡僧叫我‘老賊’。他見我滿臉胡子,只道我是個老人。我若將胡子剃得干干凈凈,他豈非就認我不出了?只是我身邊沒有剃刀,如何剃去這滿腮胡子,可大不容易。哼,我死也不怕,難道還怕什么痛,用手一根根拔去,也就是了?!凰幌氲搅⒓幢阈?,摸到一根根胡子,一根根的拔了下來,一面拔,一面想:『就算那惡僧認我不出,也不過不來殺我而已,我又有什么法子保護丁大哥周全?嗯,行一步,算一步,我只須暫且保得性命,能走近惡僧身旁,乘他不備,便可想法殺他?!?/p>

用手指將滿腮胡子一根根拔去,若是細心細意,緩緩施為,倒也不致如何疼痛,但狄云惟恐在天明之前沒拔得干凈,被寶象先行見到,是以心急慌忙的亂拔亂擰,這苦頭可就吃得大了。

待得胡子拔了一大半,忽又想起:『就算我沒了胡須,這滿頭長發,還是泄露了我的本來面目。這惡僧在長江邊上追我,自然將我這披頭散發的模樣瞧得清清楚楚了?!灰徊蛔?,二不休,伸起手來,扯住兩根頭發,輕輕一抖,便即拔了下來。

拔胡子還不算痛,那一根根頭發要拔個清光,可當真痛得厲害。狄云生性堅毅,對丁典義氣深重,別說只是拔須拔發這等小事,只要是為了丁典,便是要他砍去自己的手足,那也是不會皺一皺眉頭。他究竟年紀甚輕,又是少見世面的鄉下人,因此想出這個笨頭笨腦的怪主意出來,若是換作一個老于江湖的中年人,自不會去干這等傻事了。

狄云唯恐寶象聽到自己聲息,拔一些頭發胡子,便極慢極慢的退出一步,幾乎化了小半個時辰,這才退到天井之中,又過小半個時辰,慢慢出了土地廟的后門,大雨點點滴滴的打在臉上,他才輕輕地舒了口氣。

他將拔下的頭發胡須,都埋在爛泥之中,以防寶象發見后起疑,自己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和下巴,不但不再是『老賊』,而且成了個『賊禿』,悲憤之下,終于也忍不住好笑,尋思:『我這么亂拔一陣,頭頂和下巴勢必是血跡斑斑,須得好好沖洗,以免露出痕跡?!挥谑翘鹆祟^,讓雨水淋去臉上污穢。

又想:『我臉上是沒破綻了,這身衣服,若是給那惡僧認了出來,終究還是功虧一簣。嗯,這里沒衣衫好換,我何不學那惡僧一樣,脫得赤條條地,卻又怎地?』于是將衣衫褲子,都除了下來。外衣是除去了,里面穿烏蠶衣卻不能除去,變成了只有內衣,卻無褲子的局面,當下將外衣撕開,圍在腰間,又恐寶象識得烏蠶衣的來歷,便在爛泥中打了個滾,在烏蠶衣外涂滿污泥。

這時便是丁典復生,只恐一時之間也認他不出,狄云心想:『現下我不知已變成了怎樣一副模樣?待得天明,先在水潭中照上一照?!凰鞯揭恢甏髽渲?,用手挖了個洞,將那小包袱埋在其中,心下暗想:『我若能逃脫那惡僧的毒手,護得丁大哥平安,日后必當報答那位救我傷處、贈我銀兩首飾之人的大恩大德?!?/p>

諸事已畢,天色也已微微明亮。狄云輕輕向南行去,折而向西,行出里許,天已大明,眼見大雨兀自未止,知道寶象不會離廟他去,要想找一件武器,這荒野之中,卻去到那里找去?只得拾了一塊尖銳的石片,藏在腰間,心想若能在寶象的要害處戮上一下,說不定也能要了他的性命。只是能不能一擊成功,那可只有聽天由命了。

他記掛著丁典,等不得另找更合用的武器,當下便向東朝土地廟行去,心想:『我要瘋瘋顛顛,裝做是本地的一個無賴乞丐?!粚⒔恋貜R時,放開喉嚨,大聲唱起山歌來:

『對山的妹妹,聽我唱啊,

你嫁人莫嫁讀書郎,

讀書的人兒良心壞!

要嫁我癩痢頭阿三,頂上光!』

他當年在湖南鄉間,原是擅唱山歌,湖畔田間,溪前山后,和戚芳兩人不知已唱過幾千幾萬首山歌。湖南鄉間風俗,山歌大都是應景即興之作,隨口而出,押以粗淺韻腳,原與日常說話并無多大差別,只是情致天然,醉人如酒。狄云歌聲一出口,胸間忍不住一酸驀地想起,自從那一年和戚芳攜手同游以來,這山歌已五年多沒出過他的喉頭,這時舊調重歌,四周情景卻是說不出希奇古怪。聽歌者不再是那個俏美的小師妹,而是一個赤條條、惡狠狠的大和尚。

他慢慢走過土地廟,逼緊了喉嚨,學著女聲又唱了起來:

『你癩痢頭阿三有啥香?

想娶我如花如玉小嬌娘?

貪圖你頭上無毛不用梳?

貪圖你……』

下面句『貪圖你』還沒唱完,寶象已從土地廟中走了出來。他將上衣圍在腰間,向外一張,要瞧瞧是誰來了,只見狄云口唱山歌而來,頭頂光禿禿的,還道他真是個癩痢頭禿子,山歌中卻是滿口自嘲,不由得好笑,叫道:『喂,禿子,你過來!』狄云唱道:

『大師父叫我有啥事?

要送我金子和銀子?

癩痢頭阿三運氣好,

大師父要請我吃肥豬?!?/p>

他一面唱,一面走向寶象跟前,雖是勉力裝作神色自若,但一顆心忍不住劇烈異常的跳動,臉上也已變色。但寶象哪里察覺,笑嘻嘻的道:『癩痢頭阿三,你去給我找些吃的東西來,大師父重重有賞,有沒有肥豬?』狄云搖搖頭,唱道:

『荒山野嶺沒肥豬……』

還待繼續唱將下去,寶象喝道:『好好說話,不許唱啊唱的?!坏以粕炝松焐囝^,勉力想裝出一副油腔滑調的小丑神氣,說道:『阿三唱慣了山歌,講話沒那么順當。大師父,這里前不巴村,后不巴店,十里之內,沒有人煙。你別說想吃肥豬,便青菜白飯,也是難找。這里西去十五里,有好大一座市鎮,有酒有肉,有雞有魚,大師父想吃什么有什么,不妨便去?!凰灾丝虩o力殺得寶象,報他刀砍丁典之仇,只盼他信得自己言語,向西去尋飲食,自己便可抱了丁典尸身,設法逃走。

可是天不作美,大雨始終不止,寶象不顧濕了身子,在雨中奔走,喝道:『你去給我找些吃的來,有酒有肉更好,否則的話,殺只雞殺只鴨也成?!?/p>

狄云心中掛念著的只是丁典,一面說著,一面走進殿中,只見丁典的尸身已被寶象在神壇下拖了出來,衣衫撕爛,顯是曾被他仔細搜查過。狄云心中悲恨,便是極力掩飾,也掩飾不住,說道:『這……這里有個死人……大師父,是……是你打死的么?』他臉上神色大變,寶象卻只道他是見到死人害怕,獰笑道:『不是我打死的。你來認認,這人是誰?你認得他么?』狄云吃了一驚,一時心虛,還道他已識破自己行藏,若不是決意照護丁典,已然發足便逃,當下強自鎮定,說道:『這人相貌很特別,不是本村之人?!粚毾笮Φ溃骸核匀徊皇悄愦迩f之人?!煌蝗粎柭暤溃骸何?,去找些吃的東西來。你不聽話,瞧佛爺不要了你的狗命?!坏以埔姸〉鋾呵覠o恙,稍覺放心,應道:『是,是!』轉身欲出,心想:『我且避他一避,只須半天不回來,他耐不住饑餓,自會去尋食物。他終不成帶了丁大哥走。他已搜查過丁大哥身邊,找不到什么,自也可死心了?!?/p>

不料只行得兩步,寶象厲聲喝道:『站??!你到哪里去?』狄云道:『我去給你買吃的啊?!粚毾蟮溃骸亨?,很好很好!你過多久回來?』狄云道:『很快的,一會兒工夫就回來了?!粚毾蟮溃骸喝グ?!』狄云回頭向丁典的尸身望了一眼,向廟外走去。又走得兩步,突然背后風聲微動,拍拍兩響,左右雙頰上已各吃了一記耳光。幸好寶象只道他是個不會絲毫武功的鄉下漢子,沒想要他性命,下手不重;又幸好寶象身法奇快,一出手便打中狄云,使他不及閃避,否則立時便露破綻。須知狄云腦筋并非特別靈敏,遇到這種意外的倉卒之變,自然而然的會閃身躲避,決計來不及想到要故意裝作不會武功的模樣。

狄云吃了一驚,道:『你……你……』心想:『他既識破我行藏,只有舍命與之一拼了?!恢宦爩毾蟮溃骸耗闵砩嫌卸嗌巽y子,拿出來給我瞧瞧!』狄云道:『我……我……』寶象怒道:『你身上光溜溜的,諒你這窮漢也沒銀子,憑你的臭面子,又能賒得到、欠得著了?哼,你說去給我買吃的,不是存心想溜么?』狄云聽他這么說,反而寬心:『原來他只瞧破我去買東西是假,那倒不要緊?!粚毾笥值溃骸耗氵@禿頭說十里之內無人煙,又怎能去買了吃的,即刻便回?這不是明明騙我么?哼,你給我說老實的,到底想什么?』狄云結結巴巴地道:『我……我……我見了大師父害怕,想逃回家去?!?/p>

寶象哈哈大笑,拍了拍長滿了黑毛的胸口,說道:『怕什么?怕我吃了你么?』一提到這『吃』字,登時腹中咕咕直響,更餓得難受。天亮之后,他早已在這廟中到處搜尋過了,半點可吃之物也沒有。他喃喃說道:『怕我吃了你么?怕我吃了你么?』這般說著,眼中忽然露出兇光,向狄云上上下下的打量。

這眼光只將狄云瞧得滿身發毛,猜到惡僧心中在打什么主意。寶象這時正在想:『人肉滋味本來很不錯的,人心人肝更加好吃。嗯,眼前現成有一頭肥豬在這里,干么不宰了吃?』

狄云心下不住的叫苦:『我給他殺了,那也沒有什么。瞧這惡僧的模樣,顯是要將我煮來吃了,這可冤得厲害了。我跟你拼了?!?/p>

可是,跟他拼命,一定被殺,被殺了之后,仍是被他吃下肚中,那又有什么分別?只見寶象雙眼中兇光大熾,嘿嘿獰笑,一步步的向他逼近。

狄云見寶象一步步的逼來,一張丑臉越發的顯得猙獰可怖,也是一步步的向后退縮。寶象笑道:『嘿嘿,你這瘦鬼,吃起來滋味一定不好。不過沒有辦法,肥豬沒有,瘦豬也吃?!灰簧焓?,便抓住了狄云的左手手臂。狄云揮手掙扎,卻那里掙扎得開?心中的焦急恐懼,真是難以形容。他經過這幾年來的慘受折磨,對死已是并不害怕,但想到要被這惡僧活生生的吃下肚去,那實是不寒而栗。

寶象這人生性既極兇殘,又極懶惰,眼見狄云已成俎上之肉,再也無法逃脫,心想不如叫他先燒好湯水,然后再行下手宰殺不遲,只可惜這人不會自己宰殺自己,再將自己燒成一大碗紅燒人肉,端將上來。便道:『我殺了你來吃,有兩種法子。一是生割你腿上肌肉,隨割隨烤,那么你就要受零碎苦頭。第二種法子是一刀將你殺了,煮肉羹吃。你說哪一種法子好?』

狄云咬牙道:『你宰……將我殺了,你……你……你這惡和尚……』心頭一股怨氣,欲待破口大罵一頓,卻又怕他一怒之下,反而讓自己慘受凌遲之苦,想說的言語到得口邊,終于忍住不說。寶象笑道:『不錯,你不錯,知道就好,越是聽話,待會越是死得快活。你倔強頑抗,這苦頭那就大了。喂,癩痢頭阿三,我說啊,你去廚房里把那只鐵鑊拿來,滿滿的燒上一鑊水?!坏以泼髦且脕砼胧匙约?,還是忍不住問道:『那干什么?』

寶象哈哈一笑,道:『這個你不用多問了??烊?,快去!』狄云道:『要燒水,在廚房里燒好了,拿鐵鑊出來不方便?!粚毾笈溃骸何艺f什么,便是什么。你膽敢回嘴?』說著一巴掌打過來,狄云右邊臉頰上重重吃了一記。跟著寶象右腳一伸,一腳踢去,將狄云踢了個筋頭。

狄云一跌之下,腦子突然靈敏,心道:『我與其死,不如跟他一拚。他叫我燒水,那倒是個機會,等得一大鑊水燒滾,我端起來潑在他的身上。他赤身裸體,豈不立時燙死?』心中存了這個主意,登時不再恐懼,便低頭去到廚房,將一只破鑊端了出來。寶象亦步亦趨的跟著,生怕他乘隙逃走。狄云見那鐵鑊上半截已然殘破,只能裝得小半鑊水,半鑊滾水的威力,自是不及滿滿一鑊,只怕未必能燙死寶象,但想就算整他不死,燙傷他也是好的。這滾水一潑出,若是對方不死,自己立時便撞墻自盡,雖然對不起丁大哥,沒能達成他的遺志,但勢在必死,那也是無可奈何了。

他將鐵鑊端到殿前天井之中,接了檐頭雨水,先行洗刷干凈,然后裝載雨水,直到水齊破口,無法再裝為止。寶象贊到:『好極,好極!癩痢頭阿三,我倒真不舍得吃了你。你這人做事干凈利落,是把好手!』狄云苦笑道:『多謝大師父夸贊?!粰z了七八塊磚頭,架了起來,將鐵鑊放于其上。破廟中多的是破桌斷椅,頹梁殘柱,狄云急于和寶象一決生死,竟是毫不稽緩,快手快腳地執起破舊木料,堆在鐵鑊之下??墒且獙つ腔鸱N,卻是為難。破廟中固是絕無火種遺留,而寶象身邊所帶的火折也被大雨濕透,全然無用。狄云從獄中逃出,身邊更無火刀,火石之屬。狄云張開雙手,作個無可奈何的神態。

寶象道:『怎么?沒火種嗎?我記得他身上有的?!徽f著向丁典的尸身一指。狄云見丁典的腿上被寶象砍得血肉模糊,一股悲憤之氣直沖腦門,轉頭向寶象狠狠瞪視,恨不得撲上前去咬他幾口。寶象便似老貓捉住了耗子一般,要玩弄一番,這才吃掉,對狄云的憤怒絲毫不以為意,笑吟吟的道:『你找找去啊。若是生不了火,大和尚吃生肉也成?!坏以聘┫律砣?,在丁典的衣袋中一摸,果然摸到兩件硬硬的小物,正是一把火刀,一塊火石,狄云心道:『咱二人同在牢獄之時,丁大哥身邊是沒這兩件東西的,他從何處得來?』一翻轉那柄火刀,只見上面鑄得有一行陽文招牌:『荊州老合興記』。狄云曾和丁典去鐵店斬斷身上銬鐐,想來便是那家鐵店的店號。狄云記得,那是他和丁典去斬斷身上銬鐐的鐵店的店號,原來知道出獄后火種極是需用,隨手在鐵店中取了這火刀火石。狄云握了這對刀石,心道:『丁大哥顧慮周全,取這火刀火石,原是想和我同闖江湖之用,不料沒用上一次,便已命赴陰曹?!凰那浦鸬痘鹗?,不由得潸然淚下。

寶象全沒疑心他和丁典乃是情逾骨肉的至交,只道他發見火種后自知命不久長,是以悲泣,哈哈笑道:『大和尚是千金貴體,你前世幾生修到,竟以大和尚的腸胃作棺材,以大和尚的肚皮作墳墓,運氣當真不壞,當真不壞!快生火吧!』

狄云更不多言,在廟中找到了一張陳舊已極的黃紙簽,放在火刀、火石之旁,便打著了火?;鹧鏌近S紙簽上,本來被灰塵掩蔽著的字跡露了出來,只見簽上印著『下下』、『求官不成』、『婚姻難諧』、『出行不利』、『疾病難愈』等字樣,片刻之間,火舌便將紙簽燒去了半截。狄云心想:『我一生不幸,不用求簽便知道了?!划敿磳⒓埡炄c燃了木片,鑊底的枯木漸燒漸旺。

鐵鑊中的清水慢慢生出蟹眼泡沫,狄云知道這鑊水過不到一盅茶時分便即沸滾。他心神緊張,望望那水,又望望寶象裸露著的肚皮,心想生死存亡在此一舉,一雙手不自禁的打起顫來。果然過不多時,白氣蒸騰,破鑊水泡翻涌。狄云一站直身子,端起鐵鑊,雙手一抬,便要向寶象頭上淋去。

豈知他身形甫動,寶象已然驚覺,十指伸出,搶先抓住了他的手腕,厲聲喝道:『干什么?』狄云不會說謊,用力想將滾湯往寶象身上潑去,但手腕給寶象抓住了,便似套在一雙鐵箍中一般,竟是絲毫無法前移。寶象若是要將這鑊滾湯潑在狄云的頭上,只須手臂一甩,那是輕而易舉之事,但他卻可惜了這半鑊熱湯,若是淋死了狄云,重新燒湯,不免費事。他雙臂微一用勁,平平下壓,將這鐵鑊放回原處,喝道:『放開了手!』

狄云如何肯放開鐵鑊,雙手又是運勁一奪。寶象一拳橫掃,砰的一聲,將狄云擊得直跌出去,頭后腳前,直撞入神壇之下。寶象喝道:『老子要宰你了。乖乖的自己解去衣服,省得老子費事?!坏以茤|邊一張,西邊一瞧,想要找什么可以作為兵刃之物,與寶象一拚,驀地只見兩只老鼠肚子向天,身子不住抽搐,正是將死未死,狄云陡然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明,道:『我捉到了兩只老鼠,給你先吃起來充饑,好是不好?』寶象道:『什么?是老鼠?是死的還是活的?』狄云生怕他不吃死老鼠,忙道:『自然是活的,還在動呢,只不過給我捏得半死不活了?!徽f著忙伸手抓住了老鼠。

寶象從前曾吃過老鼠,知道鼠肉之味與瘦豬肉也差不多,眼見這兩頭老鼠毫不肥大,想是破廟之中無甚食物之故,一時沉吟未決。狄云道:『師父,我來給你剝了老鼠皮,煮一大碗湯喝,包你又快又美?!粚毾袷莻€懶人,要他動手煮食,倒真寧可挨餓的好,聽狄云說給他煮老鼠湯,倒是投其所好,道:『兩只老鼠不夠吃,你再去多捉幾只?!坏以菩南耄骸何椰F下武功已失,手腳不靈,老鼠哪里捉得到?』但好容易出現了一線生機,決計不肯放過,忙道:『師父,我給你先煮了這兩只大老鼠,立刻再去捉!』寶象點頭道:『那也好,要是我吃得個飽,饒你一命,又有何妨?』

狄云從神壇下鉆了出來,說道:『我借你的刀子一用,切了老鼠的頭?!粚毾笮南聹啗]當眼前這鄉下佬小禿子是一回事,眼見兩只老鼠兀自顫動,確實不是死鼠,便向單刀一指,說道:『你用吧!』跟著又補上一句:『你有膽子,便向老子砍上幾刀試試!』

狄云心中,確是有搶到單刀回身便砍之意,但給他先行說出口來,倒是不敢輕舉妄動,兩刀砍下鼠頭,開膛破肚,剝下鼠皮,先用雨水洗得干凈,然后放入鑊中。寶象連連點頭,說道:『很好,很好。你這禿頭,煮老鼠湯是把好手??煸偃プ綆字粊??!坏以菩南耄骸毫舻们嗌皆?,不怕沒柴燒!只有暫留得性命,方能設法保全丁大哥的遺體,再殺這惡僧為丁大哥報仇?!槐愕溃骸汉?,我去捉?!晦D身向后殿走去。寶象道:『你若想逃走,小心我將你一塊塊活生生的割下來吃了?!坏以频溃骸鹤讲坏嚼鲜蟊阕教镫u,江里有魚有蝦,到處都是吃的。我服侍你師父,何必定要吃我?』寶象道:『哼,別讓我等得不耐煩了。喂,你不能走出廟去,知不知道?』

狄云大聲答應了,爬在地下,裝著捕捉老鼠的神態,慢慢爬到了后殿,站直身子,眼見大雨仍是傾盆而下,如何逃得脫這惡僧的毒手,當真是大費思量。他東張西望,要想找一個隱蔽處躲了起來,一眼從后門望了出去,只見左首有個小小池塘,狄云不管三七二十一,快步奔去,輕輕溜入池塘,只露出口鼻在水面透氣,更抓些浮萍亂草,堆在鼻上。

他自幼生于水邊,水性倒是極好,只可惜這地方離江邊太遠,否則躍入大江之中,順流而下,寶象無論如何追他不上。

過不到一頓飯時分,只聽得寶象大聲叫道:『阿三,阿三,捉到了老鼠沒有?』叫了幾聲,跟著便大聲咒罵起來。狄云將右耳伸在水上,聽他的動靜。但聽他滿口污言穢語,罵得粗俗不堪,跟著踢踢噠噠,踏著泥濘尋了出來。只跨得幾步,便到了池塘上,狄云哪里還敢露面,捏住鼻子,全身鉆在水底。幸好那池塘因年深日久,生滿了青萍水藻,他一沉入塘底,在上面便看不到了。

但水底不能透氣,狄云一直掙到忍無可忍,終于慢慢探頭上來,想輕輕吸一口氣,不料剛吸得半口,忽喇一聲,一只大手抓了下來,捏住了他后頸。只聽得寶象大聲叫罵:『不把你割成十七八塊,老子便不是人,你膽敢走!』狄云反過手來,用勁抱住他的胳臂,一股勁兒往池塘內拉扯。寶象沒料到他情急拚命,竟敢反噬,塘邊泥濘,腳下一滑,竟是撲通一聲,跌入了塘中。

狄云大喜,心想大家到了塘中,便有拼個同歸于盡的指望,使勁將他的頭往水中按去。只是那池塘水淺,寶象人又高大,池水淹不過頂,他左足一踏到塘底,反手便扣住狄云手腕,跟著左手一壓,將他的頭掀下水去。狄云早是豁出了性命不要,人在水底,牢牢抱住了寶象的身子,說什么也不放手。寶象給他弄得一時無法可施,破口大罵之際,一不小心,又吞進了幾口池塘污水。寶象怒氣大盛,提起拳頭,直往狄云背上擂去。

狄云只覺這惡僧一拳打來,雖是塘水阻了一阻,力道不如岸上擊打時之猛烈,卻也是疼痛難忍,只要再挨得幾拳,非昏去不可。他其時絕無還手之力,只有將腦袋去撞寶象的胸膛肚皮。正糾纏得不可開交,突然之間,寶象大叫一聲:『啊喲!』抓住狄云的手慢慢放松,舉在半空的拳頭也不擊落,竟是緩緩的垂下,跟著身子一挺,沉入了塘底。

狄云大奇,忙掙扎著起來,只見寶象一動不動,顯已受傷死了。他驚魂未定,不敢碰寶象,遠遠站在池塘的一邊觀看。只見寶象直挺挺的躺在塘底,一動也不再動。隔了良久良久,看來寶象真的已死,狄云兀自不敢放心,捧起一塊石頭,擲到他的身上,見他仍是不動,才知他不是裝死。

狄云爬上岸來,猜不透寶象到底如何會忽然死去,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:『難道我的神照功已然大有威力,竟然連我自己也不知道?在他胸口撞得幾頭,便送了他的性命?』

狄云怔怔地站在池塘之旁,對眼前的情景,幾乎不敢相信那是真事。但見雨點一滴滴的落在池塘水面,激成一個個漪漣。寶象的尸身蜷縮在旁,了無半點生氣。狄云道:『難道丁大哥所傳我的神照功,竟爾無意之中練成了?』試一運氣,只覺『足少陽膽經』一脈中的內息,行到大腿的『五里穴』,無論如何便不上行,而『手少陽三焦經』一脈,內息行到上臂『清冷淵』,也即遇阻滯。比之在獄中時,只有反見退步,想是這幾日來心神不定,擱下了功夫所致。顯然,要練成神照功,時日火候還差得很遠。

他呆了一陣,回到殿中,只見鐵鑊下的柴火已經熄滅,鐵鑊旁又有兩只老鼠死在地下,肚皮朝天,耳朵和后足兀自微微抖動。狄云心想:『嗯,原來寶象自己倒捉到了兩只老鼠,沒福享受,便給我打死了?!灰婅Z中尚有碗許殘湯,是寶象喝得剩下來的,他肚中正饑,端起鐵鑊,張口便要將老鼠湯往咀里倒去。突然之間,鼻中聞到一陣奇特的香氣。

他呆了一呆,持住鐵鑊,并不傾側,尋思:『這是什么香氣?我是聞到過的,那決不是什么好東西?!槐阍诖藭r,眼前白光急閃,耀眼生花,跟著便是一個大霹靂從空中轟隆隆的響過。狄云一驚之下,腦筋登時清醒,大叫一聲:『僥幸!』手一抬,將那鐵鑊連鑊帶湯,都向天井中拋了出去。他轉過身來,向著丁典的尸身含淚說道:『丁大哥,你雖在死后,又救了做兄弟的一命?!?/p>

原來在千鈞一發的瞬息之間,狄云明白了寶象的死因。

丁典中了『佛座金蓮』的劇毒,全身血肉都含奇毒。寶象刀砍丁典的尸身,老鼠在傷口中噬食血肉。老鼠食后中毒而死,寶象煮鼠為湯而食,跟著便也中毒。兩人在池塘中糾纏斗毆,寶象突然毒發身亡。眼前鐵鑊旁這兩頭死鼠,那也是喝了鑊中的毒湯而死的。狄云心想:『我若是心思轉得稍慢片刻,這毒湯已然喝下肚去了?!?/p>

他曾數度萬念俱灰,自暴自棄,不想再活在人世,但此刻死里逃生,卻又是慶幸不已。天空雖仍是烏云重重迭迭,大雨如注,他心中卻感到了一片光明,但覺只須留得一條命在,便有無盡歡樂,無限風光。

他定了定神,先將丁典的尸身端端正正的放在殿角,然后再冒雨出外,挖個泥坑,將寶象埋了?;氐降钪?,只見寶象的衣服搭在神壇之上,壇上放著一個油布小包,另有十來兩碎銀子。

狄云好奇心起,拿過油布小包,打了開來,見里面又包著一層油紙,再打開油紙,見是一本黃紙小書,封皮上彎彎曲曲的寫著幾行字,并非漢字,不知是何國文字。一翻開來,見第一頁上繪著一個精瘦干枯的裸體男子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模樣極是詭異,旁邊注滿了五顏六色的怪字,形若蝌蚪,或紅或綠。狄云瞧著這男子,見他鉤鼻深目,曲發高顴,不似中土人物,看著他的形貌,越看越覺古怪,而怪異之中,更似蘊藏著一種令人神不守舍的吸引力,狄云看了一會,便不敢再看。

他翻到第二頁時,見上面仍是繪著這個裸體男子,只是姿式不同,左足金雞獨立,右足橫著平伸而出,雙手反在身后,左手握著右耳,右手握著左耳。一路翻將下去,但見這裸體人形的姿式越來越怪,花樣變幻無窮,有時雙手撐地,有時飛躍半空,更有時以頭頂地倒立,下半身卻憑空生出六條腿來。圖形越是復雜,旁注的文字便越稀少。

他回頭翻到第一頁,再向圖中那男子的臉上瞧去,發見他的舌尖從左邊嘴角中微微伸出,同時右眼張大而左眼略瞇,臉上神情之奇,便因此而生。他好奇心起,不自禁學著這男子的模樣,也是舌尖微吐,右眼張而左眼閉,這姿式一做,只覺得顏面間十分舒暢,再向圖形中看去時,隱隱見到那男子身上,有極淡的灰色細線,繪著經脈。狄云心道:『哦,是了,原來這人身上所以不繪衣衫,是為了要顯出他的經脈?!?/p>

丁典在獄中授他神照功之時,曾將全身的經脈行走方位,解說得極是詳細明白,蓋練這項最上乘的內功,基本關鍵便在于此。他瞧著那男子身上的經脈線路,不由的自主便調運內息,體內一股淡淡的真氣便依著那經脈運行起來。

心下尋思:『這經脈運行的方位,和丁大哥所授的恰恰相反,只怕不對?!坏S即轉念:『我便試他一試,又有何妨?』當即催動內息,循圖而行,片刻之間,便覺全身軟洋洋地,說不出的輕快舒暢。他練那神照功時,全神貫注的凝氣而行,那內息便要上行一寸、二寸,也是萬分艱難,但這時照著圖中的方位運行,霎時之間便如江河奔流,竟是絲毫不用力氣,內息自然運行。他心中又驚又喜:『怎么我體內竟有這樣的經脈?莫非連丁大哥也不知么?』跟著又想:『這本冊子是那寶象所有,而書上文字圖形,均是邪里邪氣,只怕不是什么正派的東西,還是別去沾惹的為是?!?/p>

但這時他體內的內息運行正暢,竟是不想就此便停,心中只想:『好吧,只玩這么一次,下不為例?!粷u漸覺得心曠神怡,全身血液都暖了起來,又過一會,身子輕飄飄地,好似飽飲了烈酒一般,禁不住手舞足蹈,口中發出嗚嗚嗚的低聲呼叫,腦子中一昏,倒在地下,這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× × ×

過了良久良久,這才知覺漸復,緩緩睜開眼來,只覺日光照耀,原來大雨早停,太陽曬進殿來。狄云一躍而起,只覺精神勃勃,全身充滿了力氣,雖是整天沒吃東西,腹中竟亦不感饑餓。他心想:『難道這本冊子上的功夫,竟有這般好處?不,不!我還是照丁大哥所授的功夫去加意習練才是,這種邪魔外道,一沾上身,說不定后患無窮?!荒闷饍宰?,要想伸手撕碎,但想了一想,總覺其中充滿秘奧,不舍得便此毀去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衫,覺得破爛已極,實在難以蔽體,見寶象那件僧衣搭在神壇之上,倒是完好,于是取過來穿在身上。只是他頭上頭發都已拔光,再穿上僧袍,豈不是成了一個和尚?于是將僧袍的下半截撕了下來,接成一條帶子,圍在腰間,低頭自顧,雖是不倫不類,但不致于露肌暴膚,難于在人前現身了。

他收拾已畢,將那本冊子和十多兩碎銀都揣在懷里,摸一摸那包首飾未曾失落,于是抱起丁典的尸身,走出廟去。

行出百余丈,迎面來了一個農夫,見到他手中橫抱著一個死尸,不由得大吃一驚,一失足便摔在田中。大雨初過,田中都是積水,那農夫登時滿身泥濘,掙扎起來,一足高一足低的快步逃走。

狄云明知如此行走,必定惹事,但要毀去丁典的尸身,卻實是不忍。幸好這一帶甚是荒僻,一路走去,不再遇到行人。他橫抱著丁典,心下只是想:『丁大哥,丁大哥,我舍不得和你分手,我舍不得和你分手?!?/p>

忽聽得山歌聲起,遠遠有七八名農夫荷鋤走來,狄云急忙一個箭步,躲入山旁的長草之中,待那些農夫走過,一咬牙,心想:『若不焚了丁大哥的遺體,終究不能完成他與凌小姐合葬的心愿?!挥谑亲呷胗沂椎纳桔曛?,撿些枯枝柴草,點燃了火,在丁典的尸身旁焚燒起來。

火舌吞沒了丁典頭發和衣衫,狄云只覺得這些火焰是在燒著自己的肌肉,撲在地下,咬著青草泥土,淚水流到了草上土中,又流到了他的嘴里……

× × ×

狄云將丁典的骨灰鄭重地包在油紙之中,外面再裹以油布,本來是寶象用來包藏那本黃紙冊子的。包裹外用布條好好的縛緊了,這才扎在背上。他再用手挖了一坑,將剩下的灰燼撥入坑中,用土掩蓋了,拜了幾拜。

他站起身來,心想:『天下茫茫,我到何處去才是?』若是他師父戚長發尚在人間,那么這世上的親人,便只他師父一人了。他自然而然的想起:『我且回沅陵去尋尋師父?!凰南霂煾溉袀f震山而逃去,料想不會回歸沅陵老家,必是隱姓埋名,遠走高飛。但除了回沅陵去瞧瞧之外,他實在想不出還有旁的什么地方可去。

當下轉到了大路,向鄉人一打聽,原來這地方叫做程家集,是在湖北監利縣之北,要到湖南,須得先過長江。

狄云到了市集之上,取出碎銀買些面食吃了,來到渡口,搭船過江,回想昨日過江時逃避寶象的追趕,何等驚慌,今日卻悠悠閑閑的重過長江,相隔不過一日,情景卻全然不同了。

那渡船靠了南岸,狄云上得岸來,只聽得人聲喧嘩,萬多人吵成一團,跟著砰砰聲響,好幾個人打了起來。狄云是學武之人,見獵心起,便走近去瞧瞧熱鬧。

只見人叢之中,七八條大漢正圍住一個老者毆打。那老者青衣羅帽,家人裝束。那七八條漢子赤足短衣,旁邊放著短秤魚簍,顯然都是漁販。狄云心想這是尋常打架,沒什么好瞧的,正要退開,只見那老家人飛起一足,將一名壯健漁販踢了個筋斗,原來他竟是身有武功。

這一來,狄云便要瞧個究竟了,只見那老家人以寡敵眾,片刻間又打倒了三名漁販。旁邊瞧著的漁販雖多,一時竟是無人再敢上前。忽聽得眾漁販歡呼起來,叫道:『頭兒來啦,頭兒來啦!』只見江邊兩名漁販飛奔而來,后面跟著三人。那三人步履間頗為沉穩,狄云一眼瞧去,便知是身有武功之人。

那三人來到近前,為首一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蠟黃的臉皮,留著一撇鼠須,向倒在地下哼哼唧唧的幾名漁販望了一眼,說道:『閣下是誰,仗了誰的勢頭,到華容縣來欺人?』他這幾句話是向那老家人說的,可是眼睛向他望也沒望上一眼。原過江之后,這里已是湖南華容縣地界。

那老家人道:『我只是拿銀子買魚,什么欺人不欺人的?』那頭兒向身旁的漁販問道:『為什么打了起來?』那漁販道:『這老家伙硬要買這對金色鯉魚。咱們說金色鯉魚難得,是頭兒自己留下來合藥的。這老家伙好橫,卻說非買不可。我們不賣,他竟是動手要搶?!荒穷^兒轉過身來,向那老家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眼,說道:『閣下的朋友,是中了藍砂掌么?』那老家人一驚,臉色忽變,說道:『我不知道什么紅砂掌、藍砂掌。我家主人不過想吃鯉魚下酒,命我拿了銀子來買魚。我行遍天下,從來不見有什么魚能賣、什么魚又不能賣的規矩?』

漁販頭兒冷笑道:『真人面前說什么假話?閣下真姓大名,能見告么?倘若是好朋友,別說這兩尾金色大鯉魚可以奉送,在下還可以送上一粒專治藍砂掌的‘玉肌丸’?!荒抢霞胰四樕求@疑不定,隔了半晌,才道:『閣下是誰,如何知道藍砂掌,如何又有玉肌丸?難道,難道……』漁販頭兒道:『不錯,在下和那使藍砂掌的主兒,確是有三分淵源?!?/p>

那老家人更不打話,身形一起,伸手便向一只魚簍抓去,行動極是迅捷。漁販頭兒冷笑道:『有這么容易!』呼的一掌,便往他背心上擊了過去。老家人回掌一抵,借勢借力,身子已飄在數丈之外,提著魚簍,急步疾奔。那漁販頭兒沒料到他有這一手,眼見追趕不上,手一揚,一件暗器帶著破空之聲,向他背心急射而去。

那老者奪到鯉魚,滿心喜歡,一股勁兒的發足向前急奔,不料漁販頭子發射的乃是一枚瓦楞鋼鏢。他手勁奇重,去勢便是極急。狄云眼見那老者不知閃避,一時俠義心起,順手提起地下的魚簍,從側面斜向鋼鏢擲了過去。

他武功已失,手上原是沒多少力道,只是所站地位恰到好處,只聽得卜的一聲響,鋼鏢插入了魚簍之中。那魚簍向前又飛了尺許,這才掉下地來。

那老家人聽得背后聲響,回頭一瞧,只見那漁販頭子手指狄云,罵道:『兀那小賊禿,你是哪座廟里的野和尚,卻來理會長江鐵網幫的閑事?』狄云一怔:『怎地他罵我是小賊禿了?』見那漁販頭子聲勢洶洶,又說到什么『長江鐵網幫』,記得丁典大哥常自言道,江湖上各種幫會,禁忌最多,若是不小心惹上了,往往受累無窮。他不愿無緣無故的多生事端,便拱手道:『是小弟的不是,請老兄原諒?!?/p>

那漁販頭子道:『你是什么東西,誰來跟你稱兄道弟?』跟著左手一揮,向手下的眾漁販道:『將這兩人都給我拿下了?!辉瓉砟抢险咄5靡煌?,已有兩名漁販繞到他身后,截住了他的去路。

便在此時,只聽得叮當叮當,叮玲玲……叮當叮當,叮玲玲……一陣鈴聲,兩騎馬自西至東,沿著江邊馳來。那老者面有喜色,道:『我家主人親自來啦,你跟他們說去?!?/p>

漁販頭子臉色一變,道:『是‘鈴劍雙俠’?』但隨即臉色轉為高傲,道:『是‘鈴劍雙俠’便又怎地?還輪不到他們到長江邊上來耀武揚威?!?/p>

說話未了,兩乘馬已馳到身前。狄云只覺眼前一亮,但見一匹黃馬,一匹白馬,神駿高大,鞍轡鮮明,黃馬上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,一身黃衫,身形高瘦。白馬上乘的卻是個少女,二十歲上下年紀,白衫飄飄,左肩上懸著一朵紅綢制的大花,臉色微黑,相貌卻是極為俏麗。兩人腰垂長劍,手中都握著一條馬鞭,兩匹馬一般的高頭長身,難得的是黃者全是黃,白者全是白,身上竟無一根雜毛。黃馬頸下掛了一串黃金鸞鈴,白馬的鸞鈴則是白銀所鑄。馬頭微一擺動,金鈴便發叮當當之聲,銀鈴的聲音又是不同,更為清脆動聽。端的是人俊馬壯,狄云一生之中,從未見過這般齊整標致的人物,不由得心中暗暗喝一聲采:『好漂亮!』

那青年男子向著那老者道:『水福,鯉魚找到了沒有?在這里干什么?』那老者的名字便叫水福,說道:『大公子,金色鯉魚找到了一對,可是……可是他們偏偏不肯賣,還動手打人?!荒乔嗄暄劬每?,一瞥眼便見到了地下魚簍上的那枚鋼鏢,說道:『嘿,誰使這般歹毒的暗器?』馬鞭一伸,鞭絲已卷住鋼鏢尾上的藍綢,提了回來,向那少女道:『笙妹,你瞧,是見血封喉的‘蝎尾鏢’!』那少女喝道:『是誰用這鏢了,快說,快說!』她說話的聲間極是清亮,只是神情頗為急躁。

那漁販頭子微微冷笑,手上緊緊握住了單刀,說道:『鈴劍雙俠這幾年闖出了好大的名頭,長江鐵網幫不是不知。但你們想無端端的欺到咱們頭上,只怕也沒這么容易?!凰Z氣硬中帶軟,顯然不愿與鈴劍雙俠發生爭端。

那少女道:『這種蝎尾鏢蝕心腐骨,太過狠毒,我爹爹早說過誰也不許再用,難道你不知道么?幸好你不是用來打人,打魚簍子練練功夫,還不怎樣?!凰5溃骸憾〗?,不是的。這人用來射我,不的險遭不測。多蒙這位小師父拔刀相助,斜刺里擲了這只魚簍過來,才救了小的性命。要不然小的早沒性命留著來見公子小姐了?!凰幻嬲f,一面指著狄云。

狄云心下暗暗納悶:『怎地一個叫我小師父,一個罵我小賊禿,我幾時做起和尚來啦?』

那少女向狄云點了點頭,微微一笑,示意相謝。狄云見她一笑之下,容如花綻,更是嬌艷動人,不由得胸口一熱。

那青年聽了水福之言,臉上登時如罩了一層嚴霜,向那漁販頭子道:『此話當真?』不等待對方回答,他馬鞭一振,鞭上卷著的鋼鏢疾飛而出,呼呼聲響,拍的一聲,釘在十余丈外的一株柳樹之上,手勁之強,實足驚人。

那漁販頭子兀自口硬:『逞什么威風?』那青年公子喝道:『便是要逞這威風!』提起馬鞭,劈頭打了下去。那漁販頭子舉刀便格。不料那公子的馬鞭忽然向下,著地而卷,招數變幻,迅速之極,直攻對方下盤。那漁販頭子急忙躍起相避。這馬鞭竟似是活的一般,倏的反彈上來,已纏住了他的右足。那公子足尖在馬腹上輕輕一點,胯下黃馬向右一沖。那漁販頭子的下盤功夫本來甚是了得,這青年公子就算用鞭子纏住了他,也未必拖得他倒。豈知這公子知己知彼,未出手時審敵已定,先引得他躍在半空,使他根基全失,這才使鞭纏足。那黃馬這一沖有千斤之力,漁販頭子力氣再大,也是禁受不起,只見他一個身軀被黃馬拉著,凌空而飛。眾漁販大聲吶喊,七八個人隨后追去,意圖救援。

那黃馬縱出數丈,將那馬鞭崩得有如弓弦,青年公子蓄勢借力,振臂一甩,那漁販頭子便如騰云駕霧般飛了出去。他空有一身武功,卻是半點也使不出來,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江中射去。岸上眾人大驚之下齊聲呼喊,只聽得撲通一聲,水花四濺,這漁販頭子摔入了江中,霎時間沉入江底,無影無蹤。

那少女拍手大笑,揮鞭沖入漁販群中,東抽一記,西擊一招,將眾漁販打得跌跌撞撞的四散奔逃。魚簍魚網撒了一地,鮮魚活蝦在地上亂爬亂跳。那漁販頭子一生在江邊討生活,水性自是精熟,從江面上探頭出來,污言穢語地亂罵,卻也不敢上岸再來廝打。

水福提起盛著金鯉的魚簍,打開蓋子,歡歡喜喜的道:『公子請看,紅嘴金鱗,難得又這般肥大?!荒乔嗄甑溃骸耗慵彼偎突乜偷?,請祁大爺應用?!凰5溃骸菏??!蛔叩降以粕砬?,躬了躬身,道:『多謝小師父救命之恩。不知小師父的法名如何稱呼?』狄云聽他左一句小師父,右一句小師父,叫得自己心中發毛,一時答不上話來。那青年道:『快走,快走。千萬不要耽擱了?!凰5溃骸菏??!徊患霸俚鹊以拼鹪?,快步去了。

狄云見這兩位青年男女人品俊雅,武藝高強,心中暗自羨慕,頗有結納之意,只是對方并不下馬,想要請教姓名,頗覺不便。正猶豫間,那公子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,說道:『小師父,多謝你救了我們老家人一命。這錠黃金,請師父買菩薩座前的香油罷?!惠p輕一拋,將金子向狄云投了過來。狄云左手一抄,便已接住,向他回擲過去,說道:『不用了。請問兩位尊姓大名?!?/p>

那青年見他接金擲金的手法,顯是身有武功,不等金子飛到身前,馬鞭揮出,已將這錠黃金卷住,說道:『師父既然亦是武林中人,想必得知鈴劍雙俠的小名?!坏以埔娝秳玉R鞭,將那錠黃金舞弄得忽上忽下,神情舉止,頗有輕浮之意,便道:『適才我聽那漁販頭子稱呼兩位是鈴劍雙俠,但不知閣下尊姓大名?!荒乔嗄赈鋈徊粣?,心道:『你既知我們是鈴劍雙俠,怎會不知我的姓名?』口中『嗯』了一聲,也不答話。

便在此時,一陣江風吹了過來,拂起狄云身上所穿僧袍的衣角。那少女一聲驚噫,道:『他……他是西藏密宗的血刀惡僧?!荒乔嗄隄M臉怒色,道:『不錯。哼,滾你的吧!』

狄云大奇,道:『我……我……』向那少女走近一步,道:『姑娘你說什么?』那少女臉上現出又驚又怒的神態,道:『你……你……你別走近我,滾開?!坏以菩闹幸黄糟?,道:『什么?』反而更向她走近了一步。那少女提起馬鞭,刷的一聲,從半空中擊將下來。狄云萬料不到她說打便打,轉頭欲避,已然不及,刷的一聲響過,這一鞭著著實實的打在他的臉上。從左額角經過鼻梁,通向右邊額角,擊得好不沉重。狄云驚怒交集,道:『你……你干么打我?』只見那少女又是一鞭打來,伸手便欲去奪她馬鞭,不料這少女鞭法變幻,他右手剛探將出去,那馬鞭已纏上了他頭頸。

跟著只覺得后心猛地一痛,已被那青年公子踢了一腳,狄云立足不定,向前便倒。那公子催馬過來,縱馬蹄往他身上踹去。狄云百忙中向外一滾,昏亂中只聽得銀鈴聲叮玲玲的響了一下,一條白色的馬腿向他胸口踏了下來。狄云更無思索余地,情知這一腳只要踹實了,立時便會送命,彎身一縮,但聽得喀喇一響,不知斷了什么東西,眼前金星飛舞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× × ×

待得他神智漸復,醒了過來,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。他迷迷糊糊的撐手想要站起,突然左腿一陣劇痛,險險又欲暈去,跟著哇的一聲,吐出一大口鮮血。他慢慢轉頭,只見左腿褲腳上全是鮮血,一條腿扭得向前彎轉。他初時心中只覺奇怪:『我這條腿怎會變成這個樣子?』過了一會,這才明白:『那姑娘縱馬踹斷了我的腿?!?/p>

他全身乏力,腿上和背心更是痛得厲害,一時之間自暴自棄的念頭又生:『我不要活了,便這么躺著,快快死了還倒舒服些?!凰膊簧胍?,只盼速死??墒窍胨绤s也并不容易,甚至想昏去一陣也是不能,心中只是想:『怎么還不死?怎么還不死?』

過了良久良久,這才想到:『我跟他二人無冤無仇,沒半點地方得罪了他們,干么忽然對我下起毒手?』他苦苦思索,心中一片茫然,實無絲毫頭緒,自言自語的嘆道:『我是這么蠢,倘若丁大哥在世,他縱不能助我,也必能為我解此疑團?!灰幌肫鸲〉?,立時轉念:『我答應了丁大哥,將他與凌小姐合葬。這心愿未了,我無論如何不能便死?!凰焓值奖承囊幻?,覺得丁典的骨灰包并沒給人踢破,心下稍慰,用力坐起身來,喉頭一甜,又是鮮血一涌。他知道多吐一口血,身子便衰弱一分,強自運氣,想將這口血壓將下去,卻覺口中咸咸的,一張嘴,又是一灘鮮血傾在地下。

最痛的是那條斷腿,就像是幾百把小刀不住在這條腿上砍斬,但終于還是連爬帶滾的到了柳蔭下,他想:『我不能死,務須活下去。要活下去便得吃東西?!灰姷叵碌聂~蝦早已停止跳動,死去多時,也顧不得是生是熟,是香是臭,抓了幾只蝦來,塞入口中,胡亂嚼了起來,心想:『先得將斷腿綁好,再想法子離開這是非之地?!?/p>

游目四顧,見眾漁販拋在地下的各樣物事兀自東一件、西一件地散著,于是爬過去取一柄短槳,又取過一張漁網,先將漁網慢慢拆開,然后搬正自己的斷腿,在短槳之旁,并將漁網的麻繩纏了上去。這一件事足足化了他一個多時辰,做一會,歇一會,每逢痛得要暈去時,便閉目喘氣,等力氣稍長,又再動手。

待得綁好斷腿,太陽已將升到頭頂,心想:『我這條腿要將養好了,少說也得兩個月時光。這兩個月中,卻到何處去云安身立命才好?』一瞥眼見到江邊的一排漁舟,心念一動:『我便住在船中,不用行走?!凰逻@批漁販回來,更遭災難困厄,雖已筋疲力盡,卻是不敢稍歇,向著江邊爬去,爬上一艘漁船,解下船纜,扳動短槳,慢慢向江心劃去。

他一低頭間,只見身上一角僧袍翻轉,露出衣襟上一把殷紅帶血的短刀,乃是以大紅絲線所繡,刀頭上有三點鮮血滴下,也是紅線繡成,神狀生動,卻是頗為可怖。狄云驀地醒悟:『啊,是了!這是寶象惡僧的僧袍。這兩人誤以為我是惡僧的一伙?!灰簧焓?,更摸到了自己頂上一根頭發也無,光禿禿的腦袋。

狄云這才恍然,為什么那老家人口口聲聲的稱自己為『小師父』,而長江鐵網幫的漁販頭子又罵自己為:『小賊禿』,原來自己早已喬裝改扮做了個和尚,卻兀自不覺。他又想:『我衣角一翻,那少女便說我是西藏密宗的血刀惡僧。這把血刀如此形狀可怖,而這一派和尚行跡如何,單觀寶象,便可想而知了?!凰緛順O是惱怒悲憤,一想明白其間的原因過節,登時便對『鈴劍雙俠』去了敵意,反覺這對青年英俠嫉惡如仇,和自已正是同道,只是這二人武功高強,人品俊雅,自己便算將誤會解釋明白,也難以與之論交。

將漁船慢慢劃出十余里,見岸旁有個小市鎮,遠遠望去,人來熙往的甚是熱鬧,心想:『這件僧衣披在身上,大是禍胎,須得急行更換才好?!划斚聦⒋瑒澖哆?,撐著一柄短槳,掙扎著一跛一拐,走上岸去。市上行人見這青年和尚跛了一條腿,滿身血污,都投以驚疑的眼色。

對這等冷漠疑忌的神氣,狄云這幾年來受得多了,倒也不以為意。他緩緩在鎮上行走,見到一家舊衣店,便進去買了一件青布長袍,一套短衫褲。這時更換衣衫,勢須先行赤身露體,只好將青布長袍穿在僧袍之外,又買了頂氈帽,蓋住光頭,然后到西首一家小飯鋪中去買飯充饑。待得在飯鋪的長凳上坐定,累得幾欲暈倒,又嘔了兩大口血。

店伙送上飯菜,是一碗豆腐煮魚,一碗豆豉臘肉。狄云聞到魚肉的香氣,精神為之一振,拿起筷子,扒了兩口飯,挾起一塊臘肉送進口中,忽聽得西北角上叮當當、叮玲玲,一陣陣鸞鈴之聲,響了起來。狄云口中含了這塊臘肉,登時便咽不下咽喉,心中怦怦亂跳,暗道:『鈴劍雙俠又來了。要不要迎將出去,說明一下這場誤會?我平白無辜的被他們縱馬踩成這般重傷,若不說個清楚,豈不冤枉?』

可是他這些日子中受苦太深,給人欺侮慣了,每遇災禍,往往自暴自棄,聽天由命,轉念便想:『我這一生受的冤枉,算少了?給他們冤枉幾次,又有何妨?』但聽得鸞鈴之聲,越響越近,狄云轉過身來,面朝里壁,不愿再和他們相見。

便在這時,忽然有人伸手在他肩頭一拍,笑道:『小師父,你干下的好事發了,太爺請你去?!坏以瞥粤艘惑@,轉身過來,見是四個公人,兩個拿著鐵尺鐵鏈,后面兩人手執單刀,滿臉戒備之色。狄云叫聲:『啊喲!』站起身來,順手抓起桌上的一碗臘肉,劈臉便向左首那公人擲了過去,跟著手肘一抬,掀起板桌,將豆腐、白飯、菜湯,一齊向第二名公人身上倒去,心道:『江陵府的公人追到了這里。我若是給他們拿去,再落在凌退思的手中,哪里還有命在?』

那兩名公人被他夾頭夾腦的熱菜熱湯一潑,忙向后退,狄云已搶步奔了出去。但只奔得一步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,原來他在惶急之際,竟爾忘了左腿已斷。第三名公人瞧出便宜,一刀砍了過來。狄云武功雖失,對付這些草包公人卻還是綽綽有余,抓住他的手腕一擰,登時便將他手中單刀奪了過來。

四名公人見他手中有了兵器,哪里還敢欺近,只是沒命的大叫:『采花的淫僧,拒捕傷人??!』『血刀惡僧又犯了案哪!』『奸殺官家小姐的淫僧在這里啊?!凰麄冞@么一叫嚷,市鎮上眾人紛紛過來,只是見到狄云這么滿臉都是傷痕血污的可怖神情,都遠遠站著,不敢走近。

狄云聽得這些公人的叫嚷,心道:『莫非不是江陵府派來捉拿我的?』大聲喝道:『你們胡說些什么?誰是采花淫僧了?』

叮當當、叮玲玲幾聲響處,一匹黃馬、一匹白馬雙雙馳到?!衡弰﹄p俠』人在馬上,居高臨下,一切早已看清。兩人一見狄云,怔了一怔,覺得面容好熟,立時便認出他便是那個血刀惡僧,只是喬裝改扮了,想要掩飾本來面目。又聽得一名公人叫道:『大師父,你貪風流快活,也不打緊,怎地事后又將人一刀殺了?好漢一人做事一身當,跟咱們到縣里去結了這樁公案吧?!涣硪幻说溃骸耗闳ベI衣買帽,改裝易容,可都給咱哥兒們瞧在眼里啦。你今天是逃不走了的,還是乖乖就縛的好?!坏以婆溃骸耗銈兙蜁f八道,冤枉好人?!?/p>

一名公人道:『這冤枉,是決計冤枉不了的。那天晚上你闖進李舉人的府中,我是清清楚楚瞧見,錯不的,的的確確便是你?!?/p>

原來寶象等一干惡僧,這幾日狂性大發,在長江沿岸做了不少先奸后殺的案子。這些惡僧自恃武功了得,做案時不但毫不避忌,事后,還在墻上留下血刀的圖形,而所擇的事主,不是官宦富戶,便是武林中的有名人物。長江南岸數縣之中,一提到『血刀惡僧』四字,那真是人人談虎色變。這時不但官府中緝拿得緊,而兩湖的豪俠鏢師,武林耆宿,也都紛紛出馬追尋。那公人說親眼見到狄云跳進李舉人的家里,自然是信口胡說,只是他們見狄云受傷甚重,顯已無法逃走,早便打定主意,將一切罪名都一古腦兒的推在他的頭上,一來便于銷案了事,二來捕到積案重犯,功勞自也大得多了。

『鈴劍雙俠』中那公子名叫汪嘯風。那少女姓水,單名一個『笙』字,兩人是表兄妹。水笙的父親水岱,乃是昔年威名遠震的三湘大俠,外號叫作『三絕俠』。汪嘯風自幼父母雙亡,由舅舅水岱收養在家,授以武藝。水岱見這外甥人品英俊,從小便有意將女兒許配于他。表兄妹二人一齊學藝,長大后結伴在外行俠,兩人情愫暗通,雖不明言,但都知將來也是夫妻無疑,是以什么都不避忌。兩人得了水岱的一身武功,近年來闖出了頗大的名頭。湖南湖北一帶有人提到『鈴劍雙俠』,誰都要翅起大拇指說一聲:『好!』

血刀惡僧奸殺良家婦女的訊息,早已傳入『鈴劍雙俠』的耳中,總算狄云先曾出手救了水府家人水福,雙俠手下留情,才不立時取他性命,但想縱馬踹了他這兩下,不死也得重傷,不料在這小鎮上又見他在鬧事,但聽那四名公人張大其辭的數說他的罪狀,兩人都是天生的俠義心腸,越聽越是惱恨。

狄云見四下里閑人漸圍漸多,脫身更加難了,舉刀一揚,喝道:『快給我讓開!』左手腋撐著那條短槳,便向東首沖去。圍在街頭的閑人發一聲喊,四散沖逃。那四名公人叫道:『采花淫僧,往那里走?』硬著頭皮追了上去。狄云單刀斜指,手腕翻處,已劃傷了一名公人的手臂。那公人大叫:『拒捕殺人哪!拒捕殺人哪!』

汪嘯風大怒,雙腿輕輕一挾,縱馬上前,馬鞭揚出,刷的一聲響,已卷住了狄云手中的單刀,往外一甩。狄云手上無力,單刀立時脫手飛出。汪嘯風左臂探出,抓住了他的后頸衣領,將他身子提起,喝道:『淫僧,你在兩湖做下了這許多案子,還想活命不成!』右手反按劍把,青光閃處,長劍出鞘,便要往狄云頸中砍落。旁觀眾人齊聲喝彩:『好極,好極!』『殺了這淫僧!』『大伙兒咬他一口出氣!』

狄云身在半空,全無半分抗拒之力,一瞥眼見水笙的俏臉,臉上也全是鄙夷和欣喜的神色。狄云暗暗嘆了口氣,心道:『我命中注定要給人冤枉,那也是無法可想?!谎垡娡魢[風手中的長劍已舉在半空,他微微苦笑,心道:『丁大哥,非是小弟不曾盡力,實在我運氣太壞?!?/p>

忽聞得遠處一個蒼老干枯的聲音說道:『手下留人,休得傷他性命?!煌魢[風回過頭去,見是一個身穿黃袍的和尚。那和尚年紀極老,尖頭削耳,臉上都是皺紋,那件僧袍的質地顏色,卻和狄云身上所穿一模一樣。汪嘯風臉色一變,知是密宗血刀僧的一派,說道:『笙妹,小心了!』舉劍便向狄云頸中砍落,準擬先殺小淫僧,再殺老淫僧。

這一劍離狄云的頭頸尚有尺許,猛覺右手肘彎中一麻,已被什么暗器打中了穴道。他手中長劍軟軟的垂了下來,雖是力道全無,但劍刃鋒利,仍是在狄云的左頰上劃了一道血痕。

那老僧出手極快,身形晃處,已順手將汪嘯風推落下馬,左手抓起狄云,往水笙身后的白馬鞍子上一放。那老僧正要舉手將水笙推落,水笙已拔出長劍,一劍向他頭上砍下來。那老僧見到水笙秀麗的容貌,怔了一怔,說道:『好美!』手臂一長,手指便已點她腰間的穴道。

水笙這一劍砍到半空,陡然間全身無力,長劍當啷一聲落地,心中又驚又怕,忙要躍下馬來,突覺后腰上又是一麻,雙腿已然不聽使喚。

那老僧嘿嘿笑了三聲,右腿一抬,竟在平地跨上了黃馬馬背。旁人上馬,必是左足先踏上左鐙,然后右腿跨上馬背,但這老僧既不縱躍,亦不踏鐙,一抬右腿,身子便上了馬鞍。但當時大亂之際,誰也沒來留神他這種奇異的行徑。那老僧左手牽住白馬韁繩,雙腿一挾,黃馬、白馬便叮當當、叮玲玲,叮當當、叮玲玲的去了。

汪嘯風躺在地下,大叫:『笙妹,笙妹!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未婚妻被兩個淫僧擄去,那后果直是不堪設想,可是他全身酸軟,不知如何被那老僧下了手腳,竭盡平生之力,也是動彈不了半分。但聽得那些公人大叫大嚷:『捉拿淫僧??!』『血刀惡僧逃走了!』『拒捕傷人??!』

× × ×

狄云身在馬背,一搖一晃的險些摔下來,自然而然的伸手一抓,只覺手掌上軟綿綿的,一低頭,見到自己抓住的,乃是水笙后背的腰間。水笙大驚,叫道:『惡和尚,快放手!』狄云也是一驚,急忙松手,抓住了馬鞍。

但他坐在水笙身后,兩人身子無法不碰在一起。水笙只嚇得眼淚撲簌簌的流下,叫道:『放了我,放了我!』那老僧聽得厭煩,伸過手來,又點了她的啞穴,這么一來,水笙是連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
那老僧騎在黃馬背上,不住打量水笙的身形面貌,口中嘖嘖稱贊:『很美,了美!老和尚艷福不淺?!凰献彀碗m啞,耳朵卻是不聾,只嚇得魂飛魄散,差一點便暈了過去。

那老僧縱馬一路西行,盡揀荒僻之處馳去。他行了一程,覺得兩匹坐騎的鸞鈴之聲太過刺耳,叮當當,叮玲玲的,顯然是引人來追。他伸手出去,一個個的將金鈴、銀鈴都摘了下來。這些金鈴銀鈴乃用金絲銀絲系在馬頸之下,豈知他手力之勁,直是匪夷所思,順手一扯便扯下一枚,放入懷中之時,每只鈴子都已給他指力捏成一粒金塊銀塊。

那老僧不讓馬匹休息,一直行到傍晚,到了江旁的一處懸崖之旁。他見地勢荒涼,四下里既無行人,又無房屋,當下抱了狄云,放在地上,又將水笙抱了下來,然后將兩匹馬牽到一株大樹之下,系在樹干之上。任他們吃草休息。

他抱起水笙,放在草叢之中,自己盤膝坐定,對著江水閉目運功。狄云坐在他的對面,心中思潮起伏:『今日的遇合,真是奇怪之極了。兩個好人要殺我,這個老和尚卻來救了我。瞧這和尚的神情,顯然和寶像是一路,他若去侵犯這位姑娘,那便如何是好?』

狄云坐在懸崖之下,耳聽得山間松風如濤,夜鳥啾鳴,偶一抬頭,便見到那老僧猶似僵尸一般的臉,心中不由得怦如十五個吊桶打水,七上八下,斜過頭去,見到草叢中露出一角素袍,正是水笙倒在其中。他幾次想開口說話問那老僧,但見他神色儼然,用功正勤,始終不敢開口。

欲知后事如何?請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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