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二十八章  假扮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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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 假扮老人

孫三道:“要動我家老爺的遺體,哈哈,那當真是‘老貓聞咸魚’了?!兵F摩智一怔,道:“什么‘老貓聞咸魚’?”孫三道:“這叫做‘嗅鲞啊嗅鲞’(休想啊休想)!”鳩摩智道:“嗯,原來如此。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,只是在墓前一拜,別無他意,管家不必多疑?!睂O三道:“實實在在,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,若是違背老爺的遺命,公子爺回家后查問起來,那不打折我的腿么?這樣吧,我去請老太太拿個主意,再來回覆如何?”鳩摩智道:“老太太?是哪一位老太太?”孫三道:“慕容老太太,是我家老爺的叔母。每逢老爺的朋友們到來,都是要向她磕頭行禮的。公子不在家,什么事便都得請示老太太了?!兵F摩智道:“如此甚好,請你向老太太稟告,說是吐蕃國的鳩摩智向老夫人請安?!睂O三道:“你太客氣,咱們可不敢當?!?/p>

“他”回進內堂后,段譽尋思:“這位姑娘精靈古怪,戲弄鳩摩智這賊禿,不知是何用意?”過不多時,只聽得佩環珰瑯,內堂走出一位老夫人來,人未到,那淡淡的體香已先送入段譽鼻端,段譽禁不住微笑,心道:“這次卻扮起老夫人來啦?!敝灰娝泶┕陪~緞子襖裙,腕戴玉鐲,珠翠滿頭,打扮得雍容華貴,臉上皺紋甚多,眼睛迷迷蒙蒙的,似乎已瞧不見東西。段譽心底暗暗喝彩:“這小妞子當真了得,裝龍像龍,裝虎像虎,更難得的是她在片刻之間,便改裝完畢,手腳之利落,嘆為觀止矣?!?/p>

那老夫人撐著拐杖,顫巍巍的走到堂上,說道:“阿碧,是你家老爺的朋友來了么?怎不向我磕頭?”她一個腦袋東轉西轉,像是兩眼昏花,瞧不見誰在這里。阿碧向鳩摩智連打手勢,低聲道:“快磕頭啊,你一磕頭,太夫人心里就高興了,什么事都能答應你?!崩戏蛉似^了頭,伸手掌張在耳邊,以便聽得清楚些,大聲問道:“小丫頭,你說什么?人家磕了頭沒有?”鳩摩智道:“老夫人,你好,小僧給你老人家行禮了?!鄙钌铋L揖,雙手發勁,磚頭上登時發出咚咚之聲,便似磕頭一般。崔百計和過彥之對望一眼,心下暗自駭然:“這和尚的內勁如此了得,咱們只怕在他手底走不了一招?!崩戏蛉它c點頭道:“很好,很好!如今這世界上奸詐的人多,老實的人少,就是磕一個頭,有些壞胚子也要裝神弄鬼,明明沒磕頭,卻在地下弄出咚咚的聲音來,欺我老太太瞧不見。你小娃兒很好,很乖,磕頭磕得響?!倍巫u忍不住嘿的一聲,笑了出來。老夫人慢慢轉過頭來,說道:“阿碧,是有人放屁么?”一面說,一面伸手在鼻端搖動,阿碧忍笑道:“老太太,不是的。這位段公子笑了一聲?!崩戏蛉说溃骸皵嗔?,什么東西斷了?”阿碧道:“不是斷了,人家是姓段,段家的公子?!崩戏蛉它c頭道:“嗯,公子長公子短的,你便是記掛著你家的公子爺?!卑⒈棠樕弦患t,道:“老夫人何嘗不是記掛著公子爺?!崩戏蛉说溃骸澳恪阏f什么?公子爺想吃西瓜?”阿碧抿嘴笑道:“是啊,公子爺想吃西瓜,還想吃你的櫻桃呢?!?/p>

段譽聽她二人說笑,語帶雙關,更加認定這老夫人定是另一個小丫頭所扮。那老夫人向著段譽道:“你這娃娃,見了老太太怎不磕頭?”段譽道:“老太太,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,可是不能給第二人聽見?!崩戏蛉松爝^頭來,問道:“你說什么?”段譽道:“我有一個侄女兒,小名叫做阿朱,她說有一句要緊話兒,要跟慕容府上的老太太說?!崩戏蛉诉B連搖頭,說道:“荒唐,荒唐!胡鬧,胡鬧!”段譽微笑道:“我這侄女兒阿朱,當真是又荒唐又胡鬧,頑皮透頂。她最愛扮小猴兒玩。今天扮公的,明天扮母的,還會變把戲呢,我常常捉住了她打屁股?!?/p>

這位老夫人,正是慕容氏府中另一個小丫頭阿朱所扮。她喬裝改扮之術,妙絕人寰,不但形狀極似,而言語舉止、聲音笑貌,無不畢肖,可說沒半點破綻,因此以鳩摩智之聰明機智、崔百計之老于江湖,都沒起絲毫疑心,不料段譽卻從她身上無法掩飾的一些淡淡幽香之中,發覺了她的真相。阿朱聽他這么說,也是大吃了一驚,但絲毫不動彈色,仍是一副老態龍鐘耳聾眼花的模樣,說道:“乖孩子,乖孩子,真是聰明,我還沒見過做你這么精乖的孩子。乖孩子別多口,老太太定有好處給你?!?/p>

段譽心想:“她言下之意是要我不可揭穿她的底細。她主要是在對付鳩摩智這賊禿,我正要她相助脫險,那是朋友而非敵人?!北愕溃骸袄戏蛉吮M可放心,在下既到尊府,一切但聽老夫人吩咐便是?!卑⒅爝@人極愛惡作劇,說道:“你聽我話,那才是乖孩子啊。好,先對老婆婆磕上三個響頭,我決計不會虧待了你?!?/p>

段譽一怔,心道:“我是堂堂大理國的王世子,焉能向你一個小丫頭磕頭?!卑⒅煲娝裆珜擂?,嘿嘿冷笑,說道:“有的人死在臨頭,還是自高自大。乖孩子,我跟你說,還是向老奶奶磕幾個頭來得便宜?!倍巫u一轉頭,只見阿碧抿著嘴,笑吟吟的斜眼瞅著自己,膚白如新剝鮮菱,嘴角邊一粒細細的黑痣,更增俏媚,不禁心中一動,問道:“阿碧姑娘,聽說尊府還有一位阿朱姊姊,她……她可是跟你一般的美麗俊雅么?”阿碧微笑道:“啊喲!我這種丑八怪算得什么?阿朱姊姊要是聽你這么問,一定要老大生氣,我怎么比得上人家。阿朱姊姊比我俊秀十倍?!倍巫u道:“當真?”阿碧笑道:“我騙你干什么?”段譽道:“比你俊美十倍,世上當無其人,除非是……除非是那位洞中仙子。只耍跟你差不多,已是少有的美人了?!卑⒈碳t暈上頰,羞道:“老夫人叫你磕頭,誰要你胡說八道的討好我?!倍巫u道:“老夫人當年,想必也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。老實說,對我有沒有好處,我段譽倒也沒怎么放在心上,但對絕世佳人磕幾個頭,卻是心甘情愿的?!闭f著便跪了下去,心想:“既然磕頭,索性磕得響些,我對那個洞中玉像已磕了幾千幾百個頭,對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個頭,又有何妨?”當下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。阿朱心下十分歡喜,心道:“這位公子爺明知我是個小丫頭,居然還肯向我磕頭,當真十分難得?!闭f道:“乖孩子,很好,很好??上疑磉厸]帶見面錢……”阿碧搶著道:“老太太別忘記就是啦,下次補給人家也是一樣?!?/p>

阿朱白了她一眼,轉向崔百計和過彥之道:“這兩位客人,怎地不向老婆子磕頭見禮?”過彥之哼了一聲,粗聲粗氣的道:“你會武功不會?”阿朱道:“你說什么?”過彥之道:“我問你會不會武功。若是武功高強,我姓過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下領死!倘若不是武休中人,我不必跟你多說什么?!卑⒅鞊u頭道:“什么蜈蚣百腳的,我瞧你這人有點喝醉了酒。蜈蚣自然是有的,咬人很痛呢?!彼D頭向鳩摩智道:“大和尚,聽說你想掘慕容先生的墓,到底想偷盜什么寶貝???”鳩摩智雖沒瞧出她是少女假扮,卻也已料到她是裝聾作啞,實則決非老得糊涂了的一個婆婆,心底多了幾分戒備之意,尋思:“慕容先生如此了得,他家中的長輩自是決非泛泛?!碑斚卵b作沒聽見“掘墓”的話,便道:“小可與慕容先生是好友,聞知他逝世的噩耗,特從吐蕃國趕來,要到他靈前一拜。小僧生前曾與慕容先生有約,要取得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圖譜,送與慕容先生一觀。此約不踐,小僧心中有愧?!卑⒅炻牭健傲}神劍圖譜”六個字,心中一凜,她知道這一門武功非同小可,自己也是不久之前才聽公子說起過的。

阿朱與阿碧對看了一眼,均想:“這和尚終于說上正題啦?!卑⒅斓溃骸傲}神劍圖譜取得了怎樣,取不到又怎樣?”鳩摩智道:“當年慕容先生與小僧約定,只須小僧取得六脈神劍圖譜給他,他觀看幾天,就讓小僧在尊府‘瑯環水閣’看幾天書?!卑⒅煨闹幸惑@:“這和尚竟然知道‘瑯環水閣’的名字,只怕所言非虛,亦未可知?!碑斚录僖u胡涂,道:“什么‘糖糕水餃’?你要吃蜜糖糕、雞湯水餃么?那倒容易,你是出家人,吃得葷腥么?”鳩摩智轉向阿碧道:“這位老太太也不知真胡涂,還是假胡涂。聽說中原各門各派的武林高手,正在少林寺聚會,商議對付姑蘇慕容氏。小僧念著與慕容先生的舊誼,原想稍效棉薄,相助一臂之力。老夫人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,豈不令人心冷?”阿朱道:“嗯,你的心涼了,阿碧,快去做一碗熱熱的雞鴨血湯,給大師父暖暖心肺?!卑⒈倘绦Φ溃骸按髱煾覆怀匀澋??!卑⒅焐焓州p敲自己的額頭,道:“對,對!大師父不吃葷,那么不要用真雞真鴨,改用素雞素鴨?!卑⒈痰溃骸袄咸?,素雞是沒有血的?!卑⒅斓溃骸斑@我可越來越胡涂了,那怎么辦呢?”

她二人一搭一擋,盡是胡扯。要知蘇州人大都伶牙利齒,口舌便給,后世評彈之技名聞天下,便由于此。這兩個小丫頭平素本是頑皮說笑慣了的,這等作弄得鳩摩智直是無法可施。他此番來到姑蘇,原盼見到慕容公子后商議一件大事,哪知正主兒見不著,所見到之人,一個個都是纏夾不清,若有意,若無意,虛虛實實,令他不知如何著手才好??墒沁@位大輪明王鳩摩智乃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,略一凝思,已斷定慕容老夫人、孫三、黃老仆、阿碧等人,都是意在推搪,不愿讓自己進入“瑯環水閣”觀書,眼下不管他們如何裝腔作勢,自當先將話兒說開了,日后或是以禮相待,或是恃強用武,自己都是先占住了道理。他心平氣和的道:“這六脈神劍的圖譜,小僧是帶來了,因此斗膽要到尊府‘瑯環水閣’去看看圖書?!卑⒈痰溃骸澳饺菹壬讶皇攀?,一來口說無憑,二來大師父帶來這圖譜,咱們這里也沒人看得懂,從從前即令有什么舊約,自是一概無效的了?!卑⒅斓溃骸笆裁磮D譜?在哪里?先給我噍瞧是真的還是假的?!兵F摩智指著段譽道:“這位段公子的心里,記著全套六脈神劍的圖譜,我帶了他人來,就同是帶了圖譜來一樣?!卑⒈涛⑿Φ溃骸拔疫€道真有什么圖譜呢,原來大師父是說笑的?!兵F摩智道:“小僧何敢說笑,那六脈神劍的原本圖譜,已在大理天龍寺中為枯榮大師所毀,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記得?!卑⒈痰溃骸岸喂泳退阌浀?,那是段公子的事,就算是到‘瑯環水閣’觀書,那也應當請段公子去。與大師父何干?”鳩摩智道:“小僧為踐昔日之約,要將段公子在慕容先生墓前燒化了?!?/p>

此言一出,眾人都是一驚,但是他神色寧定,一本正經,決不是隨口說笑的模樣,這驚異只有更甚。阿碧道:“大師父這不是笑話嗎?好端端一個人,怎容你隨便燒化?”鳩摩智淡淡的道:“小僧要燒了他,諒他也抗拒不得?!卑⒈涛⑿Φ溃骸按髱煾刚f段公子心中記得全部六脈神劍,可見全是無中生有。想這六脈神劍是何等厲害的功夫,段公子假若真是會了這路劍法,豈能屈服于你?”鳩摩智點了點頭,道:“姑娘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段公子是被我點中了穴道,全身內勁都使不出來?!卑⒅觳蛔u頭,道:“更是我半點也不信了。你倒解開段公子的穴道,教他施展施展六脈神劍看。我瞧你九成九從小撒謊?!兵F摩智點點頭,道:“很好,可以一試?!?/p>

段譽稱贊阿碧美貌,對她的彈琴歌唱,大為心醉,阿碧瞧在眼里,自是歡喜。段譽對阿朱磕了這三侗響頭,又得了她的歡心,因此這兩個小丫頭聽說段譽被點了穴道,都想騙得鳩摩智解開他的穴道。不料鳩摩智居然一口就答應,只見他伸出手掌,在段譽背上、胸前、腿前虛拍數掌。段譽經他這幾掌一拍,發覺被封的穴道中血脈流通,微一運氣,內息便轉動自如。他試行照著中沖劍法中的運氣法門,將內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沖穴中,但感中指炙熱,知道只須手指一伸,一劍便可刺將出去。

鳩摩智道:“段公子,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練會六脈神劍,請你一試身手。如我這般,將這株桂花樹斬下一根枝椏來?!闭f著左掌斜斜劈出,掌上已蓄積真力,出的正是“火焰刀”中的一招。只聽得喀的一聲輕響,庭中桂樹上一條極大的樹枝無風自折,斷口平整,便如用寶刀寶劍所劈削一般。崔百計和過彥之禁不住“??!”的一聲驚呼,他二人雖早知道這番憎的武功怪異之極,十分難斗,但總還當是旁門左道的邪術一類!這時見他以掌力切斷樹枝,才知他內力之深,已到了罕見罕聞的地步。

段譽搖頭道:“我什么武功也不會,更加不會什么七脈神劍、八脈神刀。人家好端端一株桂花樹,你干么弄毀了它?”鳩摩智道:“段公子何必過謙?大理段氏眾高手中,以你武功第一。當世除了慕客公子和區區在下之外,能勝得過你的只怕寥寥無幾。姑蘇慕容府上乃是天下武學的府庫,你施展幾手,請老太太指點指點,那也是極大的美事?!倍巫u道:“大和尚,你一路上對我好生無禮,將我橫拖直拉,順提倒曳的帶到江南來。那是屈于你的武功,無可奈何。我本來不想再跟你多說一句話,但到得姑蘇,見到這般宜人的美景、這兩位神仙一般的人物,我心中一口怨氣,倒也消了。咱們從此一刀兩斷,誰也不用理誰?!卑⒅炫c阿碧見他一副書呆子的模樣,不由得暗暗好笑,而聽他言語中又贊譽自己,也不免芳心竊喜。

鳩摩智道:“公子不肯施展六脈神劍的功夫,那不是顯得我說話無稽么?”段譽道:“你本來是在信口開河嘛。你既與慕容先生有約,干么不早日到大理來取劍經?卻等到慕容先生仙游之后,死無對證,這才到慕容府上來啰唣不休,我瞧你啊,乃是心慕姑蘇慕容氏武功高強,捏造一派謊話,想騙得老太太答應你到藏書閣中,去偷看慕容氏的護經劍法,以便稱雄天下。鳩摩智,你也不想一想,人家既在武林中有這么大的名頭,難道這一點兒法門也不懂?倘若你憑這么一番花言巧語,也能騙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訣,天下的騙子還少得了?誰不會來胡說八道一番啊?!兵F摩智搖搖頭,道:“段公子的猜測不對。小僧與慕容先生訂約雖久,但因小僧閉關修習這‘火焰刀’的功夫,九年來足不出戶,不克前往大理。小僧的‘火焰刀’功夫若是練不成功,這一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龍寺了?!倍巫u道:“大和尚,你名氣也有了,權位也有了,武功又是這般高強,太太平平的在吐蕃國做你的護國法王,豈不是妙?何必到江南來騙人?我勸你還是早早回去吧?!兵F摩智道:“公子若是不肯施展六脈神劍,莫怪小僧無禮?!倍巫u道:“你早就無禮過了,難道還有什么更無禮的?最多不過是一刀將我殺了,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?!兵F摩智道:“公子是否遵從小僧之言?”段譽道:“是啊,可以?!兵F摩智喜道:“如此便請一試神劍功夫?!倍巫u道:“神劍?你有劍么?借一柄給我瞧瞧?!?/p>

鳩摩智心中有氣,道:“公子爺是有意損辱小僧了??吹?!”左掌一立,一股勁風,直向段譽面門襲來。

段譽早已打定了主意,自己武功是遠遠及不上他,跟他斗不斗結果都是一樣,他既要向人證明自己會使六脈神劍,那就偏偏不如他之意。因此當鳩摩智以內勁化成的刀鋒劈將過來,段譽將心一橫,竟是不接不架。鳩摩智心中一驚,他是決意要將段譽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化,實不愿此刻以內勁殺他,急忙手掌向上一抬,唰的一陣涼風過去,段譽的頭發被剃下了一大片。崔百計和過彥之相顧駭然,阿朱與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。

鳩摩智森然道:“段公子寧可送了性命,也不出手?”段譽早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,哈哈一笑,說道:“貪嗔愛欲癡,大和尚一應俱全。居然妄稱為佛門高僧,當真是浪得虛名?!兵F摩智突然一掌向阿碧劈去,說道:“說不得,我先殺慕容府上一個小丫頭立威?!边@一招突然而來,阿碧大吃一驚,斜身一閃,猶如驚鴻般避開了這一刀,擦的一聲晌,她身后一張椅子被這股內勁擊得裂成了無數碎片。鳩摩智右手跟著又是一刀,阿碧伏地一滾,身手雖快,情勢已是甚為狼狽。鳩摩智暴喝聲中,第三刀又已劈來。

阿碧嚇得臉色慘白,她身手雖快,但對這無影無蹤的內力實不知如何招架才好。阿朱和她情同骨肉,當下不暇思索,一杖便向鳩摩智背心擊去,她站著說話,或是緩步而行,半分兒也不錯,確實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,這一情急拼命,卻是身法矯捷,輕靈之極。鳩摩智一瞥之下便即噍破了,笑道:“天下竟有十六七歲的老夫人,你到底想騙和尚到幾時?”回手一掌,喀的一聲,將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,跟著一掌又向阿碧劈去。阿碧驚惶之中,反手抓起桌子,斜過桌面一擋,啪啪兩聲,一張紫檀木的桌子登時碎裂,阿碧手中只剩了兩條桌腿。段譽見阿碧背靠墻壁,已是退無可退,鳩摩智一掌又劈了過去,當時只想到救人要緊,沒再顧慮自己全不是鳩摩智的敵手,中指使出,內勁自“中沖穴”,激射而出,喘嗤聲晌,正是中沖劍法。鳩摩智其實并非要殺阿碧,只不過是要逼得段譽出手,否則“火焰刀”上的神妙招數使將出來,阿碧如何躲避得了?他見段譽果然中計出手,回掌砍擊阿朱記。疾風到處,阿朱一個踉蹌,肩頭衣衫已被內勁撕裂,“啊”的一聲,驚叫出來。段譽左手“少澤劍”跟著刺出,擋架他的左手“火焰刀”。

這么一來,阿朱、阿碧雙雙脫險,鳩摩智雙刀全被他的六脈神劍接了過去。鳩摩智一來賣弄自己本事,二來要讓人人瞧見段譽確是會那“六脈神劍”功夫,故意與他的內勁相撞,嗤嗤有聲。段譽集數大高手的修為于一身,其時的內力實已較鳩摩智為強,但苦在不會半分武功,在天龍寺中所習的劍法,也只是死記一些招數劍路,全然不會變化應用。鳩摩智將他玩弄于掌股之上,把他渾厚的內力東引西帶刺得門窗板壁上一個個都是洞孔,口中連說:“這六脈神劍果然好厲害,難怪當年慕容先生私心稱慕?!?/p>

崔百計也是大為驚訝:“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會武藝,哪知他身懷絕精的神功,大理段氏實是名不虛傳。幸好我在鎮南王府中絲毫沒做歹事,否則還不是兜著走么?”他越想越是心驚,不由得額頭背心,都是汗水。鳩摩智和段譽斗了一會,其實每一招都能隨時制他的死命,卻故意拿他玩耍,但斗到后來,心下漸去輕視之意,只覺他的劍法實有獨到之處,只不過不知怎的,竟是半點也使用不來,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手上有萬貫家財,就是不懂使用。鳩摩智又拆數招,忽地心動:“倘若他將來福至心靈,一旦融會貫通,領悟了這武功要訣,以此內力和劍法,豈非是個厲害之極的勁敵?”

段譽也知此刻自己的生死完全操于鳩摩智之手,叫道:“阿朱、阿碧兩位姊姊,你們快快逃走,再遲便來不及了?!卑⒅斓溃骸岸喂?,你為什么要救我們?”段譽道:“這和尚自恃武功高強,橫行霸道,欺侮旁人。只可惜我不會武功,難以和他相敵,你們快走吧?!兵F摩智笑道:“來不及啦?!笨缟弦徊?,左手手指伸出,點向段譽的穴道。段譽叫聲:“啊喲!”待要閃避,卻哪里能夠?身上三處要穴又被他點中,立時雙腿酸麻,摔倒在地。段譽大叫:“阿朱、阿碧,快走,快走!”鳩摩智笑道:“死在臨頭,自身難保,居然尚有憐香惜玉之心?!闭f著回身歸座,向阿朱道:“這位姑娘也不必再裝神弄鬼了,府上之事,到底由誰作主?這位段公子心中記得有全套‘六脈神劍’的圖譜,只是他不會武功,難以應用。明日我把他在慕容先生墓前焚了,慕容先生地下有知,自會明白老友不負當年之約?!?/p>

阿朱知道今日這“琴韻精舍”之中,無人能是這和尚的敵手,眉頭一皺,笑道:“好吧!大和尚的話,我們信了,老爺的墳墓離此有一日水程,今日天時已晚,明晨一早咱姊妹親自送大和尚和段公子去掃墓。四位請休息片刻,待會就用晚飯?!闭f著挽了阿碧的手,退入內堂。段譽望著她二人的背影,只有苦笑。

過得小半個時辰,一名男仆出來說道:“阿碧姑娘請四位到‘聽雨居’用晚飯?!兵F摩智道:“多謝了!”伸手挽住了段譽的手臂,跟著那男仆便行。曲曲折折的走過數十丈鵝卵石鋪成的小徑,繞過幾處山石花木,來到水邊。只見柳樹下停著一艘小船,那男仆指著水中的一所四面是窗的小屋,道:“就在那邊?!兵F摩智、段譽、崔百計、過彥之四人跨入小船,那男仆便將船劃了過去。

到得近處,見這“聽雨居”都是由不去皮的松樹搭成,精雅中不脫天然的韻致。段譽上得岸來,只見阿碧站著候客,一身淡綠衣衫,臉上薄薄的抹了一些胭脂,她身旁站著一個身穿淡絳紗衫的女郎,也是盈盈十五六歲年紀,向著段譽似笑非笑,一臉精靈頑皮的神氣。阿碧是瓜子臉,清雅秀麗,這女郎卻是圓圓的臉,眼球靈動,另有一種動人心魄的艷美。段譽一走近,便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,笑道:“阿朱姊姊,你這樣一個小美人,難為你扮老太太扮得這樣像?!蹦桥烧前⒅?,斜了他一眼,笑道:“你向我磕了三個頭,心中覺得不服氣,是不是?”段譽連連搖頭,道:“這三個頭,磕得大有道理,只不過我猜得不大對了?!卑⒅斓溃骸笆裁词虏洛e了?”段譽道:“我早料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,也是一位天下少見的美人,可是我心目中啊,卻將姊姊姊想得和阿碧姊姊差不多,哪知道一見面,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

阿朱搶著道:“原是遠遠及不上阿碧?”阿碧同時說道:“你見她比我勝過十倍,大吃一驚,是不是?”段譽搖頭道:“都不是。我只覺老天爺的本事,當真令人大為欽佩。他既挖空心思,造了阿碧姊姊這樣一位美人出來,江南的靈秀之氣,該當是一舉用得干干凈凈了。哪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這樣一位美人出來,兩個兒的相貌全然不同,卻是各有各的好看,叫我想贊美幾句,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口?!卑⒅煨Φ溃骸芭?,你油嘴滑舌說了這么一大片,反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?!?/p>

阿碧斯斯艾艾的道:“四位駕臨敝處山野荒居,無可奉敬,只有請各位喝杯水酒,隨意用些江南本地的時鮮?!碑斚抡埶娜巳胱?,她和阿朱坐在下首相陪。段譽見杯碟都是極精致的細瓷,心中先喝了聲彩,一會見男仆端上蔬果點心,跟著便是一道道熱菜,什么茭白蝦仁、荷葉冬筍湯、櫻桃火腿、梅花雞丁等等,每一道菜都是十分別致。

蘇州人性喜甜食,菜肴中往往加糖甚多,有時不免過膩,但這時“聽雨居”中所端上來的菜肴,在魚蝦肉食之中,混以花瓣鮮果,顏色既美,且有一種天然的清香,甜而爽口。段譽贊道:“有這般的山川,方有這般的人物。有了這般的人物,方有這般的聰明才思,做出這般清雅的菜肴來?!卑⒅斓溃骸澳悴率俏易龅哪?,還是阿碧做的?”段釋道:“這櫻桃火腿、梅花雞丁,嬌紅芳香,想必是姊姊做的。那荷葉冬筍湯、翡翠糟魚,碧綠清新,當是阿碧姊姊的手制了?!?/p>

阿朱拍手笑道:“算你這書呆子猜得到,阿碧,你說該當獎他什么才好?”阿碧微笑道:“段公子有叫什么吩咐,咱們自當盡力,什么獎不獎的,咱們做丫頭的配么?”阿朱道:“啊唷,你一張嘴就是會討好人家,怪不得……人人都說你好,說我壞?!倍巫u笑道:“溫柔斯文和活潑伶俐,那是一般的好。阿碧姊姊,我在船中聽你在軟鞭上彈奏一曲,余音尚自在耳。斗膽請你用真的樂器來演奏段,那么明日段譽便是被這位大和尚燒成了灰燼,也是不虛此生了?!?/p>

阿碧盈盈站起,說道:“公子不怕污耳,我自當獻丑,以娛嘉賓?!闭f著走到屏風后面,捧了一具瑤琴出來。段譽見這具琴比之平常七弦琴短了尺許,卻有九條弦線,每條弦線顏色各不相同。阿碧端坐錦凳,將這具九弦琴放在身前,向鳩摩智道:“大師父請多多指教?!兵F摩智道:“不敢?!毙南律桑骸八秊槭裁袋c明要我指教?”

只兒阿碧兩只手潔白晶瑩如玉,左手五根蔥管似的手指輕按在琴弦之上,右手一挑一捺,琴聲便錚錚的響了起來。段譽武功全然不會,于琴棋書畫卻是無所不通,只聽得幾聲,便知琴上這九根弦線乃是以九種不同的質料制成,有的是鋼絲,有的是銅絲,有的則是絲線,剛者極剛而柔者極柔,阿碧輕奏數音,那琴聲便緩緩的沉了下去,越來越是柔和,四個聽者都覺眼皮沉重,朦朦朧朧的便欲入睡。

崔百計多知江湖上各種鬼蜮伎倆,一入慕容莊后,便即步步提防,他正要合眼睡著,突然一驚:“不好!這死丫頭是在計算咱們?!碑敿创舐曊f道:“過賢侄,江湖上的奸險手段,當真是無奇不有,你須得小心才好?!边^彥之點了點頭,含含糊糊的道:“不錯,咱們明兒見?!备愦蛄藗€哈欠。這哈欠卻似有感染之力,崔百計和段譽跟著也打了個哈欠,但聽琴聲柔和之極,周遭靜俏俏地,各人全身都覺得困慵軟,恨不得放倒身子便睡,突然間琴聲中錚的一聲輕響,段譽胸口一熱,腋旁的“天池穴”登時通了。

段譽又驚又喜,還道鳩摩智這次點穴未出全力,封閉穴道的時間不長,此刻已然自解,哪知阿碧再彈一會,錚的一響,他背上被封閉的“魄戶穴”又自通暢。段譽潛運內力,只覺上半身的內息已然來往無阻,這才知阿碧的琴聲能與人的內息相互感應,居然有通解穴道之能。過不多時,他雙腿被封的穴道也隨琴音而解。段譽眼望阿碧,心下好生感激。

只見阿碧凝神專志,雙手撥弄琴弦,這邊廂鼾聲大起,崔百計和過彥之雙雙睡熟。鳩摩智卻是叉手而坐,瞧得出正在運動內勁,和阿碧的琴聲相抗,段譽再聽了一盞茶時分,見阿碧額頭微微出汗,發際有淡淡的煙氣上升,鳩摩智是臉露微笑,神光湛然。段譽心下暗驚:“阿碧的琴聲倘然招不到這和尚,只怕反而為他所傷,那便如何是好?”恰在此時,只聽得阿朱曼聲唱道:“風蕭蕭兮易水塞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!”那琴聲甚是溫雅輕柔,歌中之意,卻是慷慨激昂,兩者殊不和諧。段譽聽著覺得有些古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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