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連城訣舊版

第十一回 失劍譜萬圭疑心見奸情戚芳驚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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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回 失劍譜萬圭疑心見奸情戚芳驚魂

三個人直奔后院,只見墻角邊人影一晃,萬震山喝道:『是誰?』縱身而前,見那人是六弟子吳坎,問道:『見有敵人沒有?』

吳坎見到師父、三師兄、三師嫂仗劍而來,只道事發,嚇得面色慘白,待聽師父如此詢問,忙道:『似乎有人從這邊奔過,弟子趕了過來查問?!凰菫樽约貉陲?,卻正好替戚芳圓了謊。

四人直追到后門之外,吳坎連連呼哨,將魯坤、卜垣等都招了來,自是沒發見『敵人』的蹤跡。

萬震山和萬圭記掛著《素心劍譜》,命魯坤等繼續搜尋敵蹤,招呼了戚芳,回到樓房。萬震山搶開抽屜,伸手去取……

抽屜之中,卻哪里還有這本書在?

萬氏父子這一驚自然是非同小可,在書房中到處找尋,又哪里找得到了?問小女孩道:『有沒有人進來過?』小女孩道:『沒有??!』轉頭向母親霎霎眼睛,十分得意。

萬氏父子明明見到戚芳將書放入抽屜,追敵之時,始終沒離開過她,當然不是她做的手腳。一定是敵人施了『調虎離山之計』,將這劍譜盜去了!

萬氏父子面面相覷,懊喪不已。

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,我向你霎霎眼,很是開心。

萬門弟子亂了一陣,哪追得到甚么敵人?萬震山囑咐戚芳,千萬不可將劍譜得而復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。戚芳滿口答應了。這些年來,她越來越是察覺到,萬門師父徒弟與師兄弟間,大家都是各有各的打算,你防著我,我防著你。

萬震山滿腔憤怒,回到自己房中,只是想著黑蝴蝶的記號。萬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,血行過速,手背傷口又痛了起來,躺在床上休養,過了一會,便睡著了。

戚芳尋思:『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,在水中浸得久了,別要浸壞!』到房中叫了兩聲『萬郎』,見他睡得正沉,便出來端起銅盆,到樓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,露出那本書來。她心想:『空心菜真乖!』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她卻沒知道,萬圭早對她起了疑心。小女孩霎眼時鬼鬼祟祟,已給萬圭瞧在眼中,他假裝睡著,戚芳一下樓,他便躡手躡腳的跟著后面。

戚芳聞到那本書浸滿了血水。腥臭撲鼻,不愿用手去拿,尋思:『卻藏在哪里好?』想起后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、鋤頭、石臼、風扇之類雜物,這時候決無人過去,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,遮滿了那本書,就像是捧著一盆菊花葉子,來到后園。她走進西偏房,見墻角邊有幾塊磚頭松落了,心想:『藏在這里,誰也不會疑心?!划斚峦陂_幾塊磚頭,將那本詩集放在墻洞之中,又將磚頭砌回。

她端了臉盆,口中輕輕哼著歌兒,裝著沒事一般回來。經過走廊時,忽然墻角邊閃出一人,低聲說道:『師嫂,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中等你,可別忘了!』正是吳坎。

戚芳本在擔驚,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幾句話,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,啐道:『沒好死的,這么大膽,連命也不要了?』吳坎涎著臉道:『我為師嫂送了性命,當真是心甘情愿。師嫂,你要不要解藥?』戚芳咬著牙齒,左手伸入懷中,握住匕首的柄,便想出其不意的拔出匕首,給他一下子,將解藥奪了過來。

吳坎何等狡猾,豈有不防到這一手的?笑嘻嘻的低聲道:『師嫂,你若是使一招‘山從人面起’,一刀向我刺來,我用一招‘云傍馬頭生’避開,隨手這么一揚,將解藥摔入了這水缸之中?!徽f著伸出手來,掌中便是那瓶解藥。他怕戚芳來奪,跟著退了兩步。

戚芳知道用強不能奪到,一側身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吳坎低聲道:『我只等你到三更,你三更不來,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,高飛遠走,再也不回荊州。姓吳的就是要死,也不能死在萬家父子手下?!?/p>

戚芳回到房中,只聽得萬圭不住呻吟,顯是蝎毒又發作起來。戚芳以手支頭,思潮起伏:『他陷害狄師哥,手段卑鄙,可是大錯已經鑄成,又有甚么法子?他這幾年來待我很好,我是嫁雞隨雞,這一輩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。吳坎這賊如此可惡,怎么奪得他的解藥才好?』眼見萬圭容色憔悴,心想:『萬郎傷重,若是跟他說了,他一怒之下去和吳坎拚命,只有把事兒弄糟?!?/p>

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戚芳胡亂吃了晚飯,安頓女兒睡了,想來想去,只有去告知萬震山,料想他老謀深算,必有善策。這件事不能讓萬圭知道,要等他熟睡了,再去跟公公說。

戚芳和衣躺在萬圭腳邊。這幾日來服侍丈夫,她始終是衣不解帶,沒好好睡過一晚。直到萬圭鼻息沉酣,她悄悄起來,下得樓去,來到萬震山屋外。

月光照窗,房中早熄了燈火,戚芳聽得房中發出奇怪的聲音來,『嘿,嘿,嘿!』似乎有人在大費力氣的做甚么事。戚芳十分奇怪,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『公公』又縮了回去,從窗縫中向房內一張。朦朧微光下,只見萬震山正在向空中力推,雙眼卻是緊緊 閉著。

戚芳屏住呼吸,心道:『公公定是在練什么高深的內功。聽說練內功之時,最忌的是受外界驚擾,極易走火入魔。這時不能叫他,要等他練功完畢之后再說?!?/p>

只見萬震山雙手空推一陣,緩緩坐起身來,跨腳下床,向前走了幾步,蹲下身子,凌空便伸手去抓甚么物事。戚芳心想:『原來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?!坏挚吹闷瑫r,萬震山的動作越來越是怪異,他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甚么東西,隨即整整齊齊的迭在一起,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棧一般,但地板之上,顯然是空無所有。

只見他凌空抓了一會,雙手比了一比,似乎認為是夠大了,于是雙手作勢在地下捧起一件大物,向前塞了過去。戚芳看得迷惘不已,眼見萬震山仍是雙目緊(注:原文此處是緣)閉,全身的行動絕非練功,倒像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。

突然之間,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所說的那句話來:『老爺半夜三更的起來砌墻!』

可是萬震山這行動決不是在砌墻,如果說和墻頭有甚么關系,那是在拆墻洞。

戚芳心中隱隱感到了一陣懼意:『是了,公公患了離魂癥。聽說生了這種病的人,半夜三更會起身行走做事。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。有人脫光了衣服在屋內行走,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,做出種種怪事來,醒轉之后,全無所知?!?/p>

只見萬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放入空無所有的墻洞之后,凌空用力推了幾下,然后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,砌起墻來。

不錯,他果真是在砌墻!

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,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,待見他確是在作砌墻的情狀,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,便不怕了,心道:『桃紅說他常常半夜起來砌墻,可見這離魂癥患得久了。大凡有病之人,都是不愿旁人知道。桃紅和他同房,知道了他這毛病,公公自是大不開心?!贿@么一來,倒解開了她心中的一個疑團,只是想:『不知他砌墻要砌多久,倘若過了三更,吳坎那廝當真毀了解藥逃走,那可糟了?!?/p>

但見萬震山將拆下來的『磚塊』都放入了『墻洞』,跟著便刷起『石灰』來,直到『功夫』做得妥妥帖帖,這才臉露微笑,上床安睡!

戚芳心想:『公公忙了這么一大陣,只怕神思尚未寧定,隔得片時,我再叫他?!痪驮谶@時,卻聽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幾下,跟著有人低聲叫道:『爹爹,爹爹!』正是丈夫萬圭的聲音。

戚芳微微一驚:『怎么萬郎也來了?他來干甚么?』萬震山立即坐起,略一定神,道:『是圭兒么?』原來他久練武功,雖在睡夢之中,一聽到聲息,便立即驚醒。但在離魂癥發作之時,精神專注,反而不易給人叫醒。

萬圭道:『是我!』萬震山一躍下床,落地無聲,年歲雖老,行動仍是矯捷無比,當即拔開門閂,放了萬圭進來,道:『得到劍譜的訊息么?』他心中所掛念的,便是那本劍譜。萬圭叫了聲『爹!』伸左手握住椅背。月光從紙窗中射了進來,照到他朦朦朧朧的影子,似在微微搖晃。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,縮身窗下,側身傾聽,不敢再看兩人的動靜。

只聽萬圭又叫了聲『爹』,頓得一頓,才道:『你媳婦……你媳婦……原來不是好人?!黄莘加质且惑@:『萬郎為甚么這么說?』只聽萬震山也問:『怎么啦?小夫妻拌了嘴么?』萬圭道:『劍譜是找到了,是你媳婦拿出去的?!蝗f震山又驚又喜,顫聲道:『找到了便好,找到了便好!在哪里?』戚芳也是驚奇之極:『怎么會給他知道?嗯,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家伙忍不住說了出來?!坏f圭的話立即便打破了她的猜想。萬圭告訴父親:他看見戚芳和女兒做眼色,神情有異,猜想其中必有古怪。便假裝睡著,卻在門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,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后園,他悄悄跟隨到,見她將劍譜藏入了后園的西偏房的墻洞之中。

戚芳心中嘆息:『苦命的爹爹,這本書終于給公公和萬郎得去了。再要盜回,那是千難萬難了。好,我認輸,萬郎本來比我厲害?!?/p>

只聽萬震山道:『那好得很啊,咱們去取了出來,你裝作甚么也不知道,且看她如何。她若是不提,你也就不必說破。我終是疑心,這本書從何而來,只怕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』他連說了三個『只怕』,卻不跟著說下去。

萬圭道:『爹!』聲音顯得甚是痛苦。萬震山道:『怎么?』萬圭道:『你媳婦……媳婦盜這本劍譜,原來是為了……』說到這里,聲音發顫,萬震山道:『為了誰?』萬圭道:『原來……是為了吳坎這狗賊!』

戚芳耳中『嗡』的一聲響,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中只是說:『我是為了爹爹,怎么說我為了吳坎?怎么說我是為了吳坎?』

只聽萬震山的語言中也是充滿了驚奇之意:『為了吳坎?』萬圭道:『是!我在后園中見她藏好劍譜,遠遠的跟(注:原文撮)著她,哪知道……她到了回廊上,竟和吳坎那廝勾勾搭搭,這淫婦……好不要臉!』萬震山沉吟道:『我看她平素為人倒也規矩端正,不像是這種人。你沒瞧錯么?他二人說些甚么?』萬圭道:『孩兒怕他們知覺,不敢走得太近,這回廊上又無隱蔽之處,只有躲在墻角之后。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,沒能全部聽到,但也聽到了大半?!?/p>

萬震山『嗯』了一聲,道:『圭兒,你別氣急。大丈夫何患無妻?咱們既得了這本劍譜,又獲悉了劍譜中的秘密,轉眼便可富甲天下,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,也是容易得緊。你坐下,慢慢的說!』只聽得床板格格兩響,萬圭坐到了床上,他氣喘喘的道:『那淫婦藏好書本,很是得意,口中居然哼著小曲。那奸夫一見到她,滿臉堆歡,說道:‘師嫂,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中等你,可別忘了!’的的確確是這幾句話,我是聽得清清楚楚的?!蝗f震山道:『那小淫婦又怎么說?』萬圭道:『她……她說道:‘沒好死的,這么大膽,連命也不要了!’』

戚芳在窗外只聽得心亂如麻:『他……他二人口口聲聲的罵我淫婦,怎……怎么能如此的冤枉人家?萬郎,我是一片的為你之心,要奪回解藥,治你之傷,你卻這般辱我,可還有良心沒有?』

只聽萬圭續道:『我……我聽了兩人這么說,心頭火起,恨不得拔劍上前將二人殺了。只是我身上沒帶劍,何況傷后乏力,不能跟他們明爭,當即趕回房去,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,起了疑心。這對奸夫淫婦以后再說甚么,我便沒再聽見?!蝗f震山道:『哼,哼,有其父必有其女,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。咱們先去取了劍譜,再在柴房外守候。捉奸捉雙,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!』萬圭道:『那淫婦戀奸情熱,等不到三更天,早就出去了,這會兒……這會兒……』只聽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,心中自是憤怒之極。萬震山道:『那么咱們即刻便去。你拿好了劍,你先別出手,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,再由你親手取這兩個狗男女的性命?!?/p>

只見房門推開,萬震山左手托在萬圭腋下,二人徑奔后園。

戚芳靠在墻上,眼淚如珍珠斷線般不斷滴下。她只盼丈夫傷好,丈夫卻對自己如此起疑。父親一去不復返,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,現在……現在丈夫又這般對待自己,這樣的日子,怎么還過得下去?她心中茫然一片,直是不想活了,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,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,只是全身癱瘓了一般,靠在墻上。

過不多久,忽聽得腳步聲響,萬氏父子回到廳上,站定了商量。萬圭道:『爹,咱們怎不就在柴房中殺了吳坎?』萬震山低聲道:『柴房中只奸夫一人。那賊淫婦怕是得到了風聲,獨自溜走了。既不能捉奸捉雙,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人家,怎么能輕易殺人?得了這劍譜,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干,小不忍則亂大謀,可不能胡來!』萬圭道:『難道就罷了不成?孩兒這口氣如何能消?』萬震山道:『要出氣還不容易?咱們用老法子!』萬圭道:『老法子?』萬震山道:『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!』他頓了一頓,道:『你先回房去,我命人傳集眾弟子,你再和大伙兒一起到我房外來。別惹人疑心?!?/p>

戚芳心中本是亂糟糟地沒半點頭緒,只是想:『這步田地,我是不想活了,可是空心菜怎么辦?誰來照顧她?』忽聽得萬震山說要用『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』對付吳坎,頭腦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,立時便清醒了,腦中閃電般掠過了一個念頭:『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了?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。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,這里是不能耽了,卻躲到哪里去偷聽?』

只聽得萬圭答應著去了。萬震山走到廳外大聲呼叫仆人掌燈。不多時前廳后廳隱隱傳來人聲,眾弟子和仆人四下里聚集攏來。

戚芳知道只要再過得片刻,立時便有人走經窗外,微一猶豫,當即閃身走進萬震山房中,掀開床帷,便鉆進了床底。那床帷遮得很密,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,當不致發現她的行跡。

她橫臥床底,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,有人點了燈進來。她看到萬震山一對穿著雙梁鞋的腳跨進房來,這雙腳移到椅旁,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一聲,是萬震山坐了下來,又聽得他叫仆人關上房門。

只聽得大師兄魯坤的聲音在房外說道:『師父,我們都到齊了,聽你老人家的吩咐?!蝗f震山道:『很好,你先進來!』戚芳見到房門推開,魯坤的一對腳走了進來,房門又再關上。

萬震山道:『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』魯坤道:『是誰,弟子不知?!蝗f震山道:『這人假扮了一個賣藥郎中,今日來過咱們家里?!黄莘及底孕捏@:『難道他知道這賣藥郎中是誰?』魯坤道:『弟子聽吳師弟說起過。但這敵人是誰???』萬震山道:『這人喬裝改扮了,我沒親眼見到,還摸不準他底細。明兒一早,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。你先出去,待會我還有事分派?!霍斃ご饝顺鋈?。

萬震山又逐一叫四弟子孫均、五弟子卜垣進來,說的話大致相同,只是叫孫均到城南一帶仔細查查,叫卜垣到城東一帶察訪。吩咐卜垣之時,隨口加上一句:『讓吳坎查訪城西一帶,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。你萬師哥傷勢未痊,不能出去了?!徊吩溃骸菏?,萬師哥還當多多休養?!婚_門出去。

戚芳知道,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聽的,好令他不起疑心。只聽得萬震山道:『吳坎進來!』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,既不更為嚴厲,也不特別溫和。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,吳坎的右腳跨進門坎之時,有點遲疑,但終于走了進來。這雙腳向著萬震山移了幾步,站住了。戚芳見他的長袍下擺微動,知道他心中害怕,身子在發抖。

只聽萬震山道:『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』吳坎道:『弟子在門外聽師父說。便是那個賣藥郎中。這人是弟子引他進來給萬師哥看病的,真沒想到是敵人,師父原諒?!蝗f震山道:『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,你看他不出,也怪你不得。明天一早,你到城西一帶查察查察,如果見到他,務須留神他的動靜?!粎强驳溃骸菏?!』

突然之間,萬震山雙腳一動,站了起來,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,向外張去,一看之下,不由得大驚失色,險些失聲叫了起來。

戚芳從床底一眼瞧將出去,只驚得目瞪口呆,只見萬震山雙手扼住了吳坎咽喉,吳坎剛伸手使勁去扳萬震山的兩手,卻是毫無效用。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,像金魚一般,越睜越大。萬震山的兩只手手背上被吳坎的指甲抓出一道道血痕,但他扼住了吳坎咽喉,說甚么也不放手。吳坎一雙手慢慢張了開來,無力抗拒。戚芳見他的舌頭也伸了出來,神情十分可怖,不禁一顆心跳得十分厲害。

過了一會,萬震山松開雙手,將吳坎放在椅上,他早有預備,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,貼在吳坎的口鼻之上。這么一來,吳坎再也不能呼吸,也就不能醒轉。

戚芳心想:『公公說過,他們是荊州的世家,不能隨便殺人。吳坎的父親聽說是個鄉紳,決不能就此罷休,這件事可鬧得更加火了?!槐阍谶@時,忽聽得萬震山大聲喝道:『你做的事,快快自己招認了吧,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?』戚芳又是大吃一驚:『原來公公早瞧見了我。唉,有什么法子,只好出去,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!』可是心中卻也并不驚惶,反而有釋然之感:『死在他手里也好,反正我是不想活了!』她正要從床底出去,忽聽得吳坎說道:『師父,你……要我招認甚么?』

戚芳這一驚實在是非同小可,怎么吳坎又說起話來,難道是他死而復生了?但,明明不是,他斜倚在椅上,動也不動。戚芳從床底望將出去,看到萬震山的嘴唇在動?!荷趺??是公公在說話,不是吳坎說的。但明明是吳坎的聲音?』只聽得萬震山又大聲道:『招認甚么?哼,你里應外合,勾結匪人,想要在荊州城里做一件大大的案子?!?/p>

『師父,做……甚么案子?』

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,確是萬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,難為他學得這么像?!还尤挥羞@種學人說話的本領,我怎么不知道,他這么大聲學吳坎的聲音說話,有甚么用意?』她內心已隱隱想到了一件事,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影子,一點也想不明白,她內心感到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。

只聽萬震山道:『哼,你還道我不知道么?你帶了那個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,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,你和他勾結,想要闖進……』

『師父……闖進甚么?』

『要闖進凌知府公館,去偷盜一份機密文件,是不是?你……你還想抵賴?』

『師父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師父,請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對你孝順的份上,這件事一筆勾銷,弟子再也不敢了!』

『這樣一件大事,哪容易這么一筆勾銷?』

戚芳發覺了,萬震山學吳坎的口音說話,其實并不很像,只是他壓低了嗓門,說得十分含糊,而且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『師父』的稱呼,自己不斷的自稱『弟子』,在房外聽來,自然會當這是吳坎在說話。

何況,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,聽到他和萬震山說話,接著再說之時,聲音雖然不像,但除了吳坎之外,又怎會另有旁人?

只見萬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尸身,慢慢彎下腰來,左手掀開了床幔。戚芳嚇得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:『這一下公公定然是發現了我,他是非扼死我不可了!』燈光朦朧之下,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鉆了進來,那是吳坎的腦袋,眼睛睜得大大地,像一尾金魚那樣。戚芳只有拚命的向旁退讓,但吳坎的尸身不住擠了進來,碰到在她的腿,又碰到了她的腰。

只聽萬震山厲聲道:『吳坎,你還不跪下?我綁了你去見凌知府。饒與不饒,是他的事,我可作不了主?!?/p>

『師父,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么?』

『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,萬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,我……我還能饒你?』

戚芳見他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,輕輕插入了自己的胸膛。他胸口衣內顯然是墊著一塊軟木、濕泥、面餅之類的東西,那匕首插了進去,便即留著不動。

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,便聽得萬震山大聲道:『還不跪下!』跟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:『師父,這是你逼我的,須怪不得弟子!』萬震山大叫一聲:『哎喲!』飛起一腿,踢開了窗子,叫道:『小賊,你……你竟敢行兇!』

只聽得砰的一聲,有人踢開房門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等眾弟子都涌了進來。萬震山按住胸口,手指間竟有鮮血流下(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),他身子搖搖晃晃,指著窗口,道:『小賊……刺了我一刀,逃走了!快……快追!』說了這幾句話,身子一斜,倒在床上。萬圭驚叫:『爹爹,爹爹,你傷得怎樣?』

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馮坦、沈城五個人,都躍出窗子,大呼小叫的追了出去。府中前前后后,許多人都驚了起來。

戚芳伏在床底,只覺得吳坎的尸身越來越冷。她很是害怕,可是一動也不敢動。公公躺在床上,丈夫站在床前。只聽得萬震山低聲問道:『有人起疑沒有?』萬圭道:『沒有。你裝得像。便像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?!?/p>

『便像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!』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,刺入了戚芳心中。她本已隱隱約約覺察到了這件恐怖的事,但她決計不敢相信?!汗恢睂ξ液皖亹偵?,丈夫向來溫柔體貼,怎么會殺害我爹爹?』但這一次她是親眼看見了,他們布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機關,殺了吳坎。那日她在書房外聽到『父親和萬震山爭吵』,見到『萬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』,見到『父親越窗逃走』,顯然,那也是萬震山布置的機關,在那時候,父親早已被他害死了,他……他學著父親的口音,怪不得父親當時的口聲嘶啞,和平時大異。

如果不是陰差陽錯,她伏在床底,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,卻如何能夠相信?

只聽得萬圭道:『那賤人怎樣?我這么放過了她?』萬震山道:『慢慢再找她來料理便是。咱們要做得人不知、鬼不覺,別敗壞了萬家的門風,損及我父子的聲名?!蝗f圭道:『是,爹爹想得真是周到。哎喲……』萬震山道:『怎么?』萬圭道:『兒子手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?!蝗f震山道:『嗯!』這件事,他可是束手無策。

戚芳慢慢伸出手去,摸到吳坎懷中,那只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。她取了出來。放在自己袋里,心中凄苦:『萬郎,萬郎,你只聽到一半說話,便冤枉我和這賊子有什么曖昧??墒悄阋惨虼藳]聽到。這瓶解藥,便是在他的身上。你父親已殺了他,只不過舉手之勞,便可將解藥取到,但畢竟你們不知道?!?/p>

魯坤一干人追趕吳坎不得,一個個回來了,一個個到萬震山床前來問候。萬震山袒露了胸膛,布帶從頸中繞到胸前。圍到背后,又繞到頸中。這一次他受的傷沒上次那么『厲害』,吳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師叔戚長發。這一刀刺得不深,并無大礙。眾弟子很是放心,個個大罵吳坎忘恩負義,都說明天要去找他父親算帳,請師父保重,大家退了出去。萬圭坐在床前,陪伴著父親。

戚芳只想找個機會逃了出去,她挨在吳坎的尸體之旁,心中說不出的厭惡,又怕給萬氏父子發覺,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。

萬震山道:『咱們先得處置了尸體,別露出馬腳?!蝗f圭道:『還是跟料理戚長發一樣么?』萬震山微一沉吟,道:『嗯,還是用那老法子?!黄莘紲I水滴了下來,心道:『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?』

萬圭道:『就砌在這里么?你睡在這里,恐怕不大好!』萬震山道:『我暫且搬去跟你住。只怕還有麻煩的事,人家怎能輕易將劍譜送到咱們手中?咱爺兒倆須得合力對付。將來發了大財,還怕沒有地方住么?』戚芳聽到了這個『砌』字,霎時之間,便如一道閃電在腦中一掠而過,登時明白了:『他……他將我爹爹的尸身,砌在墻中,毀尸滅跡,怪不得我爹爹一去之后,始終沒有消息。怪不得公公……不,不,不是公公,怪不得萬震山這奸賊半夜三更會起身砌墻。他做了這件壞事,心中不安,得了離魂病,睡夢中也會起身砌墻。這奸賊……這奸賊居然還會心中不安……』

只聽萬圭道:『爹,到底這劍譜有甚么好處?你說咱們要發大財?可以富甲天下?難道……難道這不是武功秘訣,是一個大寶藏?』萬震山道:『當然不是武功秘訣,劍譜中說的,是一個大寶藏的所在。梅念笙老兒要將這劍譜傳給旁人,嘿嘿,這老不死的。圭兒,快,快,將那劍譜去取來?!?/p>

萬圭微一遲疑,從懷中掏了那本書出來。原來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墻洞之中,萬圭跟著便去取了出來。那本書被戚芳弄濕了,封皮兀自未干。萬震山向兒子瞧了一眼,心中想:『你剛才為什么遲疑?為什么不爽爽快快的將劍譜取出?你是想瞞著我,將這本書獨吞么?』但這時候沒心思去細想這件事,他一頁頁的翻過去。

這部唐詩在血水中浸了一會,兩邊封皮上下的幾頁都濕透了,中間的書頁卻仍是干的。萬震山低聲道:『這劍譜咱父子是否能保得住,實在還很難說。咱們先查知了書中的奧秘,便再給人奪去,那也不要緊了。你拿枝筆來,好好記著。素心劍法的第一招,出自杜甫的《春歸》?!凰焓种刚礉窳送傧?,去濕杜甫那首《春歸》詩旁的紙頁,只聽他輕輕歡呼了一聲:『是個‘四’字!四,好,‘苔徑臨江竹’,第四個字是‘江’,你記下了。第二招,仍是杜甫的詩,出自《重經昭陵》?!凰终礉袷种?,去濕紙頁:『不錯,不錯,是‘五十一’!』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數下去:『一五、一十、十五、二十……‘陵寢盤空曲,熊羆守翠微’,第五十一個字,那是個‘陵’字?!辍?、‘江陵’,妙極,原來果然便在荊州?!?/p>

萬圭道:『爹爹,你說小聲些!』萬震山微微一笑,道:『對!不可得意忘形。圭兒,你爹爹一世心血,總算沒白花,這個大秘密,畢竟給咱們找到了!』突然之間,他將書掩上,低聲道:『圭兒,敵人為甚么將這本劍譜送到我的手中,我知道啦!』萬圭道:『那是什么緣故?我一直想不透?!?/p>

萬震山道:『敵人得了劍譜,卻詳不出其中的秘奧,又有甚么屁用?咱們的素心劍法,每一招的名稱都是一句唐詩,別門別派的人,那就不會知道。這世界上,只有我和言達平二人,這才記得清楚。只有我和他,才知道第一招出于甚么詩,第二招又出于甚么詩。才知道第一個字要到《春歸》這首詩中去尋,第二個字要到《重經昭陵》這首詩中去尋?!蝗f圭道:『爹,你連我也不教?!蝗f震山臉上微有尷尬之色,道:『我有八個弟子,大家日夕都在一起,若是單單教你,他們定會知覺,那便是不妙了?!?/p>

萬圭『嗯』了一聲,道:『爹,原來敵人是有陰謀的,他要咱們尋到了這部唐詩中的秘奧,讓咱們去尋訪寶藏,他就來個‘黃雀在后’,來個‘強盜遇著賊爺爺’?!蝗f震山道:『這就猜得對了!咱們須得步步提防,別落得個一場辛苦,得不到寶藏,連性命也送在他人之手?!凰终礉窳耸种?,去尋第三個字,說道:『咱們劍法的第三招,出于處默的《圣果寺》,這是第三十三個字‘下方城郭近,鐘磬雜笙歌’中的‘城’字,‘江陵城’,對啦,對啦!那還有甚么可疑心的?咦,怎么這里癢得厲害?』

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幾下,覺得右手上也癢,又伸左手去搔了幾下。

萬震山在手背上搔了幾下,也不在意,又去看那劍譜,說道:『這第四招,唉,好癢!』一低頭,向自己左手上看去,只見手背上長了三條墨痕,微覺驚詫:『今天我又沒寫字,手背上怎么有黑墨?』只覺雙手手背上越來越癢,一看右手,也是有好幾條縱橫交錯的墨痕。

萬圭『啊』的一聲,道:『爹爹,哪……哪里來的?這好像是言達平那廝的花蝎之毒?!蝗f震山給他一言提醒,只覺手上癢得更加厲害了,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癢。

萬圭叫道:『別搔,是……是你指甲上帶毒過去的?!蝗f震山叫道:『啊喲!果真如此?!坏菚r省悟道:『那小淫婦將劍譜浸在血水之中,你的血中含有蝎毒……吳坎這小賊,偏不肯爽爽快快的就死,卻在我手上搔了這許多血痕。他媽的,蝎毒傳入了傷口之中,好在不多,諒來也不礙事。啊喲,怎地越來越痛了,哎唷,哎唷……』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。

萬圭道:『爹,你這蝎毒中得不多,我去舀水來給你洗洗?!蝗f震山道:『不錯!』大聲叫道:『桃紅,桃紅!打水來!』萬圭眉頭蹙起,心道:『爹爹驚得胡涂了,桃紅早給他趕走了,這會兒又來叫她?!荒闷鹨恢汇~盆,快步出房,在天井的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,端進來放在桌上。萬震山忙將雙手浸入了清水之中,一陣冰涼,痛癢登減。

哪知道萬圭所中的蝎毒遇上解藥,流出來的黑血已變成另外一種毒質,其毒性比之原來的蝎毒更是厲害得多,何況萬震山手背上被吳坎抓出血痕深入肌理,一碰到這劇毒,實比萬圭中毒更深。他在清水中浸得片時,只見一盆水登時變成了淡墨水一般。這黑水由淡轉深,頃刻之間,變成了一盆濃濃的墨汁相似。

萬氏父子相顧失色。萬震山將手掌提了起來,不禁 『啊』的一聲,失聲驚呼,只見兩只手幾乎腫成了兩個圓球。便是萬圭那天晚上為花蝎所螫,也決沒這般厲害。萬圭道:『啊喲不好,只怕不能浸水!』萬震山痛得急了,飛起一腿,踢在他的腰里,罵道:『你既知不能浸水,怎么又去舀水來?這不是存心害我么?』萬圭吃了一腿,痛得蹲下身去,道:『我本來又不知道,怎么會是害你?』

戚芳在床底下聽得父子二人爭吵,心中也不知是凄涼,還是體會到了復仇的喜悅。

只聽得萬震山只是叫:『怎么辦?怎么辦?』萬圭道:『我樓上有些止痛藥,雖不能解毒,卻可止得一時之痛,要不要敷一些?』萬震山道:『好,好,好!快去拿來!』萬圭道:『是否有效,孩兒可就不知,說不定越敷越是不對頭,爹爹又要踢我?!蝗f震山罵道:『王八羔子!這會兒還在不服氣么?老子生了你出來,踢一腳又有甚么大小了?快去,快去拿來?!蝗f圭應道:『是!』轉身出去

萬震山見兒子出去之時,臉上猶有悻悻之色,而自己雙手腫脹難當,手背上的皮膚黑中透亮,全無半點皺紋,便如一個吹脹了的豬尿泡一般,再稍有脹大,勢非破裂不可。他生怕兒子耽擱了時候,道:『我和你一起去!』將素心劍譜往懷中一揣,便健步如飛,搶出房門,趕在萬圭之前。

戚芳一聽二人遠去。忙從床底爬了出來,自忖:『卻到哪里去好?』一霎時間,六神無主,只覺茫茫大地,竟無一處可以安身:『他們害死我爹爹,此仇豈可不報?但這血海深仇,卻如何報法?說到武功、機智,我和公公、萬郎實是差得太遠,何況他們認定我和吳坎結了私情,一見面就會對我痛下殺手,我又如何抵擋?眼下只有去……去尋找狄師哥,再定計較??招牟四??我怎能撇下了她?』一想到女兒,當即拔步奔向后樓,決意抱了女兒先行逃走,再想復仇之法。在她內心,又還不敢十分確定萬氏當真是害死了她父親。萬震山是個心狠手辣之徒,但萬圭呢?對于丈夫的柔情蜜意,終不能這么快便決絕的拋卻!

她奔到樓下,聽得萬震山嘶啞的聲音在大叫大嚷,心想:『這么叫法,要將空心菜吵醒了!』慈母愛護子女之心實是無微不至,一想到女兒會大受驚嚇,便顧不得自身的危險,輕輕走上樓去,小心不讓樓梯發出聲息??招牟说呐P房便在她夫妻的臥室之后,只用一層薄板隔開。戚芳溜進那間小房,自己臥房中的燈光映了進來,只見女兒睜大了眼,早已醒轉,臉上滿是恐怖之色,一見母親,小嘴一扁,便要哭叫出來。

戚芳急忙搶上前去,將她摟在懷里,做個手勢,叫她千萬不可出聲??招牟思嚷斆?,又聽話。竟是一聲也不響,娘兒兩人相摟躺在床上。

只聽得萬震山大叫:『不成,不成,這止毒藥越止越痛,須得尋到那草頭郎中,用他的解藥來治?!蝗f圭道:『是啊,只有那種解藥,才治得好這毒,等天一亮,叫魯大哥他們大家一齊出馬,去尋那草頭郎中?!蝗f震山怒道:『怎等得到天亮?啊喲,哎??!受不了啦,受不了啦!』突然間腳下一軟,倒在地下,痛得打滾,叫道:『快,快!拿劍來,將我這雙手砍了!快砍了我的手!』只聽得那房中家具砰嘭翻倒,瓶碗乒乓打碎之聲,響成了一片??招牟藝樀镁o緊的摟住了媽媽,臉色大變。戚芳伸手輕輕撫慰,卻不敢作聲。

萬圭也是十分驚慌,說道:『爹,你……你忍耐一會兒,你的手如何能砍了?咱們找解藥是正經?!蝗f震山痛得再難抵受,喝道:『你為何不砍去我雙手,解除我的痛楚?啊,知道了,你……你想我快快死了,好獨吞這本劍譜,想獨自個去尋寶藏……』萬圭怒道:『爹,你痛得神智不清了,快上床睡一忽兒。倘若你不來主持大局,我得了這劍譜又有何用?』萬震山不斷在地下打滾,道:『你說我神智不清,你自己就心懷叵測。我……我痛得要死了……要死了……一拍兩散,大家都得不到?!?/p>

突然之間,他紅了雙眼,從懷中掏出那本劍譜,伸手一頁頁的撕碎。他十根手指腫得便如一根根紅蘿卜般,動作不靈,但還是撕碎了好幾頁。

萬圭大驚,叫道:『別撕,別撕!』伸手便去搶奪。他抓住了半本劍譜,萬震山卻抓住了一半,牢不放手。那劍譜在血水中浸過,迄未干透,霉霉爛爛的,兩人這么一拉扯,登時撕成兩半。萬圭呆了一呆,萬震山又去撕扯。萬圭不甘心讓這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煙云,忙伸手推開父親,兩人在地下你搶我奪,翻翻滾滾,將那劍譜撕得更加碎了。

突然間聽得萬圭長聲驚呼:『哎唷……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糟了……我傷口中又進了毒,啊喲好痛!』原來兩人這么你拉我扯,劍譜上的毒質沾進了萬圭手背上原來的傷口。這書上的毒質非同小可,片刻之間,萬圭手背又高高腫起,那股劇痛椎心穿骨,當真是難以忍受。他武功根底本比父親差得甚遠,久病之后,耐力甚弱,是以毒素一入傷口,隨血上行,發作奇快。父子二人在樓板上滾來滾去,慘呼號叫。

戚芳聽了一會,究竟是『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』,再也不能袖手旁觀,從床上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冷冷的道:『怎么啦?兩個人在干甚么?』

萬氏父子見到戚芳,再也沒心情憤怒。萬圭道:『芳妹,芳妹,求求你,快去找到草頭郎中,請他快配解藥,哎唷,哎唷……實在……實在痛得忍耐不住了,求求你……』

戚芳見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模樣,心腸更是軟了,從懷中取出那個瓷瓶,道:『解藥便在這里!』

萬震山和萬圭一見瓷瓶,掙扎著爬起,齊道:『好極,好極!快,快給我敷上?!?/p>

戚芳見萬震山目中露出野獸般的兇狠貪婪之光,想起若不乘此要挾,難以查明真相,便道:『慢著,不許動!誰要動上一動,我便將解藥拋出窗外,投入水池,大家都死!』說著推開了窗子,又拔開瓷瓶的瓶塞,將這瓶解藥懸在窗外,只須手一松,瓷瓶落水,再也無用了。

萬氏父子當即站著不動,我瞧瞧你,你瞧瞧我,各自想著心思。萬震山忽道:『好媳婦,你將解藥給我,我讓你跟了吳坎,遠走高飛,決不阻攔,另外再送你一千兩銀子,讓你二人過長遠日子……哎唷,好痛……既然當你有他意,圭兒也留你不住……你……你放心去好了?!黄莘夹牡溃骸哼@人真卑鄙無恥,吳坎明明是他你親手扼死了,卻還來騙人?!?/p>

萬圭也道:『芳妹,我雖然難過,但自己性命要緊,答應不跟吳坎為難就是?!?/p>

戚芳冷笑一聲,道:『你二人豬油蒙了心,還在瞎轉這種卑鄙局齪的念頭。我只問一句話,你們老老實實的回答,我就把解藥給了你們?!蝗f震山道:『是,是,快問,哎唷,啊喲!』一陣風從窗子中刮了進來。吹得滿地紙屑,如蝴蝶般飛舞,那些紙屑都是素心劍譜撕成的,一片片地,飛出了窗外。忽然,一對黑色蝴蝶飛了起來,正是當年她剪的紙蝶,夾在這本唐詩集中。寒風不住的吹進來,那兩只紙蝶在房中蹁躚起舞。戚芳心中一酸,想起了當日在石洞中與狄云歡樂相聚的情景。

萬圭也連連催促:『快問!甚么事?我無有不說』

戚芳一凜,問道:『我爹爹呢?你們把他怎么了?』

萬震山強笑道:『你問你爹爹的事,我——我也不知道啊。哎唷——我很是掛念這位老師弟——哎??!師兄弟又成了親家,哎唷,好得很啊?!?/p>

戚芳沉著臉道:『這當兒再說這種話。更有甚么用處?我爹爹給你害死了,是不是?害死他的法兒,就跟你們害死吳坎一樣,是不是?將他的尸首已砌入了墻壁,是不是?』

她連問三聲『是不是』,萬氏父子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,沒料想她不但知道自己父親被害死,連吳坎被殺一事也知道了。

萬圭道:『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』

他說『怎么知道』,便是承認確有其事。戚芳心中一酸,怒火上沖,便想松手將解藥投入窗下的池中。萬圭瞧出了危機,作勢便想撲將上去。萬震山喝道:『圭兒,不可莽撞!』他知道當此情景之下,強搶只有誤事。

忽然間,塌塌塌幾聲,空心菜赤著小足,從臥室中奔了出來,叫道:『媽,媽!』要撲入戚芳的懷中。

萬圭靈機一動,一伸臂,半路上便將女兒抱了過來,右手摸出匕首,對準女兒的天靈蓋,喝道:『好!咱們一家老少,今天便一起死了,我先殺了空心菜再說!』

戚芳大驚,這女兒是她命根,忙道:『快放開她,關女兒甚么事?』

萬圭道:『反正大家活不成了,我要先殺了空心菜!』手臂一落,一刀便向空心菜頭頂刺落。

戚芳道:『不,不!』撲過來搶救,伸手抓住萬圭的手腕。

萬震山雖在極度劇烈的傷痛之中,究竟多歷艱險,見戚芳給引了過來,手肘一探,便撞在她腰間的穴道之中,夾手奪下了她手中的瓷瓶,忙不迭的倒藥敷在手背之上。萬圭也伸手去取解藥。戚芳搶過女兒,緊緊的摟在懷中。萬震山飛起一腳,將她踢倒在地,隨手解下腰帶,將她雙手反縛背后,又將她兩只腳都綁住了??招牟舜蠼校骸簨寢?,媽媽!』萬震山反手一記巴掌,打得她暈了過去,但這一掌碰到自己腫起的手背,又是大叫一聲:『啊喲!』

那解藥實具靈效,二人敷藥之后,片刻間傷口中便流出血水,疼痛漸減,變為麻癢,再過得一陣,麻癢也漸漸減弱。父子二人大是放心。知道性命是拾回來了,見到房中的紙片兀自往窗外飛去,兩人驚聲大叫:『糟糕!』撲過去攔阻飛舞的紙片。

但地下的紙屑已亂成一團,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池中,有的正在盤旋跌落。萬震山叫道:『快,快,快搶!』二人飛步奔下樓去。

萬震山和萬圭父子奔入園中,拚命去抓四散飛舞的碎紙。但數百片碎紙有的飄飄蕩蕩吹出了圍墻,有的落入了池塘之中,有的隨風高飛上天。二人東奔西突,狀若癲狂,卻哪里又能收集碎片、使得撕碎了的劍譜重歸原狀?

萬震山手上疼痛雖消,心中的傷痛卻是越來越加劇烈,氣無可消,大聲斥罵兒子:『都是你這小賊,跟我來爭奪甚么?若不是你跟我拉扯,這劍譜怎會扯爛?』萬圭嘆了口氣,不再去追搶碎紙,說道:『爹,孩兒若不攔阻,爹爹早將這劍譜扯得更加爛了?!?/p>

萬震山道:『放屁!』他心中知道兒子所說是實,但還是不住的道:『放屁,放屁,放屁!』

萬圭道:『爹,好在咱們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,再到那本殘破的劍譜中去查一查,只要再找到些線索,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?!?/p>

萬震山聽到兒子這么說,精神為之一振,道:『不錯,那地方是在‘江陵城南’……』

忽聽得墻外有個聲音輕輕的道:『江陵城南!』

萬氏父子陡然間聽到這聲音,都是大吃一驚,兩人一齊躍上墻頭,向外望去,只見兩個人的背影,正在向小巷中隱沒。

萬震山喝道:『卜垣、沈城,給我站住了!』

但那兩人既不回頭,也不站住,飛快的走了。萬震山待要下墻追去,萬圭道:『爹,樓上還有劍譜……還有那……那淫婦?!蝗f震山轉念一想,點了點頭。

父子倆回到樓頭,只見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過來,抱住了媽媽,哭泣不已。戚芳手足被綁,卻在不住的安慰女兒??招牟艘姷阶娓概c父親回來,更是『哇』的一聲,驚哭起來。

萬震山上前一腳,踢在她屁股之上,罵道:『你再哭,一刀便穿了你?!豢招牟藝樀媚樁及琢?,哪里還敢出聲。

萬圭低聲道:『爹,這淫婦知道你……你殺了她父親,又知吳坎已死,那是不能留下活口的了。咱們怎生處置她才是?』

萬震山微一沉吟,道:『剛才墻外二人,你看清楚是卜垣、沈城么?』

萬圭道:『正是那二人,錯不了!只怕秘密已泄,他們知道江陵城南?!?/p>

萬震山道:『事不宜遲,須得急速下手才是。這淫婦嘛,跟她父親一般處置便了?!?/p>

戚芳既被二人綁住,自己又揭穿了他們的隱秘,自知已無活命之望,聽得公公說要將自己和父親一樣處置,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,只是心中放不下女兒,說道:『萬……萬郎,我和你夫妻一場,你殺我不打緊,我死之后,你須好好看待空心菜!』

萬圭『嗯』了一聲,萬震山道:『斬草除根,豈能留下禍胎?這小女孩古靈精怪,今日之事都給她瞧在眼里了,難保她不泄漏出來?』萬圭緩緩點了點頭。他心中頗為疼愛這個女兒,但父親的話也很對,若是留下禍胎,難保將來不會有極大的后患。

戚芳淚水滾下雙頰,哽咽道:『你……你們好狠心,連……連這個小小女孩也放不過嗎?』萬震山道:『塞住她的嘴巴,別讓她大嚷起來,吵得通天下都知道了!』戚芳想起女兒難保一命,突然提起嗓子,大叫:『救命,救命!』

靜夜之中,這兩聲『救命』劃破了長空,遠遠傳了出去。

萬圭撲到她的身上,伸手按住她嘴。戚芳還是大叫:『救命,救命!』

只是嘴巴被丈夫按住了,聲音郁悶。

萬震山在兒子長袍上撕下一塊衣襟,遞給了他。萬圭當即將衣襟塞在戚芳的口中。

萬震山道:『將她埋在戚長發這老賊的墓中,父女同穴,最妙不過?!蝗f圭點了點頭,抱起妻子,大踏步下樓。萬震山抱了空心菜。四個人進了書房。

戚芳瞧著書房西壁的那堵白墻,心想:『難道我爹爹竟是給這老賊葬在這堵白墻之中?』

只聽萬震山道:『我來拆墻,你去將吳坎拖來!小心,別給人發覺了?!蝗f圭應道:『是!』奔向萬震山的臥室。

萬震山拉開書桌的抽屜,其中鑿子、錘子、鏟刀等工具一應俱全,他取出來放在墻邊,瞧著那堵白墻,雙手搓了幾下,回頭向戚芳望了一眼,臉上現出十分得意的神情。戚芳不禁打了個寒噤。

萬震山拿起鐵錘和鑿子,看好了墻上的部位,在兩塊磚頭之間的縫中,將鑿子鑿了進去。鑿裂了一塊磚頭,伸手搖了幾搖,便挖了出來,手法十分熟練。他挖出一塊磚頭后,鼻子嗅了幾嗅。要聞聞夾墻之中是否有戚長發的尸臭。

戚芳見了他挖墻的手法,想起適才見到他離魂病發作時挖墻、推尸、砌墻的情狀,心中已是發毛,待見到他伸鼻去嗅夾墻中父親尸體的氣息,又是害怕,又是傷心,又是憤怒,破口大罵:『你這奸賊,無恥的老賊!』只是嘴巴被塞住了,只能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。

萬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塊磚頭,突然腳步聲響,萬圭搶了進來,腳步踉蹌,身子發抖,說道:『爹,爹!不好了,吳坎……吳坎……』

萬震山回過身來,道:『吳坎怎樣?』

萬圭道:『吳坎不見啦!』

萬震山罵道:『放屁!怎會不見?』但他聲音顫抖,顯然十分擔心。拍的一聲,手中拿著的一塊磚頭掉下地來。

萬圭道:『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那尸體,摸他不到,點了燈火到床底去照,這尸體已是影蹤全無。爹爹房中背后、箱子后面,我到處都找過了,甚么也沒發現?!?/p>

萬震山沉吟道:『這……這可奇了。我猜想是卜垣、沈城他們搞的鬼?!?/p>

萬圭道:『爹,莫非……莫非……吳坎這廝沒死透,閉氣半晌,又活了過來?』

萬震山道:『放屁,你老子外號叫作‘五云手’,手上的功夫何等厲害,難道扼一個徒弟也扼不死?』

萬圭道:『是,按理說,吳坎那廝定是給爹爹扼死了,卻不知如何,這尸體竟然會不見了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』

萬震山道:『難道甚么?』

萬圭道:『世上難道當真有僵尸?他冤魂不息……』

萬震山喝道:『別胡思亂想了!咱們快處置了這淫婦和這小鬼,再去找吳坎的尸首。事情只怕已鬧穿了,咱父子在荊州城中難以容身?!?/p>

萬圭道:『是!』蹲下身來,兩人將墻上的磚頭一塊塊挖出來,頃刻間挖了一個大洞。萬圭突然顫聲道:『爹,不對!』

萬震山道:『什么不對?』

萬圭道:『戚……戚長發的尸首呢?就算……就算……爛了,也該有衣服……衣……骨頭?!?/p>

萬震山拿起油燈,到墻洞中一照,突然間倉啷一聲響,油燈掉下地來,室中一片黑暗。淡淡的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,更顯得情景詭異。

原來,墻洞中確是不見了戚長發的尸身!

隔了良久,萬震山才道:『怎……怎么會不見了?明明……明明是我親手放在這墻里的?他又怎能插翅飛走?』

萬圭道:『這夾墻的那一面,會不會有通路?』

萬震山道:『沒有,沒有,墻頭是堵死的,怎么會有通路?你伸手去摸摸看,有尸體沒有?』

萬圭道:『是!』他心中害怕,不敢伸手去摸,過了一會,道:『沒有!』卻始終沒摸過。

萬震山明知他不敢去摸,道:『點燃燈了,再照一照,非查一個水落石出不可?!?/p>

萬圭道:『是!』

伸手在地下摸索,找到了油燈,盛油的碟子卻已碎了數片。他在桌上摸到火刀、火石,慌亂中卻找不到火紙。父子二人摸了半天,始終找不到。

萬震山越來越是焦躁,道:『不用管這尸體了,你下手將這淫婦殺了,埋在墻中再說!』

萬圭道:『是!』

拔刀在手,走到戚芳身前,顫聲道:『芳妹,是你對不起我,你死之后,可別怨我!』

戚芳無法說話,身子一側,用肩頭狠狠撞了他一下。萬氏父子要殺自己,那也罷了,竟連空心菜也不肯饒,狼心狗肺,實是世所罕有。

萬圭給她一撞之下,退后兩步,舉起刀來,罵道:『賊淫婦,死到臨頭,還要放潑!』

便在此時,只聽得格、格、格幾下聲響,書房門緩緩推開。萬圭吃了一驚,轉過頭去,慘淡的月光之下,但見房門推開,卻不見有人進來。

萬震山喝問:『是誰?』

房門又格、格格的響了兩下,仍是無人回答。

黑暗之中,只見一個人直挺挺的移近,一跳一跳的,膝蓋不會彎曲。萬震山和萬圭都是大駭,不自禁的退后了兩步。

那人影跳將過來,月光照到他的臉上。

萬震山和萬圭同聲驚呼:『??!』

那人雙眼大睜,舌頭伸出,口鼻流血,正是給萬震山扼死了的吳坎。戚芳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,也是嚇得一顆心似乎停了跳動。

吳坎站在書房之中,一動也不動,雙臂緩緩抬起,伸向萬震山。

萬震山喝道:『吳坎小賊,老子難道還怕你這僵尸?』抽出刀來,一刀便向吳坎頭上劈下。刀鋒離他頭頂還有半寸,只覺手腕上一麻,單刀拿捏不定,嗆啷一聲,掉在地下,跟著腰間又是一麻,全身便動彈不得。萬震山見多識廣,登時明白,知道吳坎的尸身之后有人操縱,那人武功極高,自己遠非敵手。他不知道來人是誰,但多半便是留下黑紙蝴蝶為記的敵人。

萬圭卻不懂其中道理,見吳坎直著雙臂,緩緩向自己抓來,只想大叫:『吳師弟,吳師弟!饒了我!』

可是這聲音在喉頭哽住了,無論如何發不出來。他向后退了兩步,腿下一軟,摔倒在地。只見吳坎的右手垂了下來,摸到他的臉上,冷冰冰地,沒半分暖氣。萬圭嚇得魂飛魄散,差一點就暈了過去。

突然之間,吳坎身子向前一撲,伏在萬圭的身上,一動也不動了。吳坎身后,又多了一人。

那人走到戚芳身邊,取出她口中塞著的破布,雙手一扯,便扯斷了綁住她手足的繩子,回過身去,在萬圭腰眼里踢了兩腳,封了他的穴道。

戚芳先將空心菜抱起,顫聲道:『恩公是誰,救了我的性命?』

那人雙手伸出,月光之下,只見他每只手掌中都是一只黑紙剪成的蝴蝶,正是那本唐詩中夾著的紙蝶,適才飄下樓去時給他拿到了的。戚芳一瞥眼間,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全無,心中一動,失聲叫道:『狄師哥!』

那人正是狄云。斗然間聽到這一聲『狄師哥!』胸中一熱,忍不住眼淚便要奪眶而出,叫道:『芳妹!天可憐見,你……你我還有重逢之日!』

戚芳此時正如一葉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飄行,暴風雨交加之下,突然駛進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口,撲在狄云懷中,說道:『師哥,這……這……這不是做夢么?』

狄云道:『不是做夢,芳妹,這兩天來,每日晚間我都在這里監窺視探。萬氏父子的惡行,我全都瞧見了。吳坎的尸體,哼,我是拿來嚇他們一嚇!』

戚芳叫道:『爹爹,爹爹!』放下空心菜,奔到墻洞之前,伸手往洞中摸去,卻摸了個空。

狄云也是一直掛念著師父的生死安危,晃亮了火折,到墻洞中去照時,只見夾墻之中,盡是些泥灰磚石,哪里有戚長發的尸體?

戚芳掛念父親,舉起燭臺,在夾墻中細細察看,卻哪里有父親的尸體,誰任何人的尸體也沒有。

她又驚又喜,心中存了一線希望:『或許,我爹爹并沒給他們害死?!凰D身向萬圭道:『萬……萬郎,我爹爹到底怎樣了?』

萬圭和萬震山卻不知她在夾墻中并未發見尸體,只道她見了父親的遺體,便要動手復仇。

萬震山昂然道:『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,戚長發是我殺的,你盡管沖著我報仇便是?!?/p>

戚芳道:『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?他……他的尸首呢?』

萬震山道:『什么?夾墻中的死人難道不是他?』

戚芳道:『這里有甚么死人?』萬震山和萬圭面面相覷,臉色慘白,兀自不信。

狄云拉起萬震山,讓他探頭到墻洞中一看。萬震山顫聲道:『世上真……真有會行走的僵尸?我……明明……明明……』說了兩句『明明』,不再說下去了,改口道:『好媳婦,我……我是騙騙你的。咱師兄弟雖然不和。卻也不致于痛下毒手。你怎么信以為真了?哈哈,哈哈?!?/p>

萬震山平時說謊的本領著實不錯,但這時驚惶之下,張口結舌,說出來的謊話牽強之至,誰也不會相信。要是他干脆不說,戚芳和狄云還存著萬一的希望,他這么一說,兩人只有更加確信是他害死了戚長發。

狄云伸掌搭在他的肩頭,說道:『萬師伯,你害得我好苦。這一切也不必計較了。

我只問你一句話:到底我師父是不是給你害死了?』他一面說話,一面運起『神照經』的內功,源源不絕的壓到萬震山體內。霎時之間,萬震山全身猶如墮入了一只大火爐中,似乎連血液也燒得要沸騰起來,片刻也難以抵受,只得說道:『不……不錯。戚長發是我害死的?!?/p>

狄云又問:『我師父的尸首呢?你到底放在甚么地方了?』萬震山道:『我是將他砌入了這夾墻之中,尸變……尸變,那也是有的?!?/p>

狄云狠狠的凝視著他,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經歷了無窮盡的苦難,那是出于他父子之賜,此刻他又親口承認了殺死戚長發,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?若不是已和戚芳相會,心中畢竟歡喜多過哀傷,立時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。狄云一咬牙,提起萬震山的身子,砰的一聲,從那墻孔中擲了進去。他身子大,墻孔小,又撞落了幾塊磚頭,這才跌入。

戚芳『啊』的一聲,輕聲低呼。狄云提起萬圭的身子,又擲入了墻洞,說道:『一報還一報,他父子這樣毒害師父,咱們就這么對付他二人?!皇捌鸬叵碌拇u塊,便砌了起來,這房中泥灰、鏟刀等用具一應俱全。他片刻之間,便將那墻洞砌好了,更在外面刷上了石灰。

戚芳顫聲道:『師……師哥,你終于替爹爹報了這場大仇。若不是你來……師哥,這人的尸體,怎么辦?』

說著,指了指吳坎的尸體。

狄云道:『咱們走罷!這里的事,再也不用理會了?!?/p>

戚芳又道:『他二人砌在墻中,尚未死去,若是有人來救……』

狄云道:『旁人如何知道墻內有人?就是有人見到墻上有新刷的石灰痕跡,只道是修補殘破,決計猜想不到。咱們把吳坎的移了出去,旁人更加不會到這書房來查察。

這兩人在墻里活不多久的?!划斚绿崞饏强驳氖?,走出書房,向戚芳招手道:『走罷!』

兩人躍出了萬家的圍墻,狄云拋下吳坎的尸身,說道:『師妹,咱們這會兒到哪里去好?』

戚芳道:『你想爹爹真的是給他們害死了么?』

狄云道:『但愿師父仍是健在。只是聽萬震山的言語,就怕此事不假?!?/p>

戚芳道:『我得回去拿一些東西,你在那邊的破祠堂里等我一等?!?/p>

狄云道:『我陪你一起去好了?!?/p>

戚芳道:『不,不好!若是給人撞見,多不方便?!?/p>

狄云道:『我陪著你好些。萬家還有別的弟子,沒一個是好人?!?/p>

戚芳道:『不要緊。你抱著空心菜,在那邊等我?!豢招牟私浟诉@場驚嚇,抵受不住,早已在媽媽懷中沉沉睡熟。

欲知后事如何?請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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