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七章  異想天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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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 異想天開

木婉清道:“哼!一個半點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,有什么來頭?最多不過是‘見人就殺’鐘萬仇未過門的女婿?!辩姺蛉四樕弦患t,道:“咱們是江湖草莽的人家,哪能高攀段公子了?決無此事?!蹦就袂宓溃骸靶姨澦皇墙腥?,倘若他會一點武功,我早就將他一劍殺了?!闭f話間記起自己曾答應過金大鵬不殺段譽,又道:“總算這小子也有一點兒好處,他得知有人要想加害于我,快馬加鞭的來向我報訊。秦元尊等人圍住了我,他居然妄圖護我出險。嘿嘿,只可惜空有俠義之心,卻無俠義之能?!彼f到這里,言語稍和,又道:“鐘夫人,這小子的良心比你好得多,你得知青松道人他們圍攻我的陰謀,居然命鐘福來借了我的黑玫瑰去,好教我失了良駒,脫身不得,好毒計,好毒計!”

鐘夫人道:“我只不過一念之私,心懸愛女,絕無相害姑娘之意。秦元尊、青松一干人決計動不了姑娘一根毫毛,咱夫婦早就瞧得一清二楚。我看青松死氣已透華蓋,也曾勸他千萬不可自尋死路,只怕這時候他早已命喪姑娘劍底了?!逼鋵嵥鞘潞蟮耐茰y之辭,木婉清既是安然無恙,青松的武功又遠不及秦元尊、金大鵬、彗禪等人,想必是最先遭殃之列。木婉清冷笑道:“你眼光倒準?!鄙硇我换?,欺到段譽身邊,抓起縛著手足的帶子,提起了他身子便走。

鐘夫人叫道:“木姑娘,我有一事相求,請聽我一言?!蹦就袂遛D頭冷冷的道:“你憑什么來求我?你求什么,我不答應什么。乘早還是不出口的為妙?!辩姺蛉艘徽?,木婉清已提了段譽,揚長而去。

她從墳墓的入口處回了出來,推好墓碑,呼來黑玫瑰,將段譽放上馬鞍,便即躍上馬背。一路上木婉清幾次跟段譽說話,他始終不理不睬,想起這女子昨夜虐待自己手段的厲害,兀自心有余悸,卻也不敢觸動她的怒氣。那馬跑馳了半天,兩人總算相安無事。

到得中午時分,段譽內急起來,想要木婉清放他解手,但雙手被縛,無法打手勢示意,何況縱然雙手自由,這手勢實在也不便打,只得說道:“我要解手,請姑娘放了我?!蹦就袂宓溃骸昂冒?,現下你不是啞巴了?怎地跟我說話了?”段譽道:“事出無奈,不敢褻瀆姑娘,姑娘是‘香藥叉’,我倘若成了‘臭小子’,豈不大煞風景?”木婉清忍不住“嗤”的一聲笑,心想事到如今,只得放他,于是拔劍割斷了縛住他手足的帶子,自行走開。

段譽給她縛了大半天,手足早已麻木不仁,動彈不得,在地下滾動了一會,方能站立,解完了手,見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,甚是馴順,心想:“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?”悄悄跨上馬背,黑玫瑰也并不抗拒。段譽一提馬韁,縱馬向北奔馳。木婉清聽到馬蹄之聲,追了過來,但黑玫瑰奔行神速無比,木婉清輕功再高,也追他不上。段譽拱手道:“木姑娘,后會有期?!敝徽f得這幾個字,黑玫瑰已竄出二十余丈之外?;剡^頭來,只見木婉清的身子已被樹木擋住,段譽得脫這女魔頭的毒手,心下快慰無比,口中連連催促:“好馬兒,乖馬兒!快跑,快跑!”心想這時木婉清便發射暗器,也打不到自己了。

黑玫瑰奔出里許,段譽心想:“耽擱了這么一天,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鐘姑娘?我這當兒是去大理呢,還是徑赴無量山?”正遲疑間,忽聽得身后遠遠傳來一聲清嘯。曼長激越,聲振林木。黑玫瑰聽得嘯聲,立時掉轉馬頭,從來路奔了回去。段譽大吃一驚,忙叫:“好馬兒,乖馬兒,不能回去?!庇昧瓘娨诿倒遛D頭。不料黑玫瑰的頭雖被馬韁拉得偏了,它身子還是筆直的向前直奔,全不聽段譽的指揮。

瞬息之間,黑玫瑰已奔到了木婉清身前,直立不動。段譽哭笑不得,神色極是尷尬。木婉清道:“我曾答應過金大鵬,不傷你的性命?,F下你意圖叛我,私自逃走不算,還偷了我的黑玫瑰去,我答應過金大鵬的話,可從此不算數了?!倍巫u跳下馬來,昂然道:“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給我的,我并沒還你,可算不得偷。你要殺便殺,我段譽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,用不著領誰的情?!蹦就袂鍖㈤L劍從鞘中抽出半截,冷冷的道:“你如此大膽,難道我真的不敢殺你?你倚仗誰的勢頭,一再頂撞于我?”段譽道:“我對姑娘事事無愧于心,要倚仗誰的勢頭來了?”

木婉清兩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,段譽和她目光相對,毫無畏縮之意。兩人相向而立,凝視半晌,唰的一聲,木婉清還劍入鞘,喝道:“你去吧!你的腦袋暫且寄存在你脖子上,幾時姑娘高興,隨時來取?!倍巫u本已拼著必死之心,沒料到她竟會放過自己,一怔之下,一句也不多說,徑自一跛一拐的去了。木婉清瞧著他的背逐漸遠去,心想:“如此倔強的男子,當真是天下少見。多少武功高強的人物,在我面前嚇得魂不附體,這小子竟是半點也不害怕?!?/p>

段譽走出數十丈,仍不聽見馬蹄之聲,回頭一望,只見木婉清兀自怔怔的站著出神,心想:“多半她又在想什么歹毒主意,像貓耍耗子般,要將我戲弄個夠,這才殺我。好吧,反正我也逃不了,一切只好由她?!蹦闹阶咴竭h,始終沒聽到木婉清騎馬追來,他連走幾條岔道,這才漸漸放心,他心下稍寬,頭臉手足擦破處便痛將起來,自言自語道:“唉,這位姑娘脾氣如此古怪,說不定父母雙亡,一生遭逢過無數不幸之事。也說不定她相貌丑陋無比,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,倒也是個可憐之人?!毙南聦に迹骸拔胰缤讲蕉?,只怕沒到大理,就已毒發而死了。鐘姑娘苦待救援,度日如年,她如見我既不回去,她父親又不來相救,只道我沒給她送信。好歹我得趕到無量山去,和她死在一塊,好教她知道我不負之意?!?/p>

心意已決,當即辨明方向,邁開大步,趕向無量山去。這瀾滄江畔荒涼已極,連走數十里也不見人煙。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饑,晚間便在山坳中干燥處亂睡了一覺。第二日午后,重渡瀾滄江,將近黃昏,到了一個小市鎮上。他懷中所攜銀兩,早在湖中漩渦內失去。自顧全身衣衫破爛不堪,肚中又十分饑餓,想起帽上所鑲的一塊碧玉,乃是極貴重之物,于是扯了下來,拿到鎮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。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,但這鎮上只有這家米店較大,那店主見他氣概軒昂,倒也不敢小覷了,只是不識得寶玉的珍貴,只肯出三兩銀子相購。段譽也不理會,取了三兩銀子,到飯鋪中吃了個飽,想去買套衣巾,這小鎮上卻無沽衣之肆。正為難間,忽見飯鋪旁的一塊空地之上曬著兩腚黑布。

突然之間,段譽心念一動,記起鐘夫人要冒充“香藥叉木婉清”的名字去救女兒的事來,尋思:“我何不扮潑辣婆娘,去嚇司空玄一嚇?最多不成功,左右仍是個死。倘若能嚇倒司空玄豈不妙哉!”他是少年人的心性,想到干便干,當下使八錢銀子買了一腚布,借了剪刀針線,在飯鋪的后院中裁剪縫綴起來,他生平只會讀書寫字,手中拿了這枚針,當真是沉重之極,好在他也不是真的要縫什么衣服,只將黑布裹在身上,密密層層的全身遮沒,哪里多了,便剪去一塊,哪里露出空隙,便縫上幾針。如此忙得滿頭大汗,飯鋪中人也不理他,天色一黑,自行去睡了,段譽仍在院子中縫個不休。

縫到初更時分,段譽自覺大功告成,將這件布袋套在身上,居然也沒露出半點肌膚,一對黑布手套也是粗具規模,總算十根手指能各自分開。他心下十分得意,將這套黑衣套在身上,回憶木婉清那冷冰冰的聲響語調,逼尖了嗓子試說幾句,自知決計不像,但想司空玄未必聽見過木婉清親口說話,反正是大膽妄為,像不像也顧不得了。又想木婉清身上尚有一柄長劍,但自己不會使兵刃,少一件東西便少一分破綻。當下一切就緒,盤算了幾遍對付司空玄的方策,離開飯鋪,便往無量山中走去。

這市鎮已在無量山山腳之下,段譽乘著月色,覓路而行。走了約摸兩個更次,遠遠望見對面山坡上繁星點點,燒著一堆堆火頭,知道是神農幫駐扎之所,于是對著火光邁步而前。離中央火堆尚有數十丈時,黑暗中一人突然躍出,手中鏈子槍一舉,喝道:“來者何人,干什么的?”段譽冷笑一聲,尖著嗓子冷冷的道:“司空玄呢?叫他來見我?!蹦侨嗽谠鹿庀乱姸巫u全身裹在黑布之中,只露出了一雙眼睛,不禁一呆,想起了近來轟傳江湖的一個女魔頭的形狀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是香藥……”段譽怒道:“我名字是你叫得的么?”那人為“香藥叉”的威名所懾,竟是不敢還嘴,戰戰兢兢的道:“司空幫主受了點傷,不便行動,請……請姑娘移步?!倍巫u手中捏了把汗,心下暗暗好笑:“我今日竟成了什么姑娘啦?!北侵泻吡艘宦?,學的全是木婉清的神氣,道:“也罷!”跟著那人身后慢慢走去。他知道腳下走得越慢,越是不易露出馬腳。

到得火堆之前,只見地下橫七豎八的躺了一地,均是被金靈子咬傷了的神農幫中人。鐘靈手腳都被反縛在背后,一見段譽,心下大喜,呼道:“婉姊姊,你來救我啦!”司空玄這幾天來苦受折磨,神智本已有些迷迷糊糊,見到段譽的模樣,原已猜到是名震江湖的“香藥叉”到了,聽得手下人稟報,再加鐘靈這一聲呼叫,更無懷疑,當下支撐著站了起來,雙手扶著兩名幫眾的肩頭,說道:“在下誤受蛇毒,不便行禮,姑……姑娘恕罪?!倍巫u尖聲道:“鐘姑娘是我朋友,你知不知道?”司空玄道:“在下確實不知,多有冒犯?!倍巫u道:“快將她放了?!?/p>

司空玄雖是震于香藥叉的威名,料想自己縱然完好無恙,也不是她的敵手,但鐘靈一放,若無解救金靈子蛇毒的解藥,自己和幫中兄弟轉眼間便得斃命,在這生死關頭,便天大的事也顧不得了,說道:“姑娘可有解救這蛇毒之藥?”段譽從懷中取出一只金鈿盒子來,那原是鐘夫人交給他之物,他在飯鋪中時,已將盒中的紙片取出,拿些魚肉飯粒搗爛了,再加些爛泥調勻,滿滿的裝了一盒,說道:“這是‘見人就殺’鐘萬仇的獨門解藥,他肯施舍給你,真是你的造化?!闭f著將盒子擲在地下。

司空玄本已猜到鐘靈之父便是“見人就殺”鐘萬仇,雖聽說他逝世已久,但想來他是裝死歸隱,這時段譽如此說,更無疑心,忙道:“多謝姑娘,多謝鐘大俠?!痹缬惺窒聨捅娛捌鸷凶?,交在司空玄手中。司空玄打開盒子,聞了聞解藥,但覺有些魚腥,更有些土氣,他神農幫人人是采藥制藥的行家,司空玄更是熟識藥性,任何丸散膏丹,只須他一嗅之下,便知其中所含各種藥物的品種份量。這解藥是他性命之所系,如何能不加詳察?一嗅之下,只覺其中并無半點藥味,不由得疑心大起,問道:“請問姑娘,這解藥如何用法?”段譽道:“每人服小指頭兒這么一點,十二個時辰后便即去盡金靈子的毒性。你快將鐘姑娘放了!”司空玄道:“是!”俯身拾起一根燃著的樹枝,往段譽身上照去。

這一照之下,照見段譽身上那黑套子東拉西扯,不但縫工拙劣,簡直就不成其為衣衫模樣,司空玄心疑更甚,踏上一步,鼻子使勁嗅了兩嗅,絲毫聞不到什么香氣,心想:“江湖上傳言,這香藥叉身上有一股濃冽的香氣,老遠便能聞到,‘香藥叉’的外號便由此而來。難道這人是假冒的不成?”段譽見了他的舉止,知他已起疑心,心下暗自驚惶,只有硬著頭皮喝道:“我叫你放了鐘姑娘,你沒聽見么?”司空玄雖然生疑,還是不敢頂撞,低聲下氣的道:“木姑娘明鑒,敝幫這許多人身中蛇毒,命在旦夕,倘若鐘大俠賜給的解藥并無靈效,咱們豈不是人人束手待斃?非是在下不遵木姑娘的號令,不過請鐘姑娘再屈駕數日,待大伙兒的蛇毒解了,咱們便即恭送鐘姑娘回府,并來向木姑娘叩謝再生之德?!?/p>

段譽怒道:“那有這么啰啰嗦嗦的!我說放人,你便放人?!币晦D頭向在鐘靈身旁的一名老者喝道:“解開她的綁縛!”他心中一急,說話快了,語聲中露出男子的低沉之音。那老者是個十分機靈之人,火光下看到幫主的眼色,心想:“這人不知是真是假,幫主不便開罪于她,我是幫主的下屬,魯莽一些,并無大害。倘若他是真的‘香藥叉’,仍可由幫主出面道歉謝罪,總還有回旋的余地?!庇谑谴舐暤溃骸澳竟媚?,要放人那也不難,姑娘先得讓咱們見一見廬山真面?!倍巫u道:“你要見姑娘顏面,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?”那老者心想:“這女子本領再大,說什么也只孤身一人。咱們這里人多勢眾,難道還斗不過她一個單身女子?只是‘香藥叉’的聲名實在太大,近來武林中說得神乎其神,如若跟她說得僵了,只怕真有不測之禍,便陪笑道:“小老兒便有十條老命,也不敢得罪姑娘,咱們一直聽到姑娘大名,心下仰慕得緊,甚盼姑娘露一手絕技,好讓大伙兒開開眼界?!?/p>

段譽暗叫:“糟糕,糟糕!”說道:“姑娘所會的,盡是殺人的本事,這兒似乎無人可殺?!鄙褶r幫中一名貴州司舵聽得不耐煩了,大聲道:“你要咱們放人,總得露一手本事才成?!闭f著大踏步走了出來。司空玄這時疑心已到了九成,說道:“黃兄弟,你不妨向木姑娘領教領教?!边@黃司舵得了幫主這句話,膽子更是大了,從背上拔下一柄大環刀,拿在手中輕輕一抖,刀上五個鐵環嗆啷上一陣響亮,只見他站在段譽身前軀體魁偉,一張臉上肌肉虬結甚是雄壯威風。

段譽心中暗道:“這一下出丑不打緊,只怕累得鐘姑娘更早死兩日?!毖垡娺@黃司舵一臉煞氣,不自禁的倒退了兩步。黃司航見他腳下虛浮不隱,簡直是不會武功的模樣,心想她就算會一點武功,一個女子也不會強到哪里去,跟著又上前兩步,大環刀在兩人之間虛砍一刀,刀環嗆啷啷、嗆啷啷的亂響,段譽只聽得驚心動魄,又退了三步,背心已靠在一枝大槐樹上。

這時神農幫中上下百余對眼睛,都是凝集在他身上,段譽這幾步一退,男子的模樣雖然不顯,不會武功的底子已是暴露無遺。諸幫眾許多人都竊竊私議:“這娘兒似乎武功不強?!薄澳阒朗裁?!人家是真人不露相,故意裝的?!薄八上袷桥铝它S司舵?!薄霸蹅兘o她來個一擁齊上,她是雙拳難敵百手?!?/p>

司空玄道:“木姑娘,你教訓咱們這個黃兄弟,只不過請姑娘手下留情,點到為止,別傷了他的性命?!倍巫u道:“我不會什么點到為止。一動手便殺人,姓黃的,你乖乖的走開吧!”他這幾句雖仍然說得傲慢非凡,語音卻已發顫,泄露了他心中恐懼之情,黃司舵喝道:“隨你的便,姓黃的性命原是從刀槍上撿來的?!闭f著豎刀一立。

段譽道:“我只須手一揚,你就沒命了,我勸你還是小心點兒的好?!蹦屈S司舵道:“姑娘請賜招?!彼姸巫u雙足微微發抖,大環刀一招“開門見山”,向段譽前胸劈了過去,只是“香藥叉”的威名實在太大,這一招乃是虛招,刀鋒距段譽胸口將及五寸,右腕一抖,那刀斜斜劈去,嗤的一聲,將段譽左肩黑衣削去了一片。段譽大吃一驚,他這時后心靠在槐樹之上,已是再無可退,心道:“我命休矣!”叫道:“鐘姑娘,你……快逃命吧!”

鐘靈和木婉清相識已久,一見段譽身材、形狀、言語、舉止,無一與木婉清不是大異,早知他冒牌,只是沒認出是誰,聽他臨危時一這聲呼叫,失聲道:“你……你是段……”只見黃司舵的一刀,又將段譽右臂的衣衫劈去了一塊。他哈哈大笑道:“香藥叉,姓黃的今日得罪,要瞧瞧你的花容月貌,到底是美若西施,還是丑如藥叉?!迸赃呉幻麕捅娦Φ溃骸八兴幉?,定是個藥叉婆了,否則老是蒙住了臉干什么?”眾人見黃司舵兩刀得手,段譽手忙腳亂,不禁顧忌盡去,說話刻薄起來。眾人嘲笑聲中,黃司舵一招“玉龍斜飛”大環刀往段譽臉上的面幕削去。段譽急忙向后一仰,雙手順勢舉起,突聽得砰的一聲,黃司舵一個龐大的身軀往后便倒,跟著當的一聲,大環刀脫手飛出數丈之外,刀上鐵環嗆啷啷、嗆啷啷的亂響不休,看黃司舵時,只見他仰天躺在地下,額頭上釘著一枝黑色短箭,一動也不動了。

神農幫中諸人大駭之下,早有兩人搶將過去,一探他的鼻息,竟然已是氣絕身亡。這兩人素來和黃司舵情若兄弟,驚怒交集,各挺兵刃向段譽撲了過去,身子尚在半空,嗤的兩聲輕響,那二人從空中摔將下來,滾成一團,扭曲了幾下,隨即不動了。神農幫一陣大亂,有人大聲叫道:“眾兄弟,咱們四面圍攻,大伙兒齊上,瞧這妖女的暗器殺得光咱們么?!北娙藬硱魍鹬?,膽子大增,二十余人圍著段譽,前后左右的欺了過來。段譽四下一看,只見前面是人,后面是人,左右均是敵人,各人面目猙獰可怖,手中兵刃閃閃生光,嚇得早已呆了。不料這二十余人沒走到段譽身邊一丈之內,但聽得嗤嗤嗤暗器橫空,砰砰砰身體落地,瞬息之間,二十余人一齊倒斃。這二十余人乃是神農幫中的精銳,轉眼間盡數就殲,司空玄如何不大為震驚?何況先前已有近二十人為金靈子咬傷,余下的均是不過三四流腳色了。

司空玄咬牙切齒的道:“香……香藥叉,你名不虛傳,果然是好辣的手段?!倍巫u做夢也想不到這些來攻的敵人,竟會突然倒斃,顯是暗中有人做了手腳,相助自己,但四下里空蕩蕩地,如何能有人隱伏相助?他見這許多人剎時慘死,心中頗為不忍,說道:“司空幫主,這……這是你逼著我……我干的,我……我實在……實在很是過意不去?!彼究招溃骸袄戏蛐悦粭l在此,你要殺要剮,悉從尊便。神農幫在司空玄手里全軍覆沒,老夫原也不想活了?!倍巫u歉然道:“我決計不想傷你,你……你快將鐘姑娘放了吧?!彼闹幸粍訍烹[之情,語氣溫和,和木婉清那冷冰冰的語調更是不相同,但司空玄急怒之下,眼見他將自己手下眾好手大加屠戮,殺得一個不留,哪里還留神他是男是女,是真是假,當下大聲說道:“左右是個死,趙司舵,將這個姓鐘的女娃兒殺了!”

那姓趙的司舵應聲而前,舉刀往鐘靈頸后劈去,嗤的一聲,短箭到處,趙司舵仰后便倒,一刀砍在自己的臉上。他刀劈鐘靈之時,原已料到“香藥叉”要發箭阻攔,刀子雖向鐘靈砍去,雙眼卻是目不轉睛的望著段譽,只待他右手一動,便即伏地閃避,哪知這短箭之來,竟是事先無半點征兆……

適才諸幫眾向段譽圍攻,混亂中短箭飛來,各人都沒看清。這時那趙司舵突然斃命,更如電射雷劈一般,誰都無法知道毒箭從何處射來。諸幫眾無不嚇得呆了,有幾個特別膽小的,雙膝酸軟,或跪或坐,竟是無法直立。

段譽指著那個中年漢子,道:“你去把鐘姑娘放了?!蹦菨h子知道若不聽命,轉眼便如趙司舵一般慘遭橫死,神農幫幫規雖嚴,總是先顧眼前性命要緊,當下顫巍巍的走將過去,拔出短刀,將鐘靈手足綁著的繩索割斷了。他自始至終,不敢向司空玄望上一眼。鐘靈得脫束縛,走到司空玄面前,說道:“取出盒中解藥,將金盒還我?!彼究招m對解藥的效用大起疑心,還是將“藥物”挖了出來,盛在手里之中,將金盒還了給她,心下不住盤算,如何應付那香藥叉的毒箭。鐘靈接過金盒,伸出手掌,說道:“拿來!”司空玄道:“拿什么?”鐘靈道:“段公子去給你求得解藥,你這斷腸散的解藥呢?”司空玄心念一動,已有計較,說道:“取藥!滿江紅,空工!江城子,臥目!念怒嬌,缺丑!發星星,皂底!”接連念了七八種藥物,他手下兩名幫眾從藥箱中取出藥物。段譽和鐘靈均不知他念的是什么咒語,段譽還聽到其中有好幾個詞牌名字,鐘靈卻是半點也不懂了,原來那都是神農幫中藥名的隱語,至于空工乃是二字,因“工”字空了中間一直,便是“二”分,“臥目”是“四”,“缺丑”乃“五”,“皂底”為“七”,都是藥物份量。這些藥物有的是膏,有的是散,一名幫眾將幾種藥物混和后,用牛皮紙包好。司空玄道:“交給鐘姑娘?!辩婌`接了過去,說道:“此藥若無效用,殺得神農幫雞犬不留?!?/p>

司空玄冷笑道:“此藥當然不能解得斷腸散之毒?!辩婌`一驚,道:“什么?”司空玄道:“此藥能延緩斷腸散七日不發,七日之后,老夫若是不死,你再來取真正解藥?!辩婌`大怒,回頭向段譽道:“這老兒說話不算數,你……你一箭將他殺了?!彼究招溃骸斑@世上唯有老夫一人,知道解藥的配制之法?!倍巫u一聽大是焦急,心想:“我給他的解藥乃是魚肉飯泥搗爛而成,服了自是毫無效用,他金靈子的毒性一發,一兩日內便即死了,這便如何是好?”鐘靈向段靈望望,心下毫無主意,心頭一急,少女的性兒突然發了出來,跨上兩步,挽住了他的手臂,說道:“司空幫主,你陪我去瞧瞧段公子?!?/p>

司空玄怒道:“小姑娘,你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樣子?”鐘靈道:“段公子這當兒多半是在我家中,我帶你去瞧他。若是金靈子的蛇毒有什變故,家父也可給你用心治療?!倍巫u心想此計大妙,冷冷的道:“咱們一起去吧,你死不了!”司空玄向他望一眼,心想倘若不依其言,當真惹惱了“她”,毒箭射將過來,那是死得更快,只是自己身為一幫之主,幫眾死傷狼藉,自己被人挾持而去,以后如何善處?不由得心下大是躊躇。鐘靈手上一使勁,說道:“司空幫主,快走吧。你自己服了解藥,把余下的留給他們?!彼究招允切囊馕礇Q,先將解藥服了一口,生恐藥力不夠,幾乎將全部解藥服了三成,然后遞給身旁的下屬。鐘靈更不和他多言,拉著他便走。司空玄雖在重傷之余,若要甩脫她的挾持,卻也輕而易舉,只是一來害怕“香藥叉”,二來又怕蛇毒解藥無效,留在當地也是等死,不如跟隨她去,尚有生機,便道:“我正要見令尊,請他評一評這個道理?!闭f了兩句掩飾門面之言,舉步便行。神農幫中眾好手非死即傷,余的有誰敢多言一句?鐘靈挽了他走到段譽身邊,伸左臂又挽住了段譽手臂。

司空玄在鐘靈挾持下走出數十步,聽到背后幫眾竊竊私議之聲,心中好生慚愧,低下了頭,跟著鐘靈亦步亦趨。鐘靈默不作聲的走著,心下暗自盤算:“倘若我揭破了段兄的機關,這司空老兒勢必翻臉,我二人可不是他的敵手。不過木姊姊定是隱伏在側,適才大殲神農幫眾好手,自是她的杰作了?!庇谑翘岣吡松ぷ?,大聲說道:“木姊姊,小妹多承你援救脫險,真是多謝了?!倍巫u和她并肩而行,聽她突然如此大聲說話,不禁嚇了一跳,定了定神,才陰陽怪氣的說道:“咱們是自己人,何必客氣?!辩婌`心中暗笑:“你還在裝假?!睆澽D左手,在他手臂上用力一捏。段譽“啊喲”一聲,叫了出來。鐘靈哈哈笑道:“你真是好大的膽子!”將從司空玄處取來的金盒和一包解藥,悄悄塞在段譽手中。

段譽知她已瞧破自己形跡,低聲道:“多謝!”忽聽得西北角上一人低聲呼嘯,跟著東南角上有人啪啪、啪啪連續擊了四下手掌。一條人影如飛般迎面奔來,到得與三人相距七八丈處,倏然停定,嘶啞著嗓子喝道:“香藥叉,你還逃得到哪里?”聽這聲音,正是三掌絕命秦元尊。便在此時,背后一人嘿嘿冷笑,段譽回頭一看,星月微光之中,依稀正是那個年老婆婆,她左手握著一柄長刀,右手則是一枚鋼錐,一閃一閃的發亮。段譽心中暗叫:“糟糕,糟糕!木姑娘快來救我才好?!币粫r不知是繼續冒充下去的好,還是解開衣套,表露自己的身份。正猶豫間,左邊右邊又各到了一人,左邊是個身披黃布僧衣的老僧,一根方便鏟橫執手中,右首那人卻看不清楚面目,似是個年紀不大的漢子,背插長劍,劍穗在夜風中飄揚得老高。頃刻之間,段譽已陷入了四面的包圍之中,他和秦元尊和那老嫗、老僧,都是曾參與圍攻木婉清之人,一直追到此處,另外那個漢子自亦是他們的同伙了。

鐘靈道:“你們要找木姊姊,是不是?”那老僧道:“不錯,咱們只找木婉清一人,姑娘和這位前輩是誰?請讓在一旁吧?!辩婌`未回答,司空玄已接口道:“大師是少林的慧禪大師吧?這位是怒江王秦老爺子,這一位是申四婆婆了。在下神農幫司空玄,請恕眼拙,不知這一位爺臺尊姓大名?!蹦菨h子走上兩步,踏入月光照射之處,說道:“在下姓史……”司空玄不等他報自己名字,忙接口道:“原來是黑白劍史安史大俠,幸會幸會?!蹦鞘钒脖€禮道:“久聞神農幫司空幫主的大名,今日一見,幸何如之?!倍巫u見這史安約摸三十歲左右年紀,身材不高,卻一臉英氣逼人,雙眉斜飛,眼中神采湛湛,覺得這人甚是正氣,和秦元尊、申四婆婆那種強橫的神情回然不同,不禁心下暗生親近之意。司空玄于武林人物所知甚多,只是他久居云南,于中原高手十九僅聞其名,未得相識,這四人中只有秦元尊是見過的,但其余三人從兵刃年貌上一加推測,也即無誤。他知秦元尊掌力渾厚,那是不必說了,慧禪大師是少林寺八大護法之一,方便鏟的招數是在佛門弟子中稱得第一。申四婆婆刀錐并施,武功另成一家。以狠辣陰毒取勝。這黑白劍史安近年來在江南一帶揚威立萬,頗負俠義之名,雖不知他武功底細,想來也決不是泛泛之輩。妙在這四人同時向香藥叉尋仇,正好假手于這四位好手,除去武林中的一個大害。他心下盤算已畢,假裝舉手還禮,口中說道:“四位俠駕同到無量山中,不知所為何事?”不等四人回答,手臂使勁,震得鐘靈和段譽一齊向左邊跌了兩步,他身形一閃,向右竄開。不料他所受金靈子的毒性甚重,這連續使力,腳下支持不住,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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