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三十章  迫做花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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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 迫做花匠

那女子道:“此人如此無禮,待會先領去斬去他雙足后,再挖了眼睛,割了舌頭?!币粋€長挑身材,膚色微黑的婢女躬身應道:“是!”段譽心中一沉:“真的將我殺了,那也不過如此。但斬了我雙足、挖了眼睛、割了舌頭,弄得死不死、活不活的,這罪可受得大了?!彼钡酱藭r,心中這才真有恐懼之意,回頭向阿朱、阿碧望了一眼,只見她二人臉如死灰,呆若木雞。王夫人上了岸后,艙中又走出兩個青衣婢女,手中各持一條絲絳,從艙中拖出兩個男人來。一個男子面目清秀,似是個富貴子弟,另一個卻是外號叫做“怒江王”的秦元尊。這人圍攻木婉清之時,大是威風凜凜,但這時雙手手腕被絲絳縛住,垂頭喪氣,猶如肉在俎上,任人宰割。段譽大奇:“此人向在云南,怎么給王夫人擒了來?”只聽王夫人向秦元尊問道:“你明明是大理人,怎地不認?”秦元尊道:“我是云南人,我家鄉可不屬于大理國?!蓖醴蛉说溃骸罢f,你家鄉距大理多遠?”秦元尊道:“四百多里?!蓖醴蛉说溃骸安坏轿灏倮?,那就不是外人。去活埋在曼陀羅花下,當做肥料?!鼻卦鸫蠼校骸拔业降追噶耸裁词??你給我說個明白,否則我死不瞑目?!蓖醴蛉死湫Φ溃骸爸灰谴罄砣?,或者是姓段的,撞到了我便得活埋。你雖非大理人,但與大理鄰近,那就一般的辦理?!?/p>

段譽心道:“啊哈,你明明是沖著我來啦。我也不用你問,直截了當的自己承認便是?!碑斚麓舐暤溃骸拔沂谴罄砣?,又是姓段的,你要活埋,乘早動手?!蓖醴蛉死淅涞牡溃骸澳阍缇蛨筮^名了,自稱叫作段譽,哼,大理段家的人,可沒這么容易便死?!彼忠粨],一名婢女拉了秦元尊便走。秦元尊不知是被點了穴道,還是受了重傷,毫無半點抗御之力,只是大叫:“天下沒這個規矩,大理國幾百萬人,你殺得完么?”但見他被拉入了花林之中,漸行浙遠,呼聲漸輕。

王夫人略略側頭,向那面目清秀的男子說道:“你怎么說?”那男子突然雙膝一曲,跪倒在地,連連磕頭,說道:“家父在京中為官,膝下唯有我一個獨子,但求夫人饒命。夫人有什么吩咐,家父定必允可?!蓖醴蛉死溷龅牡溃骸澳愀赣H是朝中大官,我不知道么?要饒你性命,那也不難,你今日回去,即刻將家中的結發妻子殺了,明天娶了你外面私下結識的苗姑娘,須得三書六禮,一應懼全。成不成?”那公子道:“這個……要殺我妻子,那是下不了手,明媒正娶苗姑娘,家父家母也決計不能答應。這不是我……”王夫人道:“將他帶去活埋了!”那牽著他的婢女說道:“是!”拖了絲絳便走。那公子嚇得混身亂顫道:“我……我答應就是?!蓖醴蛉说溃骸靶〈?,你押送他回姑蘇城里,親眼瞧著他殺了自己妻子,和苗姑娘拜堂成親,這才回來?!毙〈鋺溃骸笆?!”拉著那公子,踏進段譽所坐的小船。

那公子求道:“夫人開恩。拙荊和你無怨無恨,你又不識得苗姑娘,何必如此幫地,逼我殺妻另娶?我……我父素來不識得你,從來不敢得罪了你?!蓖醴蛉说溃骸澳慵扔辛似拮?,就不該再去糾纏別的閨女,既是花言巧語的將人家騙上了,那就非得娶她為妻不可。這種事我不聽見便罷,既是給我知道了,自是這么辦理,你又不是第-樁,抱怨什么?小翠,你稅這是第幾樁了?”小翠道:“婢子在常熟、丹陽、無錫、嘉興等地,一共辦過七起,還有小蘭、小詩她們辦的一些?!蹦枪勇犝f慣例如此,只是一疊聲的叫苦。小翠扳動木槳,劃著小船自行去了。

段譽見這位王夫人行事,不近情理之極,不由得目瞪口呆,整個人都是傻了。

他心中所想到的,只是“豈有此理”這四個字,不知不覺之間,竟是順口說了出來:“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!”王夫人哼了一聲,道:“天下更加豈有此理的事兒,還多著呢?!倍巫u又是失望,又是難過,那日在江邊的石洞之中,見了那座神仙玉像,心中何等仰慕,但眼前這人形貌似極了玉像,言行舉止,卻竟如妖魔鬼怪一般。

他低了頭呆呆出神,只見四個婢女回到船艙中,捧了四大盆花出來。段譽一見,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,原來這四號花都是山茶,更是頗為難得的名種。普天下山茶花以大理號稱第一,而鎮南王府府中名種不可勝數,更是大理之最。段譽從小就看慣了,暇時聽府中數十名花匠談論講評,山茶的優劣習性,自是爛熱于胸,那是不習而佳,例如農家子弟必辨菽麥,漁家子弟必識魚蝦一般。他在曼陀山莊中行走數里,未見一本佳品,心中早覺“曼陀山莊”之名未免辜負了曼陀羅花的名字,只聽得王夫人道:“小茶,這四盆‘滿月’山茶,得來不易,須得好好照料?!蹦墙凶鲂〔璧逆九畱溃骸笆?!”

段譽聽她這句話未免外行,不禁嘿的一聲冷笑。王夫人也不理他,又道:“湖中風大,這四盆花在船艙里放了幾天,不見日光,快到太陽底下曬曬,多上些肥料?!毙〔栌謶溃骸笆?!”段譽更是大笑起來:“哈哈!哈哈!”王夫人聽他笑得古怪,問道:“你笑什么?”段譽道:“我笑你不懂山茶,偏偏要種山茶。如此佳品落在你的手中,那當真是焚琴煮鶴,大煞風景之至了?!蓖醴蛉伺溃骸拔也欢讲?,難道你就懂了?”她突然想起一事,心念一動:“且慢,他自稱是大理段氏子弟,說不定真的懂得山茶,也未可知?!笨墒强谥腥允钦f得嘴硬:“本莊名叫曼陀山莊,滿山遍野都是曼陀羅花,長得何等茂盛爛漫?”段譽微笑道:“庸脂俗粉,自然是粗生粗長。但你這四盆白茶花,要是能種得好,我就不姓段?!蓖醴蛉藰O愛茶花,不惜重資,到處去收買佳種,可是移植到曼陀山莊之后,竟是沒有一本名貴的茶花能欣欣向榮,往往長得一年半載,便即病死。她常自為此煩惱,聽得段譽的話后,不怒反喜,走上兩步,問道:“我這四盆白茶有何不同?如何方能種好?”段譽道:“你若是向我請教,當有請教的禮數。倘若是威逼拷問,你先歡了我的雙腳再問不遲?!蓖醴蛉伺溃骸耙獢啬汶p腳,又有何難?小詩,先去將他左足砍了?!蹦敲行≡姷逆九饝艘宦?,挺劍上前。阿碧急道:“夫人不可,你若是傷了他,這人倔強之極,寧死也不肯說了?!?/p>

王夫人原本是嚇嚇他的,左手一舉,小詩當即止步。段譽笑道:“你砍下我的雙腿,去埋在這四本白茶之旁,當真是上佳的肥料,這些白茶就越開越大,說不定有海碗大小,哈哈,美啊,妙極,妙極!”王夫人心中原本是這樣想,但聽他口氣,說的全是反話,一時倒說不出話來,怔了一怔,才道:“你胡吹什么?我這四本白茶,有何名貴之處,你倒且說來聽聽。你說得對了,再禮待你不遲?!?/p>

段譽道:“王夫人,你說這四本白茶都叫‘滿月’,那根本就錯了,其中一本叫作‘紅妝素裹’,一本叫作‘抓破美人臉’?!蓖醴蛉似娴溃骸白テ泼廊四??這名字怎地如此古怪?是哪一本?”段譽道:“你要請教在下,須得有禮才是?!蓖醴蛉说菇o他弄得沒有法子,但聽自己無意中得的這四株茶花,居然各有一個特別的名字,心下自是歡喜,微笑道:“好!小詩,吩咐廚房在‘云錦樓’設宴,款待段先生?!毙≡姶饝チ?。阿碧和阿朱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見段譽不但死里逃生,而且王夫人反而待以上賓之禮,真是如在夢中。

王夫人向提著三顆首級的那婢女道:“這三顆首級,去埋在‘紅霞樓’前的紅花旁邊?!蹦擎九畱溃骸笆?!”王夫人這才向段譽道:“段公子,請!”段譽道:“冒昧打擾,賢主人勿怪是幸?!蓖醴蛉说溃骸按筚t光降,曼陀山莊蓬蓽生輝?!眱蓚€人客客氣氣的向前走去,全不似片刻之前段譽生死尚自系于一線。阿朱和阿碧跟在其后,知道這王夫人喜怒無常,言笑晏晏之際,立時便可翻臉無情,因此心下仍是惴惴。

王夫人陪著段譽穿過花林,過石橋,穿小徑,來到一座小樓之前。段譽抬頭一看,見小樓檐下一塊匾額,寫著“云錦樓”三個金字,樓下前后左右,種的都是茶花。但這些茶花若是拿到大理,都不過是三四流的貨色,和這些精致的樓閣亭榭相比,未免不襯。王夫人臉上卻有得意之色,說道:“段公子,你大理茶花最多,但和我這里相比,只怕猶有不如?!倍巫u點頭道:“這種茶花,我們大理人的確是不種的?!蓖醴蛉说靡庋笱蟮溃骸笆敲??”段譽道:“大理就是最無知無識的鄉下人,也知種這種賤品有失自己身份?!蓖醴蛉四樕狭r變色,道:“你說什么?你說我這些茶花都是賤品?那……那太也欺人了?!倍巫u道:“你若是不信,也只好由得你?!彼钢鴺乔耙恢晡迳邤痰牟杌?,道:“這一株,想來你是當作至寶了,嗯,這花旁的玉欄桿乃是真的和闐美玉,很美,很美?!彼麌K嘖稱賞花旁的欄桿,于花朵本身卻是不置一詞,就如品評旁人的書法,一味稱贊黑色烏黑光亮一般。這一株茶花,花色有紅有白、有紫有黃,極是繁復,王夫人向來視作珍品,這時見段譽頗有不屑之意,心下自是憤恨。段譽道:“請問夫人,此花在江南叫作什么名字?”王夫人道:“我們也沒有什么特別名稱,就叫它作五色茶花?!倍巫u道:“我們大理人倒有一個名字,叫它作‘落第秀才’?!?/p>

王夫人“呸”的一聲,道:“這般難聽,多半是你捏造出來的。這株花富麗堂皇,哪里像個落第秀才了?”段譽道:“夫人你倒數一數看,這花上共有幾種顏色?!蓖醴蛉说溃骸拔以鐢颠^了,至少也有十五六種?!倍巫u道:“一共是十七種顏色。大理有一種名種茶花,叫作‘十八學士’,那是天下的極品,一株花上開十八朵花,朵朵顏色不同,紅的就是全紅,紫的便是全紫,決無半分混雜。而且這十八朵花形狀朵朵不同,各有各的妙處,開時齊開,謝時齊謝,夫人可曾見過?”王夫人怔怔的聽著,不由得悠然神往,搖頭道:“天下竟有這種茶花!我聽也沒聽過?!倍巫u道:“比之‘十八學士’次一等的,例如‘八仙過?!?,那是八朵不同顏色的花生于一株,‘七仙女’是七朵,‘風塵三俠’是三朵,‘二喬’是一紅一白的兩朵。這些茶花必須純色,若是紅中夾白,白中帶紫,那便是下品了?!蓖醴蛉瞬蛔↑c頭。段譽又道:“就說‘風塵三俠’吧,那也有正品和副品之分。凡是正品,三朵花中必須紫色者最大,那是虬髯客,白色者次之,那是李靖,紅色者最嬌艷而最小,哪是紅拂女。如果紅花大過了紫花、白花,那便是副品,身份就差得多了?!蓖醴蛉寺牭媒蚪蛴形?,嘆道:“我連副品也沒見過,還說什么正品?!倍巫u指著那株五色茶花道:“這一種茶花,論顏色,比十八學士少了一色,偏又是駁而不純,開起來或遲或早,花朵又是有大有小。它處處東施效顰,學那十八學士,卻總是不像,那不是個半瓶醋的酸丁么?所以我們叫他作‘落第秀才’?!蓖醴蛉寺犓f得有理,不由得噗哧一聲,笑了出來,道:“這名字起得忒也尖酸刻薄?!?/p>

話說到了這一步,王夫人于段譽之熟知茶花習性,自是全然信服,當下引著他上得云錦樓來。不久開上了酒筵,這酒筵中的菜肴,與阿朱、阿碧所請者卻是大大的不同。朱碧雙鬟的菜肴以清淡雅致見長,于平常事物之中別具匠心。這云錦樓中的酒席,卻是注重華貴珍異,什么熊掌、駝峰,無一不是名貴之極。但段譽自幼生長于帝王之家,什么珍奇的菜肴沒有吃過,反覺曼陀山莊的酒筵,是遠遠不如琴韻精舍的了。

阿朱與阿碧自有莊中的婢女相陪,別處用膳。王夫人對段譽極盡禮敬,自行坐在下首相陪。酒過三巡,王夫人問道:“適才得聞公子暢說茶花品種,茅塞頓開。我這次在外面所得的四盆白茶,據姑蘇城中的花兒匠言道,叫做‘滿月’,公子卻說其一叫作‘紅妝素裹’,另一本叫作‘美人抓破臉’,不知如何分別?愿閱其詳?!倍巫u道:“那盆大白花而微有黑斑的,才叫作‘滿月’,那些黑斑,便是月中的桂枝了。白瓣而灑紅斑的,叫作‘紅妝素裹’,白瓣而有一絲紅條的,叫做‘美人抓破臉’,但如紅絲很多,卻又不是‘美人抓破臉’了,那是叫作‘倚欄嬌’。你想凡是美人,自當嫻靜溫雅,臉上偶爾抓破一條血絲,那還不妨,倘若滿臉都抓破了,這美人老是與人打架,還有何美可言?”王夫人本來聽得甚是專注,突然之間,臉色一沉,喝道:“大膽,你是譏刺于我么?”段譽吃了一驚,道:“不敢!不知什么地方冒犯了夫人?”王夫人道:“你是聽了誰的言語,捏造了這種種鬼話,前來辱我?誰說一個女子學會了武功,就會不美?嫻靜溫雅,又有什么好了?”段譽一怔,說道:“晚生所言,僅是以常理猜度,會得武功的女子之中,原是有不少既美貌又端莊的?!辈涣线@席話在王夫人聽來,仍是大為刺耳,說道:“你是說我不端莊么?”段譽道:“端莊不端莊,夫人自知,晚生何敢妄言。只是逼人殺妻另娶,這種行逕,自非端人所為?!彼f到后來,心頭也自有氣,不再有何顧忌。

王夫人雙掌輕擊三下,三名婢女奔上樓來,垂手而立。王夫人道:“押著這人下去,命他澆灌茶花?!蹦侨君R聲應道:“是!”王夫人道:“段譽,你是大理人,又是姓段的,早就該死之極。倘真是懂得茶花的性子,現下死罪暫且寄下了,罰你在莊前后照料茶花,尤其今日取來這四盆白花,務須小心在意。我跟你說,這四盆白花,若是死了一株,便砍去你一只手,死了兩株,砍去雙手,四株齊死,你便是四肢齊斷?!倍巫u笑道:“若是四株都活呢?”王夫人道:“四株種活之后,你再給我培養其他的名種茶花。什么十八學士、八仙過海、七仙女、二喬,這些名種,每一種我都要幾本。若是辦不到,我挖了你的眼球?!倍巫u道:“你乘早將我殺了是正經。今天砍手,明天挖眼,我才不受這個罪呢?!蓖醴蛉诉车溃骸澳慊畹貌荒蜔┝?,在我面前,膽敢如比放肆?押了下去!”三名婢女走上前來,兩人抓住了他的衣袖,另一人在他背上一推,四人一齊下樓,這三名牌女都會武功,段譽在她們挾制之下,竟是抗御不得,心中只是暗叫:“倒霉,倒霉!”二名婢女拖拖拉拉,將他擁到一處花圃,一婢將一柄鋤頭塞在他的手中,一婢取過一只澆花的木桶,說道:“你聽夫人吩咐,乖乖的種花,還可活得性命??偹隳闶翘齑蟮脑旎?,來到曼陀山莊的男子,有哪一個能活著回去?”另一名婢女道:“除了種花澆花之外,莊子中可不許亂闖亂走,你若是闖進了禁地,那可是自己該死,誰也沒法救你?!比距嵍刂膰诟酪魂?,這才離去。段譽呆在當地,當真是哭笑不得。

在大理國中,段譽的身份地位僅次于皇伯保定帝、父親鎮南王,將來父親繼承皇位,他自然而然是儲君皇太子,豈知給人擒獲來到江南,要燒要殺,要砍去手足、挖了雙眼,那還不算,這會兒卻被人逼著做起花匠來。雖然段譽生性隨和,在大理皇宮和王府之中,時時瞧著花匠修花剪草、鋤地施肥,和他們談談說說,但在這些皇子親王心中,自當花匠是卑微之人。幸好段譽生性活潑快樂,不論遇到何種逆境挫折,最多沮喪得大半個時辰,不久便高興起來。他自己開解:“我在大理的石洞之中,已拜了那位神仙姊姊為師。這里這位王夫人和那神仙姊姊相貌好像,只不過年紀大些,我便當她是我師父,有何不可?師長有命,弟子服其勞,原是應該的。何況蒔花原是文人雅事,總比動刀掄槍的學武高尚得多了。而比之給那鳩摩智在慕容先生的墓前活活燒死,還是在這兒種花快活些,只可惜這些茶花品種太差,要大理王子來親手服侍,未免是不值得了?!?/p>

他口中哼著小曲,便負了鋤頭,信步而行,心道:“王夫人叫我種活那四盆白茶,嗯,這四盆白茶倒是名種,須得找一個十分優雅的處所種了起來,方才相襯?!彼幻孀?,一面打量四下的風景,突然之間,哈哈哈的笑了出來,心道:“王夫人對茶花一竅不通,偏偏要在這里大種茶花,又叫她這莊子做什么曼陀山莊。殊不知茶花喜陰不喜陽,種在陽光烈照之處,雖然不死,也難盛放,再大大的施上濃肥,什么名種都給她糟蹋了,可惜,可惜?!彼荛_陽光,只是往樹蔭深處行去,轉過一座小山,只聽得小溪淙淙,左首全是綠竹,四下里甚是幽靜。該地在山之陰,日光照射不到,王夫人只道不宜種花,因此上一株茶花也無,段譽大喜,說道:“這里最妙不過?!?/p>

于是快步奔回原地,將四盆白茶分作兩次,搬到綠竹叢旁,打碎瓷盆,連著盆泥一起移植在地下。他雖從未做過種花之事,但小時候看得多了,依樣葫蘆,居然做得極是妥貼。不到半個時辰,四株白茶已種在綠竹之畔,左首一株“美人抓破臉”,右首是“杠妝素裹”和“滿月”,那株“倚欄嬌”則斜斜的種在小溪上旁的一塊大石之后,此所謂“千呼萬喚始出來,猶抱琵琶半遮面”也,要在掩掩映映之中,才增姿媚。中國歷來將花比作美人,蒔花之道,也如裝扮美人一般。段譽出身皇家,幼讀詩書,于這種功夫自然是高人一等。他伸手溪中,洗凈了雙手泥污,坐在大石之后,對那株“倚欄嬌”正面瞧瞧,側面望望,心下正自得意,忽聽得腳步細碎,有兩個女子走了過來,只聽得一人道:“這里最是幽靜,沒人來的……”段譽一聽得她的聲息,心頭怦的一跳,原來正是日間所見的那個白衣少女。段譽屏氣凝息,半點聲音也不敢出,心想:“她說過不見不相干的男子,我段譽自是個不相干的男子了。我只要聽她說幾句話,與聽幾句她說的仙樂一般的聲音,也已是無窮之福,千萬不能讓她知道了?!彼念^本來斜斜側著,這時竟是不敢回正,就是讓腦袋這么側著,生恐頭頸骨中發出一絲半毫輕響,驚動了那個少女。那少女繼續說道:“小詩,你聽到了什么……什么關于他的消息?”段譽不由得心中一酸,他知道那少女口中的那個“他”,自然是指慕容公子了,從王夫人言下聽來,那慕容公子似乎是單名一個“復”字。那少女的詢問之中,滿腔關切,滿懷柔情。段譽心道:“如果這位姑娘這般關切的竟然是我,段譽便是立時死了,也是心甘情愿?!?/p>

他這番心意,確是無半分虛假,可是,他從未見過這位白衣姑娘的相貌,不知她是美是丑,不知她姓甚名誰,更不知她是善是惡,脾性是好是壞!

可是自從他在水邊聽到了那白衣少女的幾句話聲之后,只覺得一往情深,為她百死而無悔,到底此情因何而生,此意自何而起,自己卻是半點也說不上來。聽得她言語中處處關懷慕容公子,不自禁的又是羨慕,又是自傷。只聽小詩囁嚅半晌,但是不便直說。

那少女道:“你跟我說??!我總是不忘了你的好處便是?!毙≡姷溃骸拔沂桥隆路蛉素煿??!蹦巧倥溃骸澳氵@傻丫頭,你跟我說了,我自然不會對夫人說,要是你不說啊,我去問小茶、小翠她們,日后夫人問起,我當然說是你說的?!毙≡娂钡溃骸靶〗?,你……你怎么可冤枉我?”那少女笑道:“誰做我的心腹,我自是回護她。誰不聽我話,我冤枉她又有什么相干?”小詩沉吟了一會,道:“好,我跟你說了,你可千萬不能說從我泄漏了風聲?!蹦巧倥溃骸拔业们颇阏f得多不多,要是你吞吞吐吐的,我當你是半個心腹;倘若是什么也不瞞我,那么夫人永遠也不會怪到你?!?/p>

小詩嘆了口氣,道:“表少爺是到少林寺去了?!蹦巧倥溃骸澳阏f是少林寺?阿朱、阿碧她們說他是去洛陽丐幫的?”段譽心道:“怎么是表少爺?嗯,那慕容公子是她的麥哥,他二人是中表之親,青梅竹馬,那個……那個……”小詩道:“夫人這次出外在途中遇到燕子塢的風四爺,說是趕去嵩山少林寺,給表少爺打接應的?!蹦巧倥溃骸八ド倭炙赂墒裁戳??”小詩道:“風四爺說,表少爺傳回訊息,這次有許許多多江湖門派,在少林寺開什么英雄大會,為的是對付慕容氏來著。表少爺來不及知會旁人,獨自先趕著去了。聽說燕子塢另外還有人去打接應?!蹦巧倥溃骸胺蛉思仁堑玫搅擞嵪?,怎地反而回來,不趕去幫表少爺的忙?”

小詩道:“這個……婢子就不知道了。想來,夫人不喜歡表少爺?!蹦巧倥畱崙嵉牡溃骸昂?,就算不喜歡,終究是自己人。姑蘇慕容氏在外面丟了人,咱們王家就很有光彩么?”小詩應道:“是?!蹦巧倥溃骸笆鞘裁??”小詩嚇了一跳,道:“不是,沒……沒什么?!蹦巧倥诰G竹叢旁走來走去的籌想計策,忽然間看到段譽所種的二株白茶,又看到新打碎的瓷盆,“咦”的一聲,道:“是誰在這里種茶花?”

段譽更不怠慢,便從大石后一閃而出,一揖到地,說道:“小生奉夫人之命,在此種植茶花,沖撞了小姐?!彼m是深深作揖,眼睛卻仍是直視,深恐小姐又說一句“我不見不相干的男子”,就此轉身而去,又錯過了見面的良機。他雙眼一見到那位小姐,耳朵中“嗡”的一聲響,但覺眼前昏昏沉沉,雙膝一軟,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,若不強自撐住,幾乎硬要磕下頭去,口中卻終于叫了出來:“神仙姊姊,我……我想得你好苦!”

原來眼前這位白衣少女的相貌,便和大理石洞中的玉像全然的一般無異。那王夫人已然是十分相似了,只是年紀不同,但這白衣少女除了服飾相異之外,臉型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、耳朵、膚色、身材、手足,竟然沒一處不像,宛然便是那玉像復活。段譽在夢魂之中,已不知幾千百遍的想那玉像,此刻眼前親見,真不如自己身在何世,是人間還是天上?那少女還道他是個瘋子,輕呼一聲,向后退了兩步,說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段譽站起身來,說道:“那日自在石洞之中,拜見神仙姊姊的仙范,已是自慶福緣非淺,不料今日更親眼見到姊姊容顏。世間真有仙子,當非虛語也?!蹦巧倥蛐≡姷溃骸八f什么?他……他是誰?”小詩道:“他就是阿朱、阿碧帶來的那個書呆子了。他說會種茶花,夫人倒信了他的胡說八道?!蹦巧倥蚨巫u道:“書呆子,剛才我和她的說話,你都聽見了么?”

段譽笑道:“我姓段名譽,大理國人氏,非書呆子也。神仙姊姊和這位小詩姊姊的言語,我是無意之中都聽到了,不過神仙姊姊與小詩姊姊大可放心,小生決不泄漏片言只語,擔保小詩姊姊決計不會受夫人責怪便是?!蹦巧倥樕怀?,道:“誰跟你姊姊妹妹的亂叫?你還不認是書呆子,你幾時見過我了?”段譽道:“我不叫你神仙姊姊,卻叫什么?”那少女道:“我姓王,你叫我王姑娘就是?!倍巫u搖頭道:“不行,不行,天下姓王的姑娘,何止千千萬萬,如姑娘這般天仙人物,如何也能只稱一聲‘王姑娘’?可是叫你作什么呢?那倒為難得緊了。稱你作王仙子嗎?似乎太俗氣。叫你曼陀公主吧?大宋、大理、遼國、吐蕃,哪一國沒有公主?哪一個能跟你相比?”

耶少女聽他口中念念有詞,越覺得他呆氣十足,不過他這般傾倒備至、失魂落魄的稱贊自己美貌,終究心中也有點喜歡,微笑道:“總算你運氣好,我媽沒將你的兩只腳砍了?!倍巫u道:“令堂夫人和神仙姊姊一般的容貌,只是性情特別了些,動不動就殺人,未免和神仙體態不稱……”那少女秀眉微蹙,道:“你趕緊去種茶花吧,別在這里嘮嘮叨叨的,咱們有要緊話要說呢?!鄙駪B之中,便是將他當作個種花的匠人一般。

段譽卻也不以為忤,只盼能多和她說一會話,能多瞧上她幾眼,心想:“要引得她心甘情愿的和我說話,只有跟她談論慕容公子,除此之外,她是什么事也不會放在心上的?!北愕溃骸疤煜掠⑿廴杭陨缴倭炙?,商量大破慕容氏的法子,各門各派的人物當真可到得不少。慕容公子孤身犯臉,那可有點不妥?!蹦巧倥嫔碜右徽?。段譽不敢直視她的臉色,心下暗道:“她為慕容復這臭小子關心掛懷,我見了她的臉色,說不定會氣得流下淚來?!钡姷剿咨I衫的下擺不住輕輕顫動,聽到她比洞簫還要柔和的聲調問道:“少林寺中的情形,你可知道么?你……你快跟我說?!?/p>

段譽聽她為般低語央求,心腸一軟,立時便想將所知全盤傾吐,但轉念一想:“我若是一口氣說完了,她便又催我去種茶花,再要尋什么話題來跟她談談說說,那可不容易了。我得短話長說,小題大做,每天只說這么一小點兒,有多長我拖多長,叫她日日來尋我說話,若是尋我不著,那就心癢難搔?!庇谑强人砸宦暎骸拔易约菏遣粫涔Φ?,一點都不會,什么‘金雞獨立’,‘黑虎偷心’,最容易的招式也不會一招。但我家里有一個朋友,名叫朱丹臣,外號叫作‘硯生’,你別瞧他文文弱弱的,好像和我一樣,也是個書呆子,嘿,他的武功可真不小。有一天我見他把扇子一收擺動,倒了轉來,噗的一聲,扇子柄在一條大漢的肩膀上這么一點,那條大漢便縮成了一團,好似一堆爛泥那樣,動也不會動了?!?/p>

那少女道:“嗯,這是‘清涼扇’法中的打穴功夫,第三十八招‘透骨涼’,倒轉扇柄,斜打肩胛。這位朱先生是昆侖旁支,三因觀門下的弟子,這一派的武功,用筆比用扇更是厲害。你說正經的吧,不用跟我說武功?!边@一番話若是叫朱丹臣聽到了,那是非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可,那少女不但說出了這一招的名稱手法,連他的師承來歷,武學家數,也是清清楚楚。假如是另一個武學名家聽了,例如是段譽的伯父段正明、父親段正淳等,也是要大吃一驚:“怎地這個年輕姑娘,于武學之道,見識如此精辟?”但段譽可真的是不會武功,那姑娘這幾句話,倘若傳將出去,勢將轟動江湖,成為武林中的一件頭等大事,可是這姑娘輕描淡寫的說來,段譽也只是輕描淡寫的聽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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