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連城訣舊版

第八回 遍染雪谷親仇血緊縈石壑恩怨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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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回 遍染雪谷親仇血緊縈石壑恩怨情

花鐵干此人最是老奸巨猾,見風駛帆,一聽情形不對,忙陪笑道:『好侄女,是花伯伯胡涂,你別生氣。你去將兩個惡僧都殺了,給你爹爹報仇。血刀老祖這樣出名的大惡人死在你手下,這件事傳揚出去,江湖上哪一個不欽佩水女俠孝義無雙、英雄了得?』他越是吹捧,水笙越是惱恨,她瞪了花鐵干一眼,又走上三步,看準了血刀僧的背脊,想輕輕割他兩刀,叫他流血不止,卻不會傷到狄云。

血刀僧扼在狄云頸中的雙手毫不放松,卻不住轉頭觀看水笙的動靜,見她持刀又上,猜到了她的心意,沉著聲音道:『你在我背上輕輕削上兩刀,小心別傷到這個小和尚?!凰铣粤艘惑@,她吃過血刀僧不少苦頭,對他本是極為忌憚,聽得他叫自己用刀割他背脊,心想他定然不懷好意,哪料到這是血刀僧實者虛之、虛者實之的攻心計策,一呆之下。這一刀又砍不下去了。

狄云給血刀老祖扼住喉頭,肺中積聚著的一股氣數度上沖,要從口鼻中呼了出來,但喉頭的要道被阻,這股氣沖到喉頭,又回了下去。這股氣在他體內左沖右突,始終找不到一條去路,若是換作常人,那便漸漸昏迷,終于窒息身亡,但狄云偏偏無法昏迷。他只感全身難受苦楚已達極點,心中只想:『我快快死了,我快快死了!』

突然之間,狄云只覺心腹劇烈刺痛,體內這股氣越脹越大,越來越熱,猶如滿鍋蒸氣沒有出口,直是要裂腹而爆,驀地里前陰后陰之間正中的『會陰穴』上似乎被熱氣穿了一孔,自覺絲絲熱氣,從『會陰穴』通到脊椎末端的『長強穴』去,竟是說不出的舒服。那『會陰』和『長強』兩穴,相距不過數尺,但『會陰』屬于任脈,『長強』卻是督脈,兩脈的內息決不相通。他體內的內息加上無法宣泄的一股濁氣,竟在危急中誤打誤撞,替他打通了任脈和督脈的大難關。

這內息,通入『長強穴』,登時自腰俞、陌遂、命門、懸樞諸穴,一路沿著脊椎上升,走的都是背上的督脈各個要穴,然后是脊中、脊樞、至陽、靈臺、神道、身柱、陶道、大椎、風府、腦戶、強間、后頂、而至頂門的『百會穴』。內功精深之人練功,往往以數十年的勤修若練,也無法使內息打通任督兩脈。狄云在獄中自得丁典傳授,習得了『神照經』的上乘內功心法,只這內功極是精湛,練成更為不易,狄云資質并非極佳,又無丁典指點,再加上二三十年的時日,是否真能練成,亦在未知之數。不料此刻在雪谷之中,生死系于一線之際,竟爾將任督二脈打通了。

這股內息沖到百會穴中,狄云只覺顏面上一陣清涼,一股涼氣從額頭、鼻梁、口唇下來,通到了唇下的『承漿穴』。這承漿穴已屬任脈。任脈諸穴都是在人體正面,這股清涼的內息一路下行,自廉泉、天突而至璇璣、華蓋、紫宮、玉堂、膻中、中庭、鳩尾、巨闕、經上、中、下三脘,而至水分、神厥、氣海、石門、關元、中極、曲骨,又回到了『會陰穴』。如此一個周天行將下來,狄云體中郁悶之意全消,說不出的暢快受用。這內息第一次送行時甚是艱難,任督兩脈既通,道路熟了,第二次,第三次自然而然的飛快運轉,頃刻之間,連走了十八次。

各種高深的內功之力,均有打通任督兩脈之法,但同一打通,效用高下卻有天壤之別,正如練外功者同是一拳一腳,一刀一劍,使將出去的威力卻是大不相同?!荷窠浾铡粌裙δ宋鋵W的第一奇功,狄云自在獄中開始修習起來,練之已久,今日一旦豁然而通,內息每運行一周天,勁力便增加一分,只覺四肢百骸,每一處都有精神力氣勃然而興,沛然而至,甚至頭發根上均有勁力充盈。

血刀僧那里知道他十指下所扼之人,已起了如此巨大的變化,一面緊緊扼住他的咽喉,一面凝神提防水笙手中的血刀。狄云體內的勁力卻是愈來愈強,猛然間飛出一腳,踢在血刀老祖的小腹之上。這股力道大得出奇,血刀老祖的身子忽如騰云駕霧般飛起,躍入半空。

水笙和花鐵干齊聲驚呼,不知出了什么變故,但見血刀僧高高躍起,在空中打了個轉,頭下腳上的栽將下來,擦的一聲,直挺挺的插入雪中,一直埋了下去,雪面上只露出一雙腳,竟是一動也不動。

水笙和花鐵干同是看得呆了,狄云自己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更不相信自己在垂死之際,竟能一腳將血刀老祖高高的踢入半空。當下也不細想,一躍而起,身子站直,只是一條腿斷了,『啊喲』一聲,俯跌下去,但他內勁既強,應變自速,右手一撐,憑一條腿站了起來。再看血刀老祖時,只見他仍是雙腳向天,一動不動的倒插在雪中。狄云又驚又喜,揉了揉眼睛,看清楚并非眼花,血刀老祖確是倒插在深雪之中。

水笙當狄云躍起之時,唯恐他加害自己,橫刀胸前,倒退了幾步,目不轉睛的凝視他的動靜。但見他神色迷惘,伸手搔了搔自己的光頭,對眼前情景似是茫然不解。忽聽得花鐵干贊道:『這位小師父神功蓋世,青出于藍,當真是并世無雙,剛才這一腳將老淫僧踢死,怕不有千余斤的勁力!這是大義滅親。血刀僧這種大奸大惡之輩,那是人人得而誅之?!?/p>

水笙聽到這里,再也忍耐不住了,喝道:『你別再胡言亂語,也不怕人聽了作嘔?』花鐵干道:『你知道什么?這位小師父在危難中神功初成,身上已具極大內勁,比之那老淫僧未死之時,猶有過之,實乃吉人天相,可喜可賀?!贿@花鐵干為人雖是卑鄙,眼光卻也當真了得,一看狄云臉上神光瑩然,英華外宣,比之頃刻之前似乎截然換了兩人,便料到他竟在生死關頭練成了一門厲害之極的內功,適才將血刀老祖踢向半空這一腳,招數雖是平庸,所含勁力卻是非同小可,自己縱然平安無恙,內力也達不到這個境界。

狄云道:『你說我……說我……已將他踢死了?』花鐵干道:『確然無疑,確然無疑。小師父若是不信,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的雙腳,再將他提起來察看,防他死灰復燃,以策萬全?!凰恳粋€計策想出來,都含有陰毒狠辣之意。狄云向水笙望了一望,水笙只道他要奪自己手中血刀,嚇得退了一步。狄云搖搖頭,道:『你不用怕,我不會害你。剛才你沒有一刀將我連同老和尚砍成四段,多謝你啦?!凰虾吡艘宦?,并不答話。

花鐵干道:『水侄女,這就是你的不是。小師父誠心向你道謝,你也得回謝他才是。適才老惡僧一刀砍向你的背脊,若不是小師父憐香惜玉,相救于你,你還有命在么?』水笙和狄云聽到他說『憐香惜玉』四字,都向他瞪了一眼。水笙雖是個美貌少女,但狄云救她之時,只出于『不可多殺好人』的一念,花鐵干這么一說,反顯得他心懷不良了。水笙原對狄云十分疑忌,花鐵干這幾句話更增她厭憎之心,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惡花鐵干多些,還是憎惡狄云多些,總覺這二人奸惡不堪,一瞥眼見到父親的尸身,奔過去伏在尸體之上,大哭起來。

花鐵干笑道:『小師父,你法名如何稱呼?』狄云道:『我不是和尚,別叫我師父長,師父短的。我身穿僧袋,乃是為了避難改裝,迫不得已?!换ㄨF干喜道:『那妙極了,原來小師父……不,不!該死,該死!請問大俠尊姓大名?』水笙雖在痛哭,但兩人對答的言語也模模糊糊的聽在耳里,聽狄云說不是和尚,心下將信將疑,只聽狄云道:『我姓狄,無名小卒,一個死里逃生的廢人,又是什么大俠了?』花鐵干笑道:『妙極,妙極!狄大俠無比神勇,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,正是一對兒,我這個現成媒人,是走不了的啦。妙極,妙極!原來狄大俠本就不是出家人,只須等頭發一長,換一套衣衫,那就什么破綻也瞧不出,壓根兒就不用管還俗這一套啦?!凰闹姓J定狄云乃是血刀門的和尚,只因貪圖水笙的美色,故意不認。

狄云搖了搖頭,黯然道:『你口中干凈些,別盡說些骯臟話。咱們若能走出此谷,我是永遠不見你面,也永遠不見水姑娘之面了?!?/p>

花鐵干一怔,一時不明白狄云用意所在,但想了一想,便即省悟,道:『啊,我懂了,我懂了!』狄云瞪了他一眼,道:『你懂了什么?』花鐵干低聲道:『狄大俠寺院之中,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兒,這水姑娘是不能帶去做長久夫妻的。嘿嘿,那么做幾天露水夫妻,又有何妨?』

這幾句話一聲聲的傳入水笙耳中,她憤怒再難抑制,奔過去伸掌拍拍、拍拍,連打了他四下耳光。

狄云茫然瞧著,無動于中,只覺這一切和他全然的漠不相關。

× × ×

一個時辰,一個時辰過去,血刀老祖仍是一動不動,雪谷中三個人雖是各懷心事,但對血刀僧的疑忌卻是越來越少了。水笙幾次想提刀過去砍了他的雙腿,卻總是不敢。

經過這番劇變,她腹中饑餓之極,但見血刀僧燒烤的馬肉兀自拋在一邊。這時候父親是死了,自已的貞潔和性命眼看難保,那里還顧到這馬肉是從愛駒身上割下來的?她從身旁摸出火折,點燃了干柴,又將馬肉烤了起來。

花鐵干穴道未解,有一搭沒一搭的向狄云奉承討好。狄云不去理他,躺在雪地養神,水笙瞧著火光,淚水一滴滴的落入雪中,將雪熔了,又慢慢的結成了冰。

狄云初通任督二脈,只覺精神大振,體內一股暖流,自前胸而至后背,又自后背而至前胸,往復不停,周而復始的流轉。每流轉一周,便覺處處都生了力氣出來,雖然斷腿以及給水笙毆打的各處乃是極為疼痛,但內力既增,這些痛楚便覺極易忍耐。他生怕這奇妙之極的情景一來即逝,當下不動彈,只是任那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川行不歇。

三個人一句話也不說的挨了兩個多時辰,水笙第一個站起身來,從雪地里拾起血刀,一步步走到血刀僧的身旁,只見他這兩個多時辰中,始終是頭下腳上的倒插雪中,一動也不動,當下大著膽子,一刀往他左腳上砍去。嗤的一聲輕響,登時砍下一只腳來,說也奇怪,居然并不流血。水笙定睛一看,只見血液凝結成冰,原來這窮兇極惡的血刀老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時。水笙又是歡喜,又是悲傷,提刀在血刀僧身上一陣亂砍,心想:『老惡僧是死了,這小惡僧不知會如何來折磨我?爹爹死了,我也是不想活啦!他只要對我稍有歹意,我即刻橫刀自刎?!?/p>

須知好生惡死之心,人人皆是一般,水笙若是決意自殺,此刻原是良機,但不到最后關頭,自不肯輕易就死?;ㄨF干身子雖不能動,一切全 瞧得清清楚楚,只是狄云到底是用什么手法打死血刀僧,他卻也并不明白,只道血刀僧真氣衰竭,已是強弩之末,狄云隨手一擊,便送了他的性命,心下暗暗高興:『這小惡僧雖然兇惡,終究容易對付。等我穴道解開,還不是一伸手便取了他的性命?』

又過了大半個時辰,狄云覺得內息流轉之象始終不失,依照丁典所授『神照功』上內功的口訣一一運氣調息,本來捉摸不到的內息,這時竟然隨心所欲,便如擺頭舉手一般的依意而行。他又是奇怪,又是歡喜。取過一根樹枝,撐在左腋之下,走到血刀僧身邊,只見他尸身插在雪里,兩條腿給水笙砍得血肉模糊,確然無疑的已經死了,心想此人作惡多端,原是應有此報,但他對于自己卻實在是頗有恩德。狄云心地忠厚,將血刀僧的尸身提了出來,端端正正的放了,捧些白雪堆在尸身之上,草草算是給他安葬。

水笙見到狄云之舉動,不禁起了模仿的心,也將父親的尸身如法安葬。她本想再安葬劉乘風和陸天抒二人,但一個死在懸崖絕頂,一個死于雪谷深處,自忖沒本事尋得,只索罷了。

狄云腹中饑餓,撿起兩塊烤熟的馬肉,吃了起來?;ㄨF干道:『小師父,我肚餓得緊,請你喂一塊馬肉我吃吃?!坏以菩谋伤臑槿?,哼了一聲,并不理睬?;ㄨF干求之不已,狄云正想拿一塊馬肉去塞在他的嘴里,免得他啰唆不休,水笙忽道:『是我馬兒的肉,不給這無恥之徒吃?!坏以泣c點頭,向花鐵干瞪了一眼?;ㄨF干道:『小師父……』狄云道:『我說過我又不是和尚,別再亂叫?!换ㄨF干道:『是,是,狄大俠這次一掌打死血刀惡僧,將來定然名揚天下,我出得谷去,第一件事便要替狄大俠宣揚今日之事。狄大俠奮不顧身的救援水姑娘,擊斃血刀僧,那實是武林中頭等的大事?!坏以频溃骸何沂莻€聲名掃地的囚犯,有誰相信你的鬼話?你乘早閉了嘴的好?!?/p>

花鐵干道:『憑著花某人在江湖上這點小小聲名,說出話來,旁人是非相信不可。狄大俠,你給一塊馬肉我吃?!坏以粕跏菂挓?,喝道:『不給便是不給,將來你盡可到江湖上說得我狄云分文不值。我是什么東西?還配給誰掛齒嗎?』他想起這幾年來自己身受的種種委屈、污辱、苦楚,不由得滿腔怨憤,難以抑制。

花鐵干其實倒不在真的想吃馬肉,他腹中雖餓,但一日半日的饑餓,在他自是算不了什么,他只怕狄云秉承血刀老祖的惡性,突然起性將他殺了,乞討馬肉乃是以進為退、以攻為守之策,心想狄云不肯給馬肉吃,他心中勢必略有歉仄之意,那么殺人的念頭自然而然的就消了。

狄云見天色將黑,西北風呼呼呼的吹進雪谷來,向水笙道:『水姑娘,你到石洞中歇歇去!』水笙大吃一驚,只道他又起不軌之心,退了兩步,手執血刀,橫在胸前,喝道:『你這小惡僧,只要走近我一步,姑娘立即橫刀自盡?!坏以埔徽?,說道:『姑娘不可誤會,狄某豈有歹意?』水笙罵道:『你這小和尚人面獸心,笑里藏刀,比那老和尚還要奸惡,我才不上你的當呢?!?/p>

狄云不愿多辯,心想:『明日天一亮我就覓路出谷,什么水姑娘,花大俠,我永生永世也不愿見他們的面?!划斚伦叩眠h遠地,靠在一塊大石上,徑自睡了。

水笙認定狄云是個淫僧,心想你走得越遠,越是陰險奸惡,多半是半夜里前來侵犯。她不敢走進石洞之內,只怕狄云來時沒了退路,心驚膽戰的斜倚在大巖石上,眼皮越來越是沉重,不住提醒自己:『千萬不能睡著,千萬不能睡著,這惡僧歹毒得緊?!?/p>

但這幾日累了下來,心力交瘁,雖然說決計不可睡著,時間一長,朦朦朧朧的終于睡著了。

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清晨,只覺陽光刺眼,水笙一驚而醒,跳起身來,一抓血刀,卻抓了個空,這一下更是驚惶,一瞥眼,卻見那血刀好端端的便掉在足邊。她急忙拾起,抬起頭來,只見狄云的身子正向遠處移動,一跛一拐的,走向谷外。水笙大喜,心想這惡僧似有去意。

狄云確是想覓路出谷,但東北角和正東方連尋幾處,都是沒有山徑,西、北、南三邊山峰壁立,一望便是無路可通,那是試也不用試的。東南方依稀能有出路,可是積雪數十丈,不到天暖雪融,以他一個斷了腿的跛子,無論如何走不出去。他累了半日,廢然而返,呆望頭頂高峰,臉上神色極是難看。

花鐵干道:『狄大俠,怎么樣???』狄云搖頭道:『沒路可以出去?!换ㄨF干暗道:『你斷了腿不能出去,我花鐵干豈能困此處?到得今日下午,我穴道一解,便溜之大吉?!坏z毫不動聲色,道:『兩位不用擔心,待我穴道解開,花某定能攜帶兩位脫險出困?!?/p>

水笙見狄云一直沒來侵犯自己,驚恐之心稍減,卻絲毫沒減了戒備,總是離得他遠遠地,一句話也不跟他說。狄云原也不求她諒解,心中頗為憤怒,只盼能及早離開,但大雪封山,不知如何方能出去,不由得大為發愁。

到得未牌時分,花鐵干突然哈哈一笑,說道:『水侄女,你的馬肉花伯伯要借吃幾斤,出谷之后,一并奉還?!凰线€未答話,只見他一躍而起,走到燒烤馬肉之處,拿起一塊熟肉,便吃了起來。原來他穴道被封的時刻已滿,竟自解了。水笙知道阻止他不得,只有不加理睬?;ㄨF干穴道一解,神情立即大異,心想血刀僧已死,狄云和水笙便是兩人連手,也萬萬不是自己的對手,自己要如何處置,這兩人可說絕無置喙的余地。只是這雪谷中多耽益,,還是盡早覓路出去的為是。

他施展輕功,在這雪谷周圍查察一周,但見這一次大雪崩竟是將雪谷封得密密的,唯一出谷的通道上積雪深數十丈。在雪底穿行數丈至十余丈,那也罷了,卻如何能穿行數里之遙?何況一到雪底,方向難辯,非活活悶死不可。這時還只十一月初,等到明年初夏雪融,足足要五個月來。雪谷中遍地是雪,這五個多月的日子,吃什么東西活命?

花鐵干回到石洞外,臉變得極為沉重,坐了半晌,拿起一塊便吃,慢慢咀嚼,直將這一塊馬肉吃得精光,才低聲道:『到明年端午,便可出去?!?/p>

狄云和水笙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,和他都是相距三丈來地,他這句話說得雖輕,在兩人耳中聽來,便如是雷震一般。兩人不約而同的向火堆旁的馬尸望去,心中都想:『怎能挨到明年端午?』

× × ×

水笙這匹坐騎雖是特別肥大,但三個人每日都吃,不到一個月,也終于吃完了。再過得七八天,連馬頭、馬蹄、臟肺等等也是吃了個干凈?;ㄨF干、狄云、水笙三人這些日子中相互都不說話,目光偶爾相觸,也馬上避開。

過了這些日子,水笙對狄云的疑忌是減少了很多,終于敢到石洞中就睡??墒堑今R肉吃完,她對狄云另行起了恐懼之心,不是怕他來污辱自己,而是怕這惡和尚,來吃了自己!

一踏進十二月,雪谷中是更加冷了,整夜朔風呼呼。狄云『神照功』練成,內力大進,但衣衫單薄,在這冰天雪地之中,究竟也是頗為難挨。水笙見他雖然寒冷,始終不踏進山洞一步以御風寒,心下頗慰,覺得這小惡僧『惡』是惡的,倒還有禮。

一個月來,狄云身上的創傷全然痊愈了,斷腿也已接續,行走如常,想起血刀老祖給自己續腿,心下不禁黯然。他的內力 每過一天便增進一分。天氣是一天冷似一天,他卻并不覺得特別難熬。

馬肉吃完了,那可是一件 為難這極的事。最后那幾天,狄云已盡可能的吃得極少極少,只是吃這么一小片。但他所省下來的,都給花鐵干老實不客氣的吃到了肚里。水笙心道:『一位中原成名的大俠,到了危難的關頭,還不如血刀門的一個小淫僧!』她認定狄云是血刀門的惡僧,其實這時狄云頭上已長了頭發,更沒犯什么淫行。

這晚三更時分,水笙忽在睡夢中忽被一陣爭吵之聲驚醒,只聽得狄云大聲喝道:『水大俠的遺體,你不能動!』花鐵干冷冷的道:『再過幾天,活人也吃!我先吃死人,讓你就多活幾天!』狄云道:『咱們寧可吃樹皮草根,決不能吃人!』花鐵干喝道:『你滾開吧!』

水笙忙從洞中沖出去,只見數十丈外父親的墳旁,兩人站著大聲爭辯,正是狄云和花鐵干。水笙大叫:『休得動我爹爹!』飛步奔去,只見堆在她父親身上的白雪已被撥開,花鐵干左手抓住了水岱尸身的胸口。狄云喝道:『你快放下!』

一句話還沒罵完,突見寒光一閃,花鐵干衣袖中翻出一枝短槍,斜身挺槍,疾向狄云胸口刺去。這一槍去得極快,狄云內功雖佳,外功卻是平平,仍不過是以前戚長發所教他的那一些拳術劍術?;ㄨF干這個大行家突施暗算,黑暗中陡然發難,確是對付不了,一怔之際,槍尖已刺到了他的胸口。水笙大聲驚呼,不知如何是好。

花鐵干偷襲得手,一槍刺中對方胸中要害,滿透這一槍從前胸直通后背,刺他個透明窟窿,哪知槍尖一碰到他的胸口,竟然刺不過去,阻了一阻。

狄云給這一槍一推,一交坐倒,左手翻起,猛往槍桿上擊去??宦?,槍柄被他一掌打成兩截,那一掌余勢不衰,直震得花鐵干一個筋斗,仰跌了出去。

花鐵干大驚:『小和尚武功如此神奇,直不在老和尚之下!』向后幾個翻滾,躍起身來,遠遠逃了出去。

他不知這一槍雖沒刺進狄云身子,但力道奇大,戳得狄云登時閉住了呼吸透不過氣來,暈倒在地。

皓月當空,兩頭兀鷹見到雪地中的狄云,不住的打著盤旋。

水笙見狄云倒地不起,似已被花鐵干一槍刺死,心下一喜:『這小惡僧終于死了,從此便不怕有人來侵犯我?!坏S即又想:『花鐵干想吃我爹爹的遺體,小惡僧全力阻止,反為花鐵干所殺。這小惡僧多半是不懷好意,想騙得我……騙得我……哼哼,我才不上他的當呢,可是他死了之后,花鐵干這惡人再來犯我爹爹遺體,那便如何是好?最好這小惡僧還是別死?!?/p>

她手握血刀,慢慢走到狄云身旁,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雪地之中,臉上肌肉微微扭曲,顯然未死。水笙又是一喜,彎腰俯身,伸手到他鼻孔下去探他鼻息,只覺兩股熾熱的暖氣,直噴到她手指上。水笙嚇了一跳,急忙縮手,她本想狄云就算未死,也必呼吸微弱,哪知呼出來的氣息竟是如此熾熱。

原來狄云貼身穿著『烏蠶甲』,花鐵干這一槍所以截不進他身子,便是如此。但花鐵干位列『南四奇』的第二位,武功高強,短槍上的勁力實是非同小可,槍尖雖是刺不進狄云身體,但這一槍撞正在他胸口,狄云也是抵受不起,登時暈了過去。若不是他『神照功』已然練成,這一槍便已要了他的性命。這時他內力已極是深厚,知覺雖失,氣息仍然粗壯,只因他上乘內功初初練成,雄健有余,沉穩不足,還未達到融和自然的境界。只有到了那一個地步,旁人才絲毫覺察不到他體態中有何特異。

水笙心想:『原來這小惡僧是暈了過去。待會他醒了轉來,見我站在他身旁,那是大大不妥?!灰换仡^間,只見花鐵干便站在不遠之處,凝目注視著他二人。要知花鐵干一槍刺不死狄云,又被他一掌擊倒,心下驚懼異常,但隨即便見狄云倒地不起,自是急欲知他死活,過了片刻,見狄云始終不動,料他不死也必身受重傷。當下一步一步,走將過來。

水笙大驚,喝道:『你快走開?!换ㄨF干獰笑道:『我為什么要走開?活人比死人好吃,咱們宰了他分而食之,有何不美?』說著又走近了一步。水笙無法可施,拚命搖晃狄云,叫道:『他過來啦,他過來啦?!恢灰娀ㄨF干一掌舉起,便欲往狄云身上擊落,水笙揮起血刀,一招『金針渡劫』,便向花鐵干刺去。她使的乃是劍法,但這血刀鋒銳異常,卻也頗具威力?;ㄨF干短槍已斷,生怕給這削鐵如泥的血刀帶上了一刀,倒也不敢輕敵,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先奪過來再說。

狄云暈了一陣,朦朦朧朧中依稀聽到水笙大叫:『他過來啦?!灰粫r昏昏沉沉的不知是什么意思,跟著便聽到一陣呼斥叱喝之聲。他睜開眼來,月光下只見水笙手舞血刀,和花鐵干斗得正酣,她雖仗著手有利器,但一來不會使刀,二來武功和花鐵干相差實在太遠,左支右絀,連連倒退,到得后來,只望手中兵刃不為敵人奪去,哪里還顧得到傷敵。他第斗幾合,便回頭向狄云叫道:『快醒轉來,他要來殺你啦?!?/p>

狄云一聽,心中一凜:『好險,好險,適才是她救了我的性命。若不是她出力抵擋,花鐵干早將我打死了。雖然我胸腹有烏蠶甲保護,但他用石頭砸的頭臉,還能砸不死么?眼見水笙連遇險著,一躍而起,呼的一掌,便向花鐵干打去,花鐵干還掌相迎,蓬的一聲響,兩人都坐倒在地。原來狄云內力深厚,花鐵干掌法高明,雙掌相交,竟是不相上下。

花鐵干武功高,應變速,被狄云一掌震倒,隨即躍起,第二掌又擊了過來。狄云不及站起,只得坐著還了一掌。豈知他雖是坐著,掌力絲毫不弱,又是蓬的一聲,狄云被激得翻了個倒翻筋斗,花鐵干卻是騰騰騰倒退三步,胸間氣血翻涌,心下暗驚:『這小惡僧內力如此深厚!』但兩掌交過,知他掌法極是平庸,斜身側進,第三掌又擊了過去。

狄云坐著揮掌還擊,不料花鐵干的手掌飄飄忽忽,從他臉前掠過,狄云一掌打空,跟著拍的一下,胸口受了他一掌。幸好他有烏蠶甲護身,不致受傷,但也是禁受不起,剛要站起,復又坐倒?;ㄨF干一掌得手,第二掌跟著又至。他雖以『中平槍』馳名武林,號稱『中平無敵』,但拳腳功夫也甚了得,這時把一路『岳家散手』使將出來,掌影飄飄,左一掌,右一掌,都打中狄云身上。狄云還出手去,均給他以巧妙身法避過,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,狄云內力再強,也是絕無機會施展。

到得后來,狄云只得以雙掌護住頭臉,身上任他毆擊,一站起身來,又被擊倒?;ㄨF干只想盡早料理了他,免生后患,一掌掌的狠打。狄云連吐了三口血,行動已大見遲緩。水笙初時插不進去相助,待見狄云垂危,只得揮刀往花鐵干背上砍去?;ㄨF干側身避過,反手擒拿,奪她兵刃。狄云使勁拍出一掌,掌風登時將花鐵干全身罩住了?;ㄨF干閃避不得,只得出掌相迎。說到以內力相拚,花鐵干卻不是對手了,只覺眼前金星亂冒,半身酸麻。

水笙叫道:『快走,快走!』拉著狄云,搶進了山洞。兩人搶過幾塊大石,堆在洞口,水笙手執血刀,守在石旁。這山洞洞口甚窄,幾塊大石雖是不能堵塞,但花鐵干要進山洞,卻也必須搬開一兩塊石頭才成。只要他來出手搬石,水笙便揮刀斬他雙手。

過了好一會,外邊并無動靜。水笙道:『小惡……小……』她一直叫慣了他『小惡僧』,但這時連手跟他迎敵,再叫『小惡僧』未免不好意思,只說了兩個『小』字,便接下去道:『你傷勢怎樣?』狄云道:『還好……』忽聽得花鐵干在外面哈哈大笑,說道:『兩只小雜種躲了起來,在洞中做那不可告人之事了?!凰夏樕弦魂嚢l熱,心中卻也真有些害怕,她認定狄云是個『淫僧』,品行不端,跟他同在山洞之中,實是危險不過,不由得向左斜行幾步,要跟他離得越遠越好。

只聽花鐵干又叫道:『兩個狗男女躲著不出來,老子卻要烤肉吃了,哈哈,哈哈!』水笙大驚:『他要吃我爹爹,怎么辦?』狄云這幾年來事事受人冤枉,這時聽得花鐵干又在血口噴人,如何忍耐得???突然推開石頭,如一頭瘋虎般撲了出去,左一掌,右一掌,奮力向花鐵干狂擊過去。

花鐵干避過兩掌,左掌畫個圓弧,右掌從背后拍出,從狄云做夢也想不到的方位拍了過來,砰的一聲,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背上。狄云又吐出一口鮮血,腦后中迷迷糊糊,眼前這花鐵干似乎變成了萬震山、萬圭、江陵縣的知縣,凌退思、寶象……這許許多多凌辱虐待他的惡人。他張開雙臂,猛地將花鐵干牢牢抱住了。

花鐵干一拳打在他鼻子上,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。但狄云已不覺疼痛,抱住他腰間的一雙手越箍越緊?;ㄨF干只覺呼吸不暢,心中也有些驚惶,便在此時,水笙手執血刀,搶近身來?;ㄨF干大驚,雙拳猛力在狄云脅下一撞。狄云吃痛,臂上無力,花鐵干用力一掙,解脫了他雙臂環抱,再也不敢和這狂人拚斗,接連縱躍,離他有十余丈,這才站定。

水笙見狄云搖搖晃晃,站立不定,滿臉都是鮮血,想伸手相扶,卻又很有些害怕,戰戰兢兢的走近兩步。狄云喝道:『我是惡和尚,是小淫僧,別走過來,免得我污了你大俠小姐的聲名,滾開,滾開!』水笙見他神態猙獰,目露兇光,嚇得倒退了兩步。

狄云不住喘息,搖搖擺擺的向花鐵干走去,叫道:『你們這些惡人,萬震山、萬圭,你們害不死我,打不死我。過來啊,來打啊,知縣大人,知府大人,你們就會欺壓良善,有種的過來拚啊,來打個你死我活……』

花鐵干心道:『這個人發了瘋,是個瘋子!』向后縱躍,離他更遠了些。

狄云仰天大叫:『你們這些惡人,天下的惡人都來打啊,我狄云不怕你們。你們把我關在牢里,穿我琵琶骨,斬了我手指,搶了我師妹,踹斷我大腿,我都不怕,把我斬成肉醬,我也不怕!』

水笙聽得他如此大叫,害怕之中不禁起了憐憫之心,聽他叫道『搶了我師妹,踹斷我大腿』更是心中一動:『這小惡僧原來滿懷心事,受過不少苦楚。他的大腿,是我縱馬踹斷他的?!?/p>

狄云叫得聲音也啞了,終于身子一晃,摔倒在雪地之中。

花鐵干不敢走近,水笙也不敢走近。

× × ×

半空中的兀鷹不住在盤旋。見狄云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只道是死了。驀地里一頭兀鷹撲將下來,向狄云額頭上啄去。狄云昏昏沉沉的似暈非暈,給兀鷹這么一啄,立時醒轉。那鷹見他身子一動,急忙揚翅上飛,狄云大怒,喝道:『連你這畜生也來欺侮我!』一掌擊出。他這一掌勁力厲害之極,那鷹離他身子只有五尺,被掌力所震,登時毛羽紛飛,落了下來。狄云一把抓起,哈哈大笑,一口咬在鷹腹,那鷹雙翅亂撲,極力掙扎。狄云只覺咸咸的鷹血不住流入嘴中,便如一滴滴精力流入體內,忍不住又手舞足蹈起來,叫道:『你想吃我?我先吃了你,我先吃了你先,我吃了你?!?/p>

花鐵干和水笙見到他這等生吃活鷹的瘋狀,都是不禁駭然?;ㄨF干生怕這瘋子狂性大發,隨時會過來同自己拚命,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,當下繞到雪谷東首,心想這瘋子捉鷹之法倒是不錯,當下仰臥在地,要想依樣葫蘆,裝死捉鷹。豈知兀鷹雖然上當,下來啄食,但花鐵干揮一掌擊去,卻沒能將鷹擊落。原來他內力和狄云相差甚遠,掌法雖巧妙,可是蒼鷹閃避的靈動,卻更加迅捷得多。

狄云喝了幾口鷹血,終是給花鐵干打得太過厲害,又暈了過去。待得轉醒,天色已明,他腹中饑餓,隨手拿起身邊的死鷹便咬,一口咬了下去,只覺入口芳香,滋味甚美,凝目一看之下,不由得呆了。但見那鷹全身羽毛拔得干干凈凈,竟是炙熟了的。他明明記得只喝了幾口鷹血,便即睡著,卻是誰給他烤熟了?若不是水笙,難道還會是花鐵干這壞蛋?

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陣,胸中郁積的悶氣宣泄了不少,這時醒轉,頗覺舒暢,向山洞望去,只見水笙伏在巖石之上,沉睡未醒。狄云心想:『她也餓了幾天啦,烤了這只鷹盡數留給我,自己一條鷹腿也不吃,總算難得。哼,她自恃是大俠之女,瞧我不起。你瞧我不起,我也瞧不起你,有什么希罕?』但過了一會,不禁又想:『她替我烤鷹,還不算如何瞧我不起,餓死了她,那也不好?!?/p>

過得兩個時辰人,他又以掌力震死了四頭兀鷹,將兩頭擲給水笙。水笙卻過來將另外兩頭也都拿了過去,洗剝干凈,一起燒烤好了,默默無言的把兩頭熟鷹交給狄云。

雪谷中兀鷹不少,偏又蠢得厲害,眼見同伴接連喪生在狄云掌下,仍是不斷的下來送死。狄云的內力日增,掌力亦日勁,到得后來,已不用躺下裝死,只要見有什么飛禽在樹枝上棲歇,或是從身旁飛過,便能發掌擊落。

屈指臘月將盡,雪谷中每過不了幾天便有一場大雪,整日整夜的寒風徹骨。水笙除了撿拾柴枝,燒烤鳥肉,總是躲在山洞之中。狄云始終不跟她交談一言一語,也從不踏進山洞一步。

有一晚徹夜大雪,次日清晨狄云醒來,覺得身上暖洋洋的,一睜眼,只見一件黑黝黝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。他吃了一驚,隨手一抖,原來是一件古怪的衣裳。這衣裳是用鳥毛一片片的穿成,大部分是鷹翎,衣長齊膝,不知用了幾千萬根鳥羽。

狄云手中拿著這件鳥羽織成的衣服,突然間滿臉通紅,他知道這當然是水笙所制。要將這千千萬萬根鳥羽綴而成衣,那確然是煞費苦心。何況雪谷中沒剪刀針線,不知如何綴成?他伸手撥開衣上的鳥羽一看,只見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個細孔,想必是用頭上的金釵刺出,孔中穿了淡黃的絲線,自然是從她那件淡黃的緞衫上抽下來的了。嘿嘿,女娘們真是奇怪,這可多累人,那不是麻煩之極的事么?』

突然之間,他想起好幾年前在荊州城萬震山家中的事來。那一晚他給萬門八弟子圍攻,打得眼青鼻腫那是不用說了,一件新衣也給撕爛了好幾處。他心中痛惜,師妹戚芳便拿了針線替自己縫補。

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的情景:戚芳挨在他的身邊,給他縫補衣衫。她頭發擦在狄云的下巴,他只覺臉上癢癢的,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,不由得心神蕩漾。狄云叫了聲:『師妹?!黄莘嫉溃骸簞e說話,別讓人冤枉你作賊?!?/p>

狄云想到這里,喉頭似乎有什么東西塞著,淚水涌向眼中,瞧出來的物事也模糊了,他心想:『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賊,難道是因為師妹給我縫補衣服之時,我說了話么?』但這數年中他多磨風波之惡,早已不再相信這種無稽之談?!汉俸?,人家要害我,我便是天生是個啞巴,別人還不是一樣的來欺侮我。師妹那時候待我一片真誠,可是天下女子個個水性楊花,萬家豪富,萬圭那小子又比我英俊漂亮得多,那又有什么可說的?最不該是我身受重傷而躲在她家柴房之中,她卻會去告知她丈夫,叫他來擒了我去領功,哈哈,哈哈!』

突然之間,他縱聲狂笑起來,拿著那件羽衣,走到石洞之前,拋在地下,在羽衣上踏了幾腳,大聲道:『我是淫僧,惡和尚,那配穿小姐這種衣服?』飛起一腳,將羽衣蹋進了洞中,轉身狂笑,大踏而去。

水笙費了一個多月時光,才將這件羽衣綴成,心想這『小惡僧』維護爹爹的尸體,絲毫不向自己啰嗦,這些日子中,自己全仗吃他打來的鳥肉為生。他在洞外日夜捱受風寒,一步也不踏進山洞,這件羽衣應當給他穿了,以酬答他這些好處。那知道好心不得好報,反給他將羽衣踢進洞來,受他如此無禮的侮辱。她惱怒之極,伸手將羽衣一陣亂扯,情不自禁,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鳥羽之上。

她卻萬萬料想不到,狄云轉身狂笑之時,胸前衣襟上也是濺滿了滴滴淚水。

中午時分,狄云打了四只雀鳥,仍去放在水笙山洞前。水笙烤熟了,仍是分了一半給他。兩人一句話也不說,甚至,連目光也不敢相互接觸。

× × ×

狄云和水笙坐得遠遠地,各自吃著熟鳥,忽然間東北角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。兩人一齊抬起頭來,向聲音來處望去,只見花鐵干一手拿著一柄鬼頭刀,一手握著一柄長劍,笑嘻嘻的走來。狄云和水笙一躍而起,水笙返身入洞,搶過了血刀,微一猶豫,便拋給了狄云,叫道:『接??!』

狄云伸手接刀,心中一怔:『她怎地如此信得過我,將這性命般的寶刀給了我?嗯,她是要我替她賣命,助她抵御花鐵干,哼,哼!姓狄的又不是你的奴才!』

便在這時,花鐵干已快步走到了近處,哈哈大笑,說道:『恭喜,恭喜!』狄云瞪目道:『恭什么喜?』花鐵干道:『恭喜你和水侄女成就了好事哪。人家連防身寶刀也給了你,別的還不是一古腦兒的雙手奉送么?哈哈,哈哈!』狄云怒道:『枉為你號稱中原大俠,卻是個如此卑鄙骯臟的小人!』花鐵干笑嘻嘻的道:『說到卑鄙無恥,你血刀門中的人物未必就輸于區區在下?!凰幻嬲f,一面慢慢迫近,用力嗅了幾下,說道:『嗯,好香好香!送一只鳥我吃,成不成?』他若是善言相求,狄云當然答允,但這時見他一副憊懶胡鬧的模樣,心下著惱,說道:『你武功比我高得多,自己不會打么?』花鐵干笑道:『我就是懶得打?!?/p>

他二人說話之際,水笙走到了狄云背后,突然大聲道:『劉伯伯,陸伯伯!』原來她見花鐵干雙手不但拿著劉乘風的長劍和陸天抒的鬼頭刀,而且北風飄動,吹開他的外袍,露出他長袍之內,還穿了劉乘風的道袍和陸天抒的紫銅色長袍?;ㄨF干沉著臉道:『怎么?你有何話說?』水笙道:『你……你……你吃了他們么?』她料想花鐵干既是尋到了二人的尸體,多半是將他二人吃了?;ㄨF干道:『關你什么事?』水笙失驚道:『陸伯伯,劉伯伯,他……他二人是你的結義兄弟……』

花鐵干道:『小和尚。老子不來動你岳父大人的遺體,算是給你的面子,可是那老和尚是你殺的,我要動一動他,你總無話可說吧?』狄云怒道:『這谷中雀鳥甚多,盡可以鳥肉充饑。你……你何必做這中殘忍之事?!换ㄨF干若是有能耐打鳥,自不愿以義兄弟的尸體為食,但他千方百計的捕捉鳥雀,初時還捉到一兩頭,過得幾天,鳥雀學乖了,再不上當。他又無狄云的神照功內力,能以掌風擊鳥,這時聽狄云如此說,當真是有苦說不出。這次他手持刀劍,決意來和狄水二人打斗一場,心想最好是將二人都殺了,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祖的尸體,以此為食,當可勉強捱到初夏,靜待雪融出谷。

花鐵干聞到烤熟了的鳥肉香氣,饞涎欲滴,突然間舉起鬼頭刀,大呼躍進,向狄云砍過來,左劈一刀,右劈一刀。狄云舉起血刀一格,當的一聲猛響,那鬼頭刀向上反彈,卻也并不折斷。原來這鬼頭刀也是一柄寶刀,雖不及血刀的鋒利絕倫,但刀身厚重,血刀也削它不斷。當日陸天抒和血刀僧雙刀相交,鬼頭刀上曾被血刀斬了三個缺口,今日再度相逢,鬼頭刀也不過是新添缺口而已?;ㄨF干用刀雖不擅長,但各種武功俱有根底,這把刀使將開來,就非狄云所能抵擋了,數招之下,登時將狄云迫得連連后退?;ㄨF干也不追擊,一俯身,拾起狄云吃剩的半只熟鳥,大嚼起來,連贊:『很好很好,滋味要得,硬是要得!』

狄云回頭向水笙望了一眼,兩人都覺寒心?;ㄨF干這次手持利器前來挑戰,情勢便和上次不同??帐窒嗖畷r,狄云受他拳打足踢,不過受傷吐血,不易給他一拳打死,這時他手中有了刀劍,情勢便不大相同,只須有一招之差,立時便送了性命。上次相斗之所以能勉強支持,全仗水笙手中多了一把血刀,此刻花鐵干的兵刃還多了一件,那是占盡優勢了。

花鐵干吃了半只熟鳥,意猶未盡,見山洞邊尚有一只,又去拿來吃了。他抹抹嘴,說道:『很好,烹調功夫是第一流的?!粦醒笱蟮幕剞D身來,陡然間躍身而前,呼的一刀,便向狄云劈了過去,這一刀去勢奇急,狄云猝不及防,險些兒便給削了半邊腦袋,急忙舉刀招架??偹慊ㄨF干忌憚他內功渾厚,雙刀相交不免手臂酸麻,當下轉刀斜劈。三招之間,狄云已是手忙腳亂,嗤的一聲響,左臂上給鬼頭刀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
水笙叫道:『不要打了,不要打了?;ú?,我分鳥肉給你便是?!换ㄨF干見狄云的刀法平庸之至,在武林中連第三流的腳色也及不上,心想及早殺了這小子再說,免得又留后患,當下手上加緊,口中卻調侃道:『水侄女,你心痛這小子,是不是???怎么不記得你的親表哥汪嘯風了?』刷刷刷三刀,又在狄云的右肩上砍了一刀。幸好這一刀所砍的部位有『烏蠶甲』保護,否則狄云的右肩已給卸了下來。水笙大叫:『花伯伯,別打了!』

狄云怒道:『你叫什么?我打不過,給他殺了便是?!凰衽?,舉刀亂砍,忽然間右手的血刀交給左手,反手重重打了花鐵干一個耳光。在花鐵干那料到這武藝低微的少年居然會有這一招巧妙的功夫,閃避不及,拍的一聲,給他一掌擊在頸中。狄云一怔,心道:『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‘耳光式’!』他一招得手,跟著便使出『刺肩式』和『去劍式』來?;ㄨF干叫道:『素心劍法,素心劍法!』

狄云又是一怔,那日他在荊州萬府和萬圭等人比劍,使出這三招之時,萬震山也說是『素心劍法』,當時他還道萬震山胡說,但花鐵干是中原大豪,見多識廣,居然也說這是連城劍法,難道老乞丐所教的這三招,當真是素心劍么?

他以刀作劍,將這三招連使數次,可是花鐵干的武功豈是魯坤,萬圭等一干人所可比?這三招劍法用在他身上,全無效驗。到得狄云第四次又使『去劍式』,將血刀往花鐵干的鬼頭刀上一挑時,花鐵干早已有備,飛起一足,正好踢在他的脈穴之上。狄云拿揑不定,血刀脫手,花鐵干一招『順水推舟』,雙手刀劍齊向他胸口刺來。

噗噗兩聲,一刀一劍都刺中在狄云胸口,刀頭劍頭皆為『烏蠶甲』所阻,透不進去。水笙手中拿了一塊石頭,一直守候在旁,只待狄云遇險,便即上前相助,這時見花鐵干刀劍齊施,更不多想,舉起石頭便向花鐵干后腦砸去?;ㄨF干上次短槍刺不進狄云身子,已覺奇怪,百思不得其解,料定是狄云懷中放著一只鐵盒或是銅牌之類的堅物,槍頭湊巧刺在這堅物之上,但這次刀劍齊刺,決計不會又是這么湊巧。他正一呆之際,狄云猛力一掌擊出,水笙又自后面攻到?;ㄨF干叫道:『有鬼,有鬼!』心下發毛:『莫非是陸大哥、劉兄弟怪我吃了他們的遺體,鬼魂出現來跟我為難么?』他一驚之下,遍體冷汗。

狄云和水笙有了這個余裕,急忙逃入山洞,搬來幾塊大石,堵塞入口。水笙以前怕狄云闖入,早將洞口堵得甚小,僅容一人俯身出入,這時再加上幾塊石頭,便即堵住了。

兩人死里逃生,心中都是怦怦亂跳。只聽得花鐵干叫道:『出來啊,龜兒子,躲在洞中能躲一輩子么?你們在石洞里捉鳥吃么?哈哈,哈哈!』他雖放聲大笑,其實心下很是害怕,卻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的尸體來吃。

狄云和水笙對望一眼,心中均想:『這人的話倒也不錯,咱們在石洞之中何以為食?但一出去便給他殺了,那便如何是好?』其實花鐵干若要強攻,搬開石頭進洞,狄水二人也是難以守御,只是他刀劍刺不進狄云身體,認定是有鬼魂作怪,也卻不敢貿然行事。

× × ×

狄云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陣,見花鐵干不再來攻,心下稍定。狄云檢視左臂傷口,兀自流血。水笙撕下一塊衣襟,給他包好。狄云將丁典的骨灰包從背上取下,懷中順手跌了一本小冊出來,便是得自寶象身上的那本《血刀經》。

狄云適才和花鐵干這場惡斗,時刻雖短,化力不多,精神卻是緊張之極,這時歇了下來,只覺疲累難當,想起那日在破廟中初見血刀經時,曾照著經上那裸體男子的姿式依樣而為,精神立即振奮,心想花鐵干決計不肯致休,少時惡斗立起,就算給他殺了,也當狠狠打他幾掌,如此神疲力乏,怎能抗敵?當下隨手翻開一頁,見圖中人形頭下腳上,以天靈蓋頂在地下,兩只手的姿式更是十分怪異。狄云當即依式而為,也是頭下腳上,倒立起來。

水笙見他突然裝這怪樣,只道他又發起瘋來,心想外有強敵,內有狂人,那便如何是好,心中一急,又要哭了出來。

狄云練不到半個時辰,頓時全身發暖,猶如烤火一般,說不出的舒適受用。他隨手翻過一頁,只見圖中那裸體男子以左手支地,身子與地面平行,兩只腳卻翻過來勾在自己頸中。這姿式本是極為艱難,但狄云自練成『神照功』后,自覺四肢百骸運用自如,要怎樣便怎樣,是無半點窒滯,當即依著圖譜中所示,練了起來,體中內息,也依著圖中紅色綠色線路,在身上各處脈穴道中通行。

這《血刀經》乃血刀門中內功外功的總訣,每一頁圖譜都須練上一年半載,方始有成。但狄云任督二脈既通,有了『神照功』這天下無敵的渾厚內力為基礎,再艱難的功夫到了他的手中,也是一練即成。好比一人學識字,初時『人、手、足、刀、尺』,每識一個字都是頗為艱難,待得一本『康熙字典』全部讀過記得,再讀天下的 任何典藉,自是不費吹灰之力了。他練了一式又一式,越練越是興味盎然。水笙起初很是吃驚,只道他瘋病又發作了,后來見他是翻書練功,這才驚魂稍定。

看了一會,見狄云的姿式希奇古怪,當真是匪夷所思,水笙又是好笑,又是詫異,心道:『天下難道真有這種武功?』走上一步,向地下那本翻開著的血刀經瞧去,一瞥之下,不由得滿臉通紅,一顆心怦怦亂跳。原來圖中所繪的是一個赤裸著全身的男子,她很是害怕:『這小惡僧練到后來,會不會脫去衣服,全身赤裸?』

幸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,狄云練了一會內功,翻到一頁,只見圖中男子手執一柄彎刀,斜勢砍劈。狄云大喜,忍不住脫口而出:『這是血刀的刀法?!蛔叩蕉纯谑傲艘桓绝B用的樹枝,照著圖中法門,便依樣葫蘆的使了起來。

這血刀的刀法當真是怪異之極,每一招都是在決不可能的方位砍將出去。狄云只練得三招,便已領會,原來任何一招血刀的刀法,都是從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將出來。前面圖譜中有倒立、橫身、伸腿上頸、反手抓耳種種詭異的姿式,那血刀刀法中便有這些令人絕難想象的招數。狄云當下挑了四招刀法,翻來覆去的練習,心想:『我須得不眠不息,趕快練上三十七八招,過得四五天,當可出去和這姓花的決一死戰?!?/p>

哪知花鐵干竟是不讓他有半天的余裕,狄云正在專心凝志的練那第五招,花鐵干在洞外叫道:『小和尚,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?滋味很好啊?!凰洗蟪砸惑@,推開石頭,搶了出去。只見花鐵干拿著鬼頭刀,正在水岱的墳頭挖掘,雖然尚未掘到尸身,但那也是指顧間的事。水笙大叫:『花伯伯,花伯伯,你……你……全不念結義兄弟之情么?』她一面叫,一面就搶了過去。

花鐵干正是先要引她出來,將她擊倒了,然后再料理狄云,否則兩個人連手而斗,總不免礙手礙腳。他見水笙奔來,只作不見,仍是低頭挖掘。水笙搶到他的身后,一掌往他背心用力擊去?;ㄨF干一翻手,快如閃電,已拿住了她的手腕。水笙左手一掌跟著擊出?;ㄨF干身子略斜,拚著肩頭受她一掌,噗的一聲,肩頭中掌,但水笙一聲低呼,腰間也已被他一指點中,委倒在地。

他剛點到水笙,狄云手執樹枝,已然搶到?;ㄨF干哈哈大笑,道:『這小和尚活得不耐煩了,用一根樹枝兒來斗老子。好,你是血刀門的惡僧,我便用你本門的兵刃送你歸天?!环词謴难g抽出血刀,將鬼頭刀拋在地下,嗤嗤嗤三聲響,向狄云連砍三刀。這血刀其薄如紙,砍出去時的風聲嗤嗤聲響,花鐵干心下暗贊:『好一口寶刀!』

狄云見血刀如此迅速的砍來,心中一寒,不由得手足無措,一咬牙,心道:『這就拚個同歸于盡吧!』右手揮動樹枝,刷的一下,從背后反擊過去,荅的一聲,結結實實的打在花鐵干后頸。這一招奇妙無比,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刀而不是樹枝,已然將花鐵干的腦袋砍下來了。其實花鐵干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無幾,就算練齊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祖,也決不能在一招之間便殺了他,更不用說狄云了。只是花鐵干十分輕敵,根本沒將這個武功還不到三流腳色的對手瞧在眼內,是以一上手便著了道兒。

他一怔之間,提刀欲劈,狄云的樹枝卻如狂風暴雨般亂劈過來,噗的一聲!又是一下打在花鐵干頭上,這一次恰好打中在他的后腦?;ㄨF干身子一晃,叫道:『有鬼,有鬼!』回身望了一眼,只嚇得手酸足軟,手一松,血刀掉在地下,也顧不得拾起,當即拔足飛奔,遠遠的逃了。

原來花鐵干吃了義兄義弟的尸身后,心下有愧,時時怕陸天抒和劉乘風的鬼魂來找他算帳。適才他刀劍刺不進狄云身體,已認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敵人,這時狄云以一根樹枝和他相斗,明明是站在自己對面,水笙又被點中穴道而躺臥在地,可是自己后頸和后腦卻接連被硬物打中。這雪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,更有何人?如此神出鬼沒的在背后暗算自己,不是鬼魅,更是什么東西?他轉頭一看,不論看到什么,都不會如此吃驚,但偏偏什么也看不到,那里還敢有片刻停留?

狄云雖是接連打中了花鐵干兩下,但并沒令他受傷,他居然立即沒命奔逃,倒也是大出意料之外。狄云拾起血刀,見水笙躺在地下動彈不得,問道:『你是給這廝點中了穴道?』水笙道:『是?!坏以频溃骸何也粫庋?,救你不得?!凰系溃骸耗阒豁氃谖已g和腿上……』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,請他推宮過血,便可解開被封的穴,但說到『腿上』兩字,想起這『小惡僧』最近雖然并沒對自己無禮,以前可是品行不端,倘若乘著自己行動不得……。

狄云突然見到她眼中露出懼怕之色,心想:『花鐵干已逃走了,你還怕什么?』隨即一轉念間,明白她是在害怕自己,一股怒氣沖胸臆,大聲說道:『你是怕我沾污你,怕我對你有非禮之行,哼,哼,從今而后,我再也不要見你?!凰麣獾蒙熳阍诘叵聛y踢,只踢得白雪飛濺。

他回到山洞之中,取了那本血刀經,大踏步走開,再也不向水笙瞧一眼。

水笙心下羞愧,尋思:『難道是我瞎疑心,錯怪了他?』

她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過得一個多時辰,一頭兀鷹從天空直沖下來,撞向她的臉頰。水笙大聲驚叫,只見紅光一閃,那柄血刀從斜刺里飛了過來,將兀鷹砍為兩邊,落在她的身旁。原來狄云雖是惱她懷疑自己,仍是擔心花鐵干去而復回,前來加害于她,因此守在不遠之處,續練那血刀經中的功夫。他擲出飛刀,居然將那兀鷹斬為兩邊,那血刀斬死鷹后,略無阻礙,又飛了十余丈,這才落下。這么一來,狄云這招『流星經天』的刀法,又已練成了。

水笙叫道:『狄大哥,狄大哥。是我錯了,一百個對你不起?!坏以浦蛔鳑]有聽見,不去理她。水笙又道:『狄大哥,你原諒我死了爹爹,孤苦伶仃的,想事不周,別再惱我了,好不好?』狄云仍是不理,但心中怒氣,卻也漸漸消了。

水笙躺在地下,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。她知道狄云雖然一言不發,但一晚之中,竟是目不交睫的守在自己身邊,心中好生感激。她身子一能動彈,即刻去將那頭兀鷹烤熟了,分了半邊,送到狄云身前。狄云等她走近時,閉上了眼睛,以遵守自己說過的那句話:『從今而后,我再也不要見你?!?/p>

水笙放下熟鷹,便即走開。狄云要等她走遠再行睜眼,忽聽得她『啊』的一聲驚呼,跟著又是一聲『哎喲』摔倒在地。狄云一躍而起,搶到她的身邊。水笙嫣然一笑,站了起來,說道:『我騙騙你的。你說從此不要見我,卻不是見了我么?這句話可不算數了?!?/p>

狄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,心道:『天下的女子都是鬼心眼兒。除了丁大哥的那位凌姑娘,誰都會騙人。從今以后,我再不上你當呢?!?/p>

水笙卻是格格嬌笑,說道:『狄大哥,你趕著來救我,謝謝你啦!』狄云橫了她一眼,背轉身子,大踏步走開了。

× × ×

花鐵干害怕鬼魂作怪,再也不敢到山洞前啰嗦,只好嚼些樹皮草根,苦渡時光。狄云每日練一兩招血刀的刀法,內力外功,與日俱進。冬去春來,天氣漸暖,山谷中的積雪初時不再加厚,后來雪水淙淙,竟然開始消融了。

這些日子之中,狄云已將一本血刀經的內功和刀法盡數練全。他這時身集正邪兩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長,雖然經驗閱歷極為欠缺,而正邪功夫的精華亦未融會貫通,但單以武功而論,別說已遠遠在花鐵干之上,比之當年丁典,亦是未遑多讓,這俱是練成神照功,打通任督二脈之功。

水笙跟他說話,狄云始終扮作啞巴,一句不答,除了進食時偶在一起之外,狄云總是和她離得遠遠地,自行練功。他心中所想的,只是三個念頭!出了雪谷之后,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尋覓師父!第二是回到荊州去給丁大哥和凌姑娘合葬;第三,報仇。

他只盼積雪消得越快越好,眼見雪水匯集成溪,不斷的流向谷外,山谷通道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低,他不知離端午節還有幾天,卻知出谷的日子是不遠了。

一天傍晚,他從水笙手中接過了兩只熟鳥,正要轉身,水笙忽道:『狄大哥,再過得幾天,咱們便能出去了吧?』狄云『嗯』了一聲。水笙低聲道:『多謝你這些日子中對我的照拂,若不是你,我早死在花鐵干那惡人手中了?!坏以茡u頭道:『沒什么?!晦D身走開。忽聽得身后一陣嗚咽之聲,回頭一看,只見水笙伏在一塊石上,背心抽動,正自哭泣。他心中奇怪:『可以出去了,那應當高興才是,有什么好哭的?女人的心變化百端,我永遠不會明白?!?/p>

那天夜里,他練了一會功夫,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塊大石上睡著了。這塊大石離山洞不遠,以防花鐵干半夜里前來盜尸或是侵襲。但這些時日中花鐵干始終沒有再來,料想已然無事,是以狄云無牽無掛,睡得甚沉。

睡夢之中,忽聽得遠處隱隱有腳步之聲,狄云這時內功深湛,耳目聰明,和昔日已是大不相同,這腳步聲雖遠,卻已令他一驚而醒。他翻身坐起,側身傾聽,發覺來者人數眾多,至少有五六十人,正快步向谷中而來。

狄云吃了一驚:『怎地有人能進雪谷來?』他不知谷中山峰蔽日,寒冷得多,外面積雪已融,谷中融雪卻要慢上十天半月。狄云一轉念間,心道:『這些人定是一路追趕而來的中原群俠,現下血刀老祖已死,什么怨仇都是一了百了,嗯,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來了,接了她去,那是再好不過。他們認定我是血刀門的淫僧,解釋起來,多費唇舌,,我還是不見他們的好。讓他們接了水姑娘出去,我再慢慢出去不遲?!?/p>

他繞到山洞之側,躲在一塊巖石后面,要瞧瞧來的是些什么人。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,突然間眼前一亮,原來這群人轉過了山坳,看到他們手中都拿了火把。只見這伙人果是約莫有五十余人,每個人都是左手舉著火炬,右手提著兵刃。當先一人白須飄動,手中不拿火把,一手刀,一手劍,卻是花鐵干。

狄云見花鐵干與來人聚在一起,先是略覺詫異,但隨即省悟:『這些人便是一路從湖北、四川追趕咱們來的,花鐵干是他們的首領之一,當然一遇上便跟他們在一起了,卻不知他在說些什么?』

當下爬行著向前丈許,身子伏在冰雪未融的草叢之中,以防給他們發覺。這時他和花鐵干等相距仍遠,但他內功在這數月中突飛猛進,耳聰目明,已能清清楚楚的聽到山洞中諸人的說話。只聽得一個粗澀的聲音道:『血刀老祖原是花兄手刃,立此大功,實乃可敬可賀?;ㄐ纸窈笫侵性簜b之首,實至名歸,吾等皆服花兄驅策了?!?/p>

另一人道:『只可惜陸大俠、劉道長、水大俠三位慘遭橫死,令人神傷?!挥忠蝗说溃骸豪蠍荷m死,小惡僧尚未伏誅,咱們須當立即搜尋,斬草除根,以免更生后患,花大俠,你說如何?』花鐵干道:『不錯,張兄之言大有見地。這小惡僧一身邪派武功,為惡實不在乃師之下,或許猶有過之。他一見大伙兒進谷,定是急謀脫身。眾位兄弟,咱們別辭辛苦,先殺了那小惡僧,才算大功告成?!?/p>

狄云聽了這幾句話,心中暗驚:『這姓花的果是歹毒之極,幸虧我沒貿然現身,否則他們群起而攻,我如何抵敵得???』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:『他……他不是小惡僧,是個正人君子?;ㄨF干才是個大壞蛋!』說話的正是水笙。狄云聽了這幾句話,心中一陣安慰,第一次聽到水笙親口說了出來:『他不是小惡僧,是個正人君子!』這些日子中水笙顯然對他不再起憎惡之心,但居然能對著眾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,那確也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
不知如何,狄云眼中忽然涌上了淚水,心中輕輕的道:『她說我是正人君子,她說我是正人君子!』

水笙說了這兩句話,洞中諸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誰也不作聲?;鸢颜找?,狄云看得出這些人的臉上都有鄙夷之色,有的甚至是譏笑和幸災樂禍的神情。

隔一會兒,才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『水侄女,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,不得不說你幾句。這小惡僧害死了你爹爹……』水笙道:『不,不……』那老人道:『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殺的?那么令尊是死于何人之手?』水笙道:『他……他……』一時接不上口。那老人道:『花大俠說,那日谷中激斗,令尊力竭被制,是那小和尚用樹枝打破了他天靈蓋而死,是也不是?』水笙道:『不錯??墒?,可是……』那老人道:『可是怎樣?』水笙道:『是我爹爹親口求他打死的!』

她此言一出,洞中突然間爆發了一陣轟然大笑,這笑聲震得樹枝上半融不融的積雪簌簌而落。笑聲中夾著許多譏嘲之言:『自己求他打死,哈哈哈!撒謊撒得太也滑稽?!弧涸瓉硭髠b活得不耐煩了,伸頭出來請他的未來賢婿打得開花!』『誰說是‘未來’賢婿?水大俠去世之時,那小和尚只怕早和這位姑娘有上一手了,哈哈哈!』說話之中,更有幾個人厲聲相斥:『世間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,要了男人,連親生父親也不要了!』也有人冷言冷語的譏諷:『要男人不要父親,世上那也多得緊。只不過叫奸夫殺死自己父親,這就罕見罕聞了?!挥忠蝗说溃骸涸蹅冎宦犚娛裁础畱偌榍闊?,謀殺親夫’。今日世道大不相同了,居然有‘戀奸情熱,謀殺親父’,哈哈哈!』

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粗人,有什么污言穢語說不出口?大家聽了花鐵干的言語,先入為主,認定水笙和狄云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當,憤恨她回護『奸夫』,因此說出來的話竟是越來越不中聽,水笙滿臉通紅,大聲嚷道:『你們在說……說些什么?卻也不知羞恥?』

那些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,有人道:『卻原來咱們不知羞恥了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?!弧汉?,好!水姑娘,咱們不知羞恥。你和那小和尚在這山洞中卿卿我我,不思親父的大仇,那就是知道羞恥了?』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了起來:『他媽的,老子從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來,馬不停蹄的,就是為了救你這小婊子。你這賤人這么無恥,老子一刀先將你砍了?!慌赃呌腥藙竦溃骸菏共坏?,使不得,趙兄不可魯莽!』

那蒼老的聲音說道:『各位少安毋躁。水姑娘年紀輕,沒見識。水大俠不幸逝世,她孤苦伶仃的沒人照料,大家別跟她為難。以后她由花大俠撫養,好好的教導,自會走上正途,大伙兒口上積積德,這山谷中的事嘛,別在江湖上傳揚出去。水大俠生前待人仁義,否則大家怎肯不辭勞苦的趕來救他的女兒?嗯,咱們須當顧全水大俠的顏面,這件事就別再提了。我說呢,咱們還是快去捉了那小和尚來是正經,將他開膛破肚,祭奠水大俠的英魂?!?/p>

說話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,頗得諸人的尊敬,他這番話一說,人群中有不少聲音附和,都道:『是,是,張老英雄的話有理。咱們去找那小和尚,捆了他來碎尸萬段!』眾人嘈雜叫囂聲中,水笙『哇』的一聲,哭了出來。

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:『表妹,表妹!水表妹,水表妹!』

水笙一聽到這聲音,知是表哥汪嘯風尋她來了,自己孤苦無依,大受各人的訕笑,突然聽到親人的聲音,如何不喜?當下停止了哭泣,奔向洞口。

欲知后事如何?請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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