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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 黃河渡口扼三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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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回  黃河渡口扼三軍

張召重飛身下馬,拔劍在手,逼近數步,正待凝神看時,忽然身后搶上一人,說道:“張大人,待我打發他?!睆堈僦匾豢词怯笆绦l朱祖蔭,于是退后一步,說道:“朱兄弟小心了?!敝熳媸a搶上前去,喝道:“大膽狂奴,竟敢劫奪欽犯,看刀!”一刀當頭向陳家洛砍去。陳家洛左手舉盾牌一擋,月光之下,朱祖蔭見敵人所使用的是一個奇形兵刃,盾牌上生著九枚明晃晃的尖利倒鉤,自己單刀只要和盾牌一碰,就得被倒鉤鎖住,心中一驚,急忙抽刀。陳家洛的盾牌可攻可守,順手按了過來,朱祖蔭單刀斜切敵人左肩。陳家洛盾牌一翻,倒鉤橫扎,朱祖蔭退出兩步。陳家洛忽然右手一揚,五條繩索迎面打來,每條繩索尖端均有一個鋼球,專點人身三十六個大穴。朱祖蔭大驚,知道厲害,拔身縱起,哪知繩索從后面兜上,頓覺后心“志堂穴”一麻,暗叫不好,雙腳已被繩索纏住。陳家洛一拉,將他倒提起來,手中又是一放,朱祖蔭平平對準一塊巖石撞去,眼見就要撞得腦袋迸裂。

張召重見敵人下馬的那副身手,早知朱祖蔭遠非敵手,眼見三招兩式,即已被拋向巖石,他身形一晃,擋在巖石之前,伸手一把拉住朱祖蔭的辮子,提了起來,在他胸口和丹田上一拍,解開了他的穴道,說道:“朱兄弟,你休息一下?!边@時朱祖蔭嚇得心膽俱寒,怔怔得答不出話來。張召重一挺手中凝碧劍,縱到陳家洛身前,說道:“你年紀輕輕,居然有這身功夫,你師是誰?”心硯在旁叫道:“你別倚老賣老啦,你師父是誰?”張召重怒道:“無知頑童,瞎說八道?!毙某幍溃骸澳悴蛔R得我家公子的兵器,你給我磕三個頭,我就早告訴你?!睆堈僦夭辉倮硭?,刷的一劍向陳家洛右肩刺來。陳家洛右手繩索翻上,裹向劍身,左手盾牌向外一送,迎面向張召重碰去。張召重凝碧劍施展“柔云劍術”絕技,和陳家洛的奇形兵器狠斗起來。

這時那兩個梢公已奔到清兵面前。官兵箭如飛蝗般射去,都被兩人紛紛撥落。前面一人是銅頭鱷魚蔣四根,后面的人已甩脫了斗笠蓑衣,露出一身黑色的水靠,手持雙刀,原來是鴛鴦刀駱冰。蔣四根手舞鐵槳,直沖入官兵隊里,當先兩人被鐵槳打得腦漿迸裂,余人紛紛讓開。駱冰緊跟身后,沖到大車之旁。成璜手持齊眉棍搶過來攔阻,和蔣四根戰在一起。駱冰奔到一輛大車邊,揭起帳,叫道:“大哥,你在這里嗎?”哪知在這車里的是身負重傷的余魚同,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聽見駱冰的聲音,還以為身在夢中,又以為自己已經死了,與駱冰在陰世相會,喜道:“你也來了!”駱冰在匆忙中一聽不是丈夫聲音,雖然語音極熟,也不及細想,又跑到第二輛車旁,正要伸手去揭車帳,一柄鋸齒刀砍了過來。駱冰右刀一架,左刀呼呼兩刀,分取敵人右肩右腿。

駱冰這套刀法相傳從宋時韓世忠傳下來。韓王上陣大破金兵,右手刀長,號稱“大青”,左手刀短,號稱“小青”,喪在他雙刀之下的金兵不計其數。駱冰左手比右手靈便,她父親神刀駱元通把刀法調轉了教她,左手刀完全是一般單刀的路子,右手刀卻變幻無窮,確是江南武林中的一絕。駱冰在月光下見敵人就是在肅州圍捕丈夫的八侍衛之一,心中一恨,刀勢更緊。瑞大林見過她的飛刀絕技,把一柄鋸齒刀使得一刀快似一刀,總教駱冰緩不出手來施放飛刀。戰不多時,已有兩名侍衛趕來助戰,官兵四下兜上,蔣四根和駱冰都陷入了重圍之中。

只聽見一聲呼哨,東北面四騎馬直沖過來,當先一人正是九命錦豹子衛春華,后面是章進、楊成協、周綺三人。衛春華舞動雙鉤,護住門面,縱馬急馳。溶溶月色之下,只見一匹黑馬如一縷黑煙般滾入清兵陣中。官兵箭如雨下,黑馬頸上中箭,負了痛更是狂奔,前足一腿踢在一名清兵胸前。衛春華飛身下馬,雙鉤起處,“啊喲,??!”叫聲中,兩名清兵前胸鮮血噴出,看衛春華時,雙鉤已卷向瑞大林后心。瑞大林撇下駱冰,回刀迎敵。這時章進等也已沖到,官兵如何攔阻得住,被他們三人殺得四散逃跑。

混戰中忽見一條鑌鐵齊眉棍飛向半空。原來蔣四根和成璜戰了半晌,不能取勝,心中焦躁,看準成璜一棍當頭打來,用足全力,舉鐵槳一記反擊。成璜虎口震裂,鐵棍脫手,轉身就逃。這時和駱冰對打的侍衛身上也已被短刀刺傷兩處,浴血死纏,還在拚斗,忽然腦后生風,忙轉身時,一條鋼鞭已迎頭壓下,舉刀一擋架,哪知對方力大異常,連刀帶鞭一起打了下來,忙一個打滾,逃了開去,終究后背還是被人踢了一腳。

駱冰緩開了手,又搶到第二輛大車旁,揭開車帳。她接連失望,這時不敢再叫出聲來,車里的人卻叫了起來:“誰?”這一個字鉆入駱冰耳中,真是說不出的甜蜜悅耳,當下和身撲進車里,抱住文泰來的脖子,哭著說不出話來。文泰來乍見愛妻,也是喜出望外,只是雙手被捆,無法摟住安慰。兩人在車中忘了一切,只愿天地宇宙,萬世不變,車外吶喊廝殺,金鐵交并,全然充耳不聞。一會,車子移動。章進探頭進來道:“四哥,我們接你回去?!彼宪嚪虻淖?,把大車趕向北去。幾名侍衛拚死來奪,被楊成協、衛春華、蔣四根、周綺四人回頭一趕,又退了轉去,急叫:“放箭!”數十名清兵張弓射來,黑暗中楊成協“啊喲”一聲,左臂中箭。

衛春華一見大驚,忙問:“八哥,怎樣?”楊成協用牙咬住箭羽,左臂向外一揮,已把箭拔了出來,猛喝:“我去殺盡這批奴才!”也不顧創口流血,高帶鋼鞭,直沖入清兵陣里。衛春華叫道:“好,再殺?!眱蓚€人并肩猛沖,一時間清兵又被鋼鞭雙鉤傷了七八人,余眾四下亂竄。兩人東西追殺,孟健雄和安健剛又跑上來接應。孟健雄一陣彈子,十多名清兵被打得眼腫鼻歪,叫苦連天。

蔣四根和周綺護著大車,章進將車趕到一個土丘旁邊,停了下來,凝神看陳家洛和張召重狠斗。文泰來道:“外面打得怎樣了?”駱冰道:“總舵主和張召重拚斗?!蔽奶﹣淼溃骸翱偠嬷??”駱冰道:“你不知道,少舵主已做了我們總舵主?!蔽奶﹣淼溃骸澳呛芎?。張召重這家伙手下硬得很,別叫總舵主吃虧?!瘪槺筋^到車外,月光下只見兩人翻翻滾滾,兀自分不出高下來。

文泰來連問:“總舵主對付得了嗎?”駱冰道:“總舵主的兵器很厲害,左手盾牌,盾上有尖刺倒鉤。右手是五條繩索,索子頭上還有鋼珠。你聽,這繩索的呼呼風聲!”文泰來道:“繩頭有鋼球?那么他用繩索打穴?”駱冰道:“嘿,那張召重被他繩索四面圍住了?!蔽奶﹣碛謫枺骸翱偠嬷髁鈮騿??聽聲音好似繩索的勢道緩了下來?!瘪槺淮?,忽然跳了起來,大叫:“好,張召重的劍給盾牌鎖住了,好,好,這一索逃不過了……啊喲,啊喲……糟啦,糟啦!”文泰來忙問:“怎么?”駱冰道:“那家伙使的是一口寶劍,把盾牌上的鉤子削斷了兩根,啊喲,繩索被寶劍割斷了……好……唉,這一盾沒打中。不好,鉤子又斷了,總舵主空手和他打,這不成!那家伙兇得很。好,無塵道長去了??偠嬷魍肆讼聛??!蔽奶﹣硭刂獰o塵劍法凌厲無倫,天下獨步,這才放下了心,雙手手心中卻已都是冷汗。

這時只聽見眾人齊聲驚叫,文泰來忙問:“怎么?”駱冰道:“道長施展追魂奪命劍中的大五鬼劍法,快極啦,那張召重在連連倒退?!蔽奶﹣淼溃骸澳闱扑_下是不是在走八卦方位?”駱冰道:“他從離宮踏進乾位,啊,現在是走坎宮,踏震位,不錯,大哥,你怎么知道?”文泰來道:“這人武功精強,我猜他不會真的連連倒退。早就聽說武當派柔云劍術中,有一路劍法專講守勢,消去敵人氣力后才俟機反擊,這路劍腳下就要踏準八卦??上?,可惜!”駱冰道:“可惜什么???”文泰來道:“可惜我看不到。會這路劍法的人,當然武功造詣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,只有他遇到比自己更強的對手,才用出來抵擋。像這樣的比劍,一生中未必能見到幾次?!瘪槺鋈唤械溃骸暗篱L在用腿了,這連環迷蹤腿真厲害極了?!蔽奶﹣淼溃骸八驗槿绷俗蟊?,所以腿的功夫練得出神入化,以補手臂不足。當年他威服青旗幫,就是用這兩條腿?!?/p>

原來無塵道人少年時混跡綠林,做下了無數巨案,武功又高,豪氣干云,官家絲毫奈何他不得??墒怯幸淮嗡姷揭晃还偌倚〗?,也不知是什么緣故,竟死心塌地的愛上了她。那位小姐其實對他并沒真心,受了父親教唆,一天夜里無塵偷偷來見她時,那小姐說:“你對我完全是假心假意,沒半點誠心?!睙o塵當然賭誓罰咒。那小姐笑道:“你們男人啊,這種話個個會說。你要是真心愛我,就把你一條手膀砍了下來?!睙o塵一語不發,真的拔劍把自己的左臂砍了下來。這時小姐樓上已埋伏了無數官差,一見都涌了出來。無塵已痛得暈倒在地,哪里還能抵抗?被捕后判了個斬立決。無塵手下的兄弟們知道了這回事,大會群豪,打破城池把無塵救了出來,同時把小姐全家都捉了來聽他發落。眾人以為無塵不是把他們都殺了,就是要了這小姐做妻子。哪知他看見小姐,心腸一軟,叫眾人把她和全家都放了,自己當夜悄悄離開了那地方,心灰意懶,就此出家做了道人。人雖然出了家,可是本性難移,還是被紅花會老當家于萬亭請出來做了副手。有一次紅花會和青旗幫爭執一件事,言明武力解決。青旗幫中有一人譏諷無塵只有一條手臂。無塵怒道:“我就是沒有手臂,你這種人十個八個也不放在心上?!彼嬗美K子把右臂縛在背后,施展連環迷蹤腿,把青旗幫的幾位當家全都踢倒。青旗幫的人心悅誠服,后來就并入了紅花會。鐵塔楊成協本來就是青旗幫的總舵主,加入紅花會后坐了第八把交椅。這時閑話。暫且不表。

駱冰說道:“張召重的步法被道長踢亂了,他已踏不準八卦方位?!蔽奶﹣硐驳溃骸笆前?,道長成名以來,武林中從未遇過敵手,這一會要讓張召重這小子知道一下我們紅花會的厲害……”他語聲未畢,忽然駱冰“啊喲”的叫了一聲,文泰來忙問:“什么?”駱冰道:“道長在東躲西讓,那家伙不知在放什么暗器。黑暗中瞧不清楚,大概這暗器很細小?!蔽奶﹣砟耢o聽,只聽見一些輕微細碎的叮叮之聲,說道:“啊,這是他們武當派中最厲害的芙蓉金針?!边@時大車移動。向后退了數丈。駱冰道:“道長把一柄劍使得風雨不透,護住了全身,金針打不著他,給他碰得四下亂飛,大家在退后躲避。金針似乎不放啦,又打在一起了,還是道長占上風,不過張召重守得好,攻不進去?!蔽奶﹣淼溃骸澳惆盐沂稚侠K子解開?!瘪槺Φ溃骸按蟾?,你瞧我高興胡涂啦!”忙用短刀把手上繩子割斷,替他揉搓活血。

忽然間外面“叮鐺”一聲,接著又是一聲怒吼。駱冰忙探頭出來,說道:“啊喲,道長的劍被削斷啦,這姓張用的家伙倒真好,大哥,我奪了一匹好馬,回頭給你騎?!彼倜χ?,忽然想到了那匹白馬。文泰來笑道:“傻丫頭,急什么?你快瞧道長怎樣了?!瘪槺溃骸斑@一下好,道長踢中了他一腿,他退了兩步。趙三哥上去啦?!蔽奶﹣碇宦犚姛o塵道人在咕嚕咕嚕的罵人,笑道:“道長是出家人,火氣還這樣大。你快扶我出來,我看三哥和他斗暗器?!瘪槺鏊?,那知文泰來腿上臂上傷很重,一動就痛得厲害,不禁“啊唷”了一聲。駱冰道:“你安安穩穩睡著,我說給你聽?!敝宦犚姟班汀钡囊宦?,文泰來學過“暗器聽風術”,一聽聲音就知道暗器的種類和來路,說道:“這是袖箭,啊,飛蝗石、甩手箭全出去了,怎么?張召重也帶袖箭和飛蝗石,這倒奇了?!瘪槺溃骸澳羌一锇掩w三哥的暗器全伸手接去啦,又倒著打過來。嘿,真好看,下雨一樣,千臂如來真有一手,怎么他同時會放這許多暗器,鋼鏢、鐵蓮子、金錢鏢,哈哈,太多了,那來不及接,可惜……還是教他躲過了?!?/p>

忽然“蓬”的一聲猛響,一枝蛇焰箭光亮異常,直向張召重射去,火光直照射到大車里來。文泰來一剎那間看到嬌妻美艷如昔,眉梢眼角,喜氣洋溢,不由得心動,輕輕叫了聲:“妹子!”駱冰回眸嫣然一笑,笑容未斂而火光已熄。趙半山乘著張召重在強光照耀下呆得一呆,打出了兩件獨門暗器去,一是回龍璧,一是飛燕銀梭。

趙半山是浙江溫州人,少年時曾隨長輩至南洋各地經商,在南洋時他看到當地居民所用的一種獵器極為巧妙,打出之后能自動飛回。后來他入溫州王氏太極門學藝,對暗器一道特別擅長,一日想起少年時所見的“飛去來器”,于是經過無數次試驗練習,制成了一種曲尺形的精鋼彎鏢,取了一個名字叫做“回龍璧”。至于“飛燕銀梭”,更是趙半山獨運匠心創制而成。原來一般武術名家,對暗器的發射接避,都曾化極多的功夫去鉆研,所以普通暗器都難傷到他們。這飛燕銀梭卻和一般暗器不同,那是由兩截制成,兩截之間裝有彈簧機括,銀梭飛到半路,燕尾的半截自行跌落,跌落時彈簧將銀梭一彈,梭頭方向突然改變,敵人出其不意,勢必受傷。

張召重劍交左手,把鐵蓮子、菩提子、金錢鏢等細小暗器紛紛撥落,右手不住接住鋼鏢、袖箭、飛蝗石等較大暗器打回去,同時竄上蹲下,左躲右閃,避開來不及接住的各種暗器,正在手忙足亂之際,忽然迎面白晃晃的一枝彎彎的東西斜斜橫飛而來,破空之聲,甚為奇特。張召重怕這暗器頭上有毒,不敢迎頭去拿,伸手抓住它的尾巴,哪知這枚回龍璧竟如活的一般,一滑滑脫了手,骨溜溜的又飛回到趙半山手中。趙半山伸手拿住,又打了過來。張召重大吃一驚,不敢再接,伸凝碧劍去砍,忽然“呼呼”兩聲,兩枚飛燕銀梭從左右襲來。張召重看準來路,身子一拔,縱起丈余,本擬讓兩只銀梭全從腳下飛過。那知“錚錚”兩聲,燕尾跌落,銀梭突然在空中轉了個彎,向上激射。張召重忙叫不妙,仗著內功精純,手心在小腹上一擋,一只銀梭碰到他的手心,被他運用內家上乘武功,手心微微一縮,銀梭來勢已消,竟沒傷到皮肉。但另一只銀梭卻無論如何躲不開了,直刺入他小腿肚之中。

趙半山見他受傷,挺劍刺來,張召重舉劍一架。趙半山知道他凝碧劍是一把利刃,不讓兩劍劍鋒相交,微微一側,己劍劍身與凝碧劍劍身貼在一起,運用太極劍中“黏”字訣,竟把對方的劍拉了過來數寸。張召重心念一動,心想:“對方怎么有這許多高手?”他本來想憑自己一身驚人藝業,把對方全部打敗,現在疊遇勁敵,自己小腿受傷,不敢再行戀戰,四下一望,只見眾侍衛和官兵東西逃竄,文泰來的那輛大車也已被敵人奪去,不由得著急,刷刷刷三劍,把趙半山逼退數步,拔出小腿上銀梭,向趙半山擲去。趙半山低頭一讓,張召重已直向大車沖了過去。

駱冰一見張召重受傷,喜得手舞足蹈。文泰來道:“十四弟呢?他傷勢重不重?”駱冰道:“十四弟?他受了傷……”她話未說完,張召重已向大車沖來。駱冰“啊喲”的叫了一聲,雙刀出手,擋在車前。群雄見張召重跑了過來,紛紛圍攏。周仲英斜刺竄出,攔在當路,金背大刀一立,喝道:“你這小子竟敢到鐵膽莊拿人,不把老夫放在眼里,你懂得江湖道義,武林規矩嗎?”張召重一見對方白須飄動,精神矍鑠,知道就是西北武林的領袖人物鐵膽周仲英,不敢怠慢,一劍刺來。周仲英大刀翻轉,用刀背朝劍身碰去。張召重劍走輕靈,反手用劍刃在刀背上輕輕一勒,刀背上登時劃了一道一寸多深的口子。這時周綺、章進、徐天宏、常氏雙俠等各施兵器,齊向張召重攻來。張召重眼見對方人多,凝碧劍“云橫秦嶺”,畫了一個圈子。眾人怕他寶劍厲害,各各抽回兵器。張召重對準周綺竄去。

周綺舉刀當頭砍下,那知張召重手法奇快,左手一伸,拿住周綺手腕,反手一擰,已把一柄雁翎刀奪在手中。周仲英一見大驚,父女關心,兩枚鐵膽先先后后向張召重后心打去。就在此時,陳家洛三顆圍棋子也分打張召重“軟麻”、“關元”、“曲池”三個要穴。張召重心中一寒,心想在黑暗之中,對方認穴竟如此之準,忙揮凝碧劍把棋子碰飛,這時鐵膽也已飛近。他聽聲辨形,猛一轉身,伸手要接先打來的那枚鐵膽。哪知“撲”的一聲,胸口已被鐵膽打中。原來周仲英靠鐵膽成名,他另有一門獨到功夫,先發的一枚勢緩,后發的一枚勢急,初看時是一先一后,哪知后發者先到,敵人正待躲閃先發的鐵膽時,后發的鐵膽已在中途趕上,打人一個措手不及。張召重出其不意,只覺得胸口劇痛,身體搖了一搖,不敢呼吸,雙臂一振,把擋在面前的章進與徐天宏震彈開去,跑到車前。駱冰見他沖到,長刀往下一撩。張召重寶劍招術奇快,“當”的一聲,已把長刀削斷,乘勢縱上車去,拉住駱冰右臂。駱冰右臂被握,手中短刀無法使用,左拳猛擊敵人面門。群雄大驚失色,跑上救援。張召重抓住駱冰后心,向常氏雙俠、周仲英等摔來。常氏雙俠怕她受傷,兩人伸手托住。忽然張召重“哼”了一聲,原來他后心受了奔雷手文泰來一掌,好得他武功精湛,而文泰來又身受重傷,功力大減,否則非當場斃命不可,饒是如此,還是眼前一陣發黑,痛徹心肺。他不及轉身,把蓋在文泰來身上的棉被一掀,擋住了奔雷手的第二掌,隨手點中文泰來的“暈穴”,使他暈了過去,動彈不得,把他拖到車門口,喝道:“文泰來在這里,哪一個敢上來,我先把他斃了!”凝碧劍寒光逼人,如一泓清水,架在文泰來頸里。駱冰哭叫:“大哥!”不顧一切要撲上去,被陸菲青一把拉住。張召重說了這幾句話,只覺喉口發甜,“哇”的一聲,吐出一大口鮮血來。

陸菲青站上一步,說道:“張召重,你瞧我是誰?”張召重和他闊別已久,月光下看不清楚。陸菲青取其白龍劍,把劍尖彎轉,和劍柄圈成一個圓圈,手一放,“錚”的一聲,劍身又彈得筆直,微微晃動。張召重“哼”了一聲,道:“啊,原來是陸師兄!你我劃地絕交,早已恩斷義絕,又來找我作甚?”陸菲青道:“你現在身已受傷,這里紅花會眾英雄全體到場,還有鐵膽莊周老英雄出頭相助,你今日想逃脫性命,這叫做難上加難??墒悄汶m無情,我不能無義,念在當年恩師份上,我指點你一條生路?!睆堈僦赜帧昂摺绷艘宦?,不言不語。忽然東邊隱隱傳來人喊馬嘶之聲,似有千軍萬馬趕馳而來。紅花會群雄一聽,各各驚疑不定。張召重也不知是何方人馬,心想:“難道紅花會真是神通廣大,在西北也能調集大批人手?!?/p>

陸菲青又道:“你好好把文四爺放下來,我請眾位英雄看我小老兒的薄面,放一條路讓你回去,不過你得立一個誓?!睆堈僦匮垡姀姅抄h伺,今日有死無生,聽了陸菲青這番話,不由得心念一動,說道:“什么?”陸菲青道:“你得發誓永遠退出官場,不能再給滿清韃子做鷹犬?!睆堈僦責嶂怨γ?,近年來宦途得意,一路扶搖直上,要他忽然棄官不做,那直如要了他的性命,心想:“今日就是立了個假誓,逃得性命,把到手的欽犯失去,皇上和福統領也必見罪,這樣我一生也就毀了。他們心有所忌,我就舍命拚上一拚?!彼嬎阋讯?,喝道:“你們以多勝少,我張召重雖敗,也不算丟臉。今日我寧和文泰來同歸于盡,留個身后之名。將來天下英雄知道,看你們紅花會顏面往哪里擱去?!睏畛蓞f大叫:“你甘心做官家走狗,還不算丟臉,還在那里充字號么!”張召重被他當頭一喝,無言可答,左手放下文泰來,擱在膝頭,挽住騾子韁繩,大車向前駛去。

群雄想上前搶奪,又怕他狗急跳墻,真個傷害文泰來性命,投鼠忌器,好生為難。駱冰見丈夫受他挾制,不言不動,眼見大車又一步步的遠去,不禁五內俱裂,叫道:“你把文四爺放下來,我們讓你好好回去,也不叫你發什么誓啦?!睆堈僦夭焕?,趕著大車駛向清兵人群中去。

眾侍衛和清兵逃竄了一陣,見敵人不再追殺,慢慢又聚集攏來。瑞大林見張召重駛著大車過來,命兵丁準備弓箭接應,說道:“聽我號令再放箭?!边@時遠處人馬奔趕之聲越來越近,紅花會和清兵雙方俱各驚疑,怕對方來了援兵。

陳家洛高聲叫道:“衛九哥、蔣十三哥、孟大哥、安大哥你們去把那批鷹爪沖散!”衛春華等挺起兵刃,朝清兵隊里殺去。陸菲青背后閃出一個少年,說道:“我也去!”跟著沖去。陳家洛眉頭微微一皺,原來這就是女扮男裝的李沅芷。

那天陸菲青落后一步,夜中與李沅芷見了面。這位女徒弟連日看到許多爭斗兇殺,再也熬不住,一定要師父帶她同去參與劫救文泰來。陸菲青拗她不過,要她立誓不得任性胡來。李沅芷聽得師父口氣松動,樂得眉花眼笑,罰了一大串的咒,說:“要是我不聽師父的話,教我出天花,生一臉大麻子,教我害癩痢,變成個丑禿子?!标懛魄嘈南耄骸芭⒆幼類勖烂?,她這樣立誓,比什么“死于刀劍之下”等等還重得多?!庇谑且恍Υ饝?。李沅芷寫了一封信留給母親,說現在這樣走法太過氣悶,所以單身先行上道,趕到杭州去會父親,明知母親一定大不放心,但也顧不得這許多了。

師徒兩人趕上紅花會群雄時,正是他們得到張召重要從紅城渡河訊息之日。一場夜戰,陸菲青總是不許李沅芷參加。她見群雄與張召重惡斗,各人武功藝業,俱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倍,暗暗伸了伸舌頭,現在見衛春華等去殺清兵,她也不管自己父親做的是什么官,女孩兒家覺得有趣,就跟在后面殺了上去,她想:“這次我不問師父,教他來不及阻擋。他既沒說話,我也就不算不聽他的話?!?/p>

陳家洛向眾人輕聲囑咐了幾句,大家點頭答應。趙半山首先竄出,手一揚,兩枝袖箭釘入了大車前騾子雙眼。騾子長嘶一聲,人立起來。章進奔到大車后面,奮起神力,把車轅拉住,大車登時如釘住般不動。常赫志、常伯志兄弟分站大車左右,兩把飛抓向張召重抓去。張召重揮劍擋開。楊成協大喝一聲,跳上車子就來搶文泰來。張召重劈面一拳,楊成協身體一側,用左肩接了他一拳,雙手去抱文泰來,同時無塵和徐天宏從車后鉆進來襲擊張召重背后。陳家洛對心硯道:“上??!”兩人“燕子穿云”,飛身縱上車頂,俯身下攻。

張召重一拳打在楊成協肩頭,見他竟若無其事的受了下來,心中一怔,想道:“敢情這點子有鐵布衫橫練功夫?!庇忠娝屛奶﹣?,左手一把抓住他后心衣服,此時常氏兄弟兩把飛抓又左右抓來,張召重單劍一擋,一提氣用“無極玄功拳”中“倒提金鐘”,生生把楊成協一個肥大的身軀扯下車來。

火手判官眼觀六路,耳聽八方,緊急中只聽得頭頂后心齊有敵人襲來,身體向前一仰,左手已抓住一把芙蓉針,微微側身,向車頂和車后的敵人各各揮了一揮。

陳家洛見張召重揮手,知道他施放暗器,盾牌在身前一擋,叮叮數聲,金針跌落在地,右手一掌在心硯肩上一推,將他推下車頂,饒是身法奇快,只聽見心硯“啊喲”連叫,知已中了他的金針,忙跳下去看視。那邊無塵和徐天宏從車后進攻,張召重金針擲來,無塵的功力深厚,向后一仰,人如一枝箭般從大車里向后直射出來。他這一下去得比金針更快更遠,金針竟追他不上。徐天宏可沒有這手功夫,只得掀起車中棉被一擋,左肩露出了空隙,只覺得一陣酸麻,跌下車來。章進搶過扶起,忙問:“七哥,怎么了?”他語聲未畢,忽然背上一陣劇痛,竟是中了一箭,一個踉蹌,只聽見陳家洛大呼:“眾位哥哥,大家聚攏來?!边@時背后箭如飛蝗密雨般射來,章進一斧插在腰里,左手搭在無塵肩上,右斧不住撥打來箭。無塵道:“十弟,別動!沉住氣?!卑醋∷}來路,輕輕把箭拔下,撕下道袍衣角,替他裹住箭創。

這時只見東面清兵黑壓壓的一片涌將過來,千軍萬馬,聲勢驚人。群雄逐漸聚集,衛春華等也已退了轉來。陳家洛道:“哪兩位哥哥前去沖殺一陣?”無塵與衛春華應聲而出。陳家洛道:“大家趕速分散,退到那邊土丘后面?!北娙藨?。陳家洛道:“趙三哥、常五哥、六哥!我們再來?!彼娜朔诸^攻向大車。

衛春華手挺雙鉤,冒著箭雨,殺至清兵陣前。無塵赤手空拳,在空中接了一枝箭,隨手把來箭撥開,跟在衛春華后面。兩人轉眼沒入陣中。無塵奪了一柄箭,四下沖殺。清兵勢大,這兩人哪里阻擋得???不一刻,先頭馬軍已奔到群雄跟前。

張召重見援兵到達,大喜過望,這時他呼吸緊迫,知道自己傷勢不輕,忽見陳家洛等又攻上車來,不敢抵抗,舉起文泰來身子團團揮舞。舞得幾舞,數十騎馬軍已舉起馬刀向陳家洛等砍來。陳家洛一聲忽哨,與趙半山、常氏雙俠沖向土丘而去。

四人奔到土丘后面,見眾人已聚集在那里,點了一下人數,無塵與衛春華殺入敵陣未回,此外還不見了徐天宏、周綺、李沅芷、周仲英、孟健雄五人。陳家洛忙問:“有人見到七哥和周老英雄他們么?”章進躺在地上,抬頭道:“七哥受了傷,還沒回來嗎?我去找?!闭酒鹕韥?,挺了雙鉤就要沖出去,他背上箭創甚重,搖搖晃晃,立足不定。石雙英道:“十哥你別動,我去?!笔Y四根道:“我也去?!标惣衣宓溃骸笆Y十三弟,你與四嫂沖到河邊去,把船準備好?!笔Y四根和駱冰應了。駱冰傷心過度,心中空曠曠的反而沒什么感覺,隨著蔣四根去了。石雙英手持單刀飛身上馬,繞過土丘。這時清兵大隊已漫山遍野而來,他騎上高地,縱目遠望,只見月光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,人聲喧喊,戰馬嘶鳴,不知徐天宏落在何方,只好沖入敵陣,到處亂找。石雙英出去不久,周仲英和孟健雄兩人已到土丘邊來。陳家洛問道:“周姑娘找不到?”周仲英心中焦急異常,不住搖頭。陸菲青只是跌腳,說道:“我那小徒也失陷了,我去找?!卑步偟溃骸拔腋闳??!?/p>

陳家洛命趙半山、常氏雙俠、楊成協、孟健雄五人看好地形,守住土丘外的要點,心硯和章進躺在地休息,陳家洛道:“這里亂箭很多,大家撿起來,我去奪幾張弓?!闭f罷上馬,沖入清兵弓箭隊,繩索揮去,已把兩名弓箭手擊倒,繩索一卷,把跌在地上的兩張弓卷起。清兵大喊大叫,四五柄槍攢刺過來。陳家洛三根繩索舞得如三條銀蛇般飛動,只見清兵兵器紛紛脫手,被他繩索打中的,不是暈倒在地,就是痛入骨髓,不一會已搶得八張弓在手,撥轉馬頭,正要退走,忽然清兵兩邊散開,人衖堂中沖出幾騎馬來。當先一人正是無塵道人,追魂奪命劍法施展開來,三名清兵登時了帳,后面安健剛拖著衛春華的雙手。陳家洛一見衛春華滿身血污,不由大驚,忙迎上去斷后。清兵見這幾人兇狠異常,不敢十分逼近,讓他們退到了土丘后面。

陳家洛把弓交給了趙半山等人,忙來看衛春華,無塵道:“九弟殺脫了力,有點神智胡涂了。不礙事?!毙l春華仍在大叫大嚷:“我把你們這些狗官兵都殺盡了?!标惣衣宓溃骸耙姷狡吒绾褪伤麄儐??”無塵道:“我去找?!标惣衣宓溃骸斑€有周姑娘和陸老前輩的徒弟?!睙o塵應了,上馬提劍,沖入清兵隊去。一名千總躍馬提槍奔來,無塵讓過來槍,一劍刺入他的心窩。那千總登時倒撞下馬。他手下的兵卒發一聲喊,四散奔走。無塵盡揀人多處殺將過去,劍鋒到處,清兵紛紛落馬。他沖了一段路,忽見一群官兵圍著吶喊,人堆里發出金鐵交并之聲,雙腿一夾,馬匹直奔過去。一名軍官拍下馬來,正待喝問,忽覺眼前白光一閃,喉頭一涼,頸邊里已穿了個透明窟窿。無塵大叫:“十二郎,定著點,你二哥在此?!笔p英挺著單刀,力戰三員武將,四下清兵又東刺一槍,西砍一刀,正自抵敵不住,忽見無塵到來,心中大喜,叫道:“找到七哥了嗎?”無塵道:“你向前沖,別管后面?!笔p英依言單刀向前猛砍,縱馬向前,只聽見身后連續三聲慘叫,接著清兵齊聲驚呼,不約而同的退了開去。石雙英回頭一望,見那三員武將都已被殺死在地,無應笑道:“我們走吧?!笔p英和這三名武將打了半天,知道他們武功精熟,都非泛泛之輩,豈知一轉身之間全被無塵料理了,對這位道人二哥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兩人趕回土丘,見徐天宏等仍舊沒有下落。這時清兵已發現他們聚集之所,一名把總領著數十名兵卒沖將過來。趙半山、常氏雙俠、孟健雄等都是發射暗器的能手,彎弓搭箭,一箭一個,把當頭清兵射倒了十多個。其余的退了回去,站在遠處呼喝,不敢再行迫近。陳家洛把坐騎牽上土丘,對安健剛道:“安大哥,請你給我照料一下,防備流矢?!卑步倯?,站在馬旁。陳家洛縱身跳上馬背,站在鞍子上瞭望,只見清兵大隊浩浩蕩蕩的向西開拔。似乎只留下幾百名兵卒對付他們這批人。忽然間號角聲喧,一條火龍蜿蜒而來,一隊清兵手中執了火把,火光里一面大纛迎風飄拂。陳家洛凝神望去,見大旗上寫著“征西大將軍兆”幾個大字。這隊清兵都騎著高頭大馬,手執長矛大戟,行走時發出鏗鏘之聲,看來兵將都身披鐵甲。

無塵心中焦躁,說道:“我再去尋七弟他們?!背:罩镜溃骸暗篱L你休息一下,讓我們兄弟去……”他話未說完,無塵早已沖了出去。那些清兵有的曾親眼見他殺人,有的也已知道一個兇道人連殺了一名參將、兩名游擊、一名千總,忽然見他沖將過來,連忙放箭。無塵一勒馬,馬向斜路上竄了開去,眾清兵心中正自慶幸,那知馬蹄響處,這人又已沖到跟前,這時放箭已自不及,各舉兵刃抵御。無塵雙腿夾在坐騎胸骨上,上身向前伸出,揮劍替馬匹開路,清兵“??!”“??!”聲中,無塵馬不停蹄,在大隊人馬中兜了一個圈子再繞回去,四下找尋,絲毫不見徐天宏等的蹤跡。正奔之間,突然坐騎肚腹中箭,前腳一軟,倒了下來。一名千總揮起大刀當頭向無塵劈來,無塵不等雙足著地,在鐙上一借力,憑空拔起,落在那千總身后的馬鞍上。那千總一刀把無塵坐騎的馬頭劈成兩半,同時無塵的劍也自背透胸把他對穿了一個洞。無塵右肘一撞,把千總撇在地下,奔到土丘后面。

群雄見徐天宏等毫無下落,俱各擔心他們死在亂軍之中,各人都不敢把心中疑慮說出口來。忽然間遠處塵頭大起,當先一騎飛奔而來,跑到相近,群雄看出是蔣四根的面目,只聽見他高聲大叫:“快退,快退,鐵甲軍沖過來了?!?/p>

原來征西大軍兆惠奉旨出兵回部,為了要使回部各族居民措手不及,所以統率大軍連夜行軍。這日渡了黃河,先頭部隊回報土匪擋道,雖然人數很少,但驃悍異常,已傷了數名參將游擊。兆惠命大軍繼續趕路,令副將王本梁率兵“剿匪”,那知這批“土匪”在大軍中擊沖直撞,如入無人之境。兆惠大怒,命王本梁帶領五百鐵甲軍沖了過來。蔣四根在船中望見清兵部署,知道鐵甲軍厲害,忙飛騎趕來報信。

陳家洛道:“大家上馬沖到河邊?!比盒埤R聲答應。周仲英雖然心懸愛女,可是千軍萬馬之中哪里去找?孟健雄、安健剛、石雙英分別把衛春華等扶起,一匹馬上騎了兩人。各人剛上得馬,火光里鐵甲軍已然沖到跟前。常氏雙俠見清兵來勢兇惡,領著眾人繞向右邊。常赫志道:“鐵甲軍用神臂弓,力量很大,咱們索性沖進清兵隊里?!背2镜溃骸案绺缯f得是?!眱扇水斚锐Y入清兵隊伍之中,群雄緊跟在后面。常氏雙俠嫌飛抓沖殺不便,藏入懷里,一個奪了一柄大刀,一個搶了一枝長矛,刀砍矛挑,殺開一條血路,直沖向黃河邊上。鐵甲軍見他們沖入人群之內,黑暗里不敢使用長弓硬弩,怕傷了自己人,只好隨后趕來。一時黃河邊上人馬踐踏,亂成一團。

群雄緊緊靠攏,混亂中奔到了黃河岸邊。蔣四根把鐵槳往背上一背,撲通一聲,先跳下河去接船。這時駱冰己見群雄奔到,忙把船靠到岸旁。先把章進等傷者送下船去。陳家洛叫道:“大家快上船,道長、趙三哥、周老英雄,我們四人殿……”話未說畢,神臂弓強弩已到。無塵叫道:“沖呀!”四人反身沖殺。無塵一劍向當頭一名鐵甲軍咽喉刺去,哪知竟刺不入去。原來這把劍殺人太多,刃口已經卷了。那鐵甲軍長槍刺來,無塵拋去手中之劍,舉臂一格,一柄槍震得飛上半天。

周仲英金刀起處,也把數名清兵砍下馬來。趙半山一摸囊中,還剩下十多枚銅錢,五六顆鐵蓮子,于是拈起一枚銅錢,對準馬上清兵的“軟麻穴”打去,只聽見“當”的一聲,那清兵竟若無其事的沖到跟前。這時無塵已搶得一枝鐵槍,向那清兵的臉上直搠進去,原來鐵甲軍全身鐵甲,身上不受暗器。趙半山于是握住錢鏢,連珠炮往清軍眼珠發射,饒是黑夜中辨認不清,還有五六人眼珠打瞎,痛得雙手在臉上亂抓亂挖。這時除陳家洛等四人外,余人都已上船。

鐵甲軍訓練有素,精銳特甚,雖見對方兇狠,但欺他人少,仍鼓勇沖來。陳家洛眼見一個將軍騎在馬上,舉著馬刀指揮,一個“燕子三抄水”,已縱到他的跟前。那將官正是副將王本梁,忽見一團白影竄來,也不及辨清是人是鬼還是野獸,舉刀砍去,刀到半空,忽然手腕奇痛,那柄刀到了敵人手中,同時身上一麻,已被敵人拉下馬來,挾住奔向河岸。清兵見主將被擒,忙來爭奪,但已不敢放箭。陳家洛叫道:“趙二哥,接??!”用力把王本梁向趙半山拋去,周仲英把王本梁在空中打了幾個轉,直甩到河中船邊,蔣四根哈哈一笑,揪住他的辮子濕淋淋的提了起來。陳家洛在清兵喊叫聲中奔向水邊,和無塵、趙半山、周仲英都縱到了船上。蔣四根、駱冰雙槳搖動,將艇劃向河心。清兵紛紛放箭,都被群雄用兵刃撥落,黃河河水正漲得洶涌,水聲轟隆,大軍人馬的喧嘩聲卻漸漸消失了。

群雄定下心來,照料傷者。衛春華神智漸清,身上倒沒受傷。趙半山是暗器能手,醫治箭創素所擅長,于是替楊成協和章進扎了傷口。章進傷勢較重,但也無大礙。心硯中了數枚金針,痛得叫個不停,趙半山從藥囊中取出一塊吸鐵石,將金針一枚一枚的吸了出來。再替他敷藥扎傷。駱冰只顧劃船,一言不發。這一仗文泰來沒救出,反失陷了徐天宏、周綺、陸菲青師徒四人,余魚同也不知落在何方。陳家洛道:“我們只道張召重已如甕中之鱉,指顧間就可命喪當地,那知清兵大隊恰恰會在此時趕到。早知如此,我們合力齊上,先料理了這奸賊,或者把文四哥先送開去,豈不是好?”說罷恨恨不已,眾人心情沮喪,都說不出話來。陳家洛手指在王本梁脅下一戳,點醒了他的穴道,問道:“你們大軍連夜趕路,到底是搗什么鬼?”

王本梁昏昏迷迷的一時說不出話來。楊成協劈臉一拳,喝道:“你說不說?”王本梁捧住腮幫子,連道:“我說……我說……說什么?”陳家洛道:“你們大軍干么連夜趕路?”王本梁道:“征西大將軍兆惠將軍奉了圣旨,要克日攻取回部,他怕耽擱了期限,又怕回人得到訊息,有了防備,所以命令我們連日連夜的行軍?!标惣衣宓溃骸盎厝撕枚硕说?,又去打他們怎么?”王本梁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我就不知道了?!标惣衣宄烈髁税肷?,把兆惠大將軍的人數、行軍路向、糧草等問了個仔細,王本梁有的不知道,知道的都不敢隱瞞。陳家洛高聲叫道:“船──靠──岸!”駱冰和蔣四根把船靠到黃河邊上,眾人登岸,這時似乎水勢更大,轟轟之聲,震耳欲聾。

陳家洛命楊成協將那王本梁帶開,于是對常氏雙俠道:“五哥、六哥,你們兩位趕回頭,暗中查看四哥、七哥、周姑娘、陸老英雄師徒的下落。要是他有什么三長兩短……唉,那也是氣數使然。如果他們落入官差之手,一定仍得趕北京大道。我們在前面接應,好歹要打救出來?!背J想p俠應了,往西而去。陳家洛又向石雙英道:“十二哥,我想請你辦一件事?!笔p英道:“請總舵主吩咐?!标惣衣鍙男某幈成习腥〕龉P硯紙墨,在月光下寫了一封信,說道:“這封信請你送到回部木卓倫老英雄處。他們跟我們雖只一面之緣,但互相肝膽相照,朋友有難,我們不能不救。四嫂,你這匹白馬借給十二郎騎一趟?!瘪槺酱侠锇疡R牽上來。原來眾人在混亂中都把馬匹丟了,只有駱冰把這匹馬愛若性命,所以帶了上船。石雙英騎了白馬,絕塵而去。馬行神速,預計一兩日內就可趕過大軍,使木卓倫聞警后可預有準備。

安排已畢,群雄又各下船,順風順水,一時間又流下二十余里。陳家洛命蔣四根把王本梁捆住拋在船里,順水流去。群雄俱都登岸,找尋店房飽餐休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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