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三十一章  易容神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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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 易容神術

他甚至不知這少女聽說的招數名稱對與不對,一雙眼只是瞧著她淡淡的眉毛這么一軒,紅紅的嘴唇這么一噘,她說得對也好,錯也好,那是全然的不在意下。那少女道:“那位朱先生怎么啦?”段譽指著綠竹旁的一張青石條凳,道:“這事說來話長,小姐請移尊步,到那邊安安穩穩的坐著,然后待我慢慢的稟告?!蹦巧倥溃骸澳氵@人啰哩啰嗦的,爽爽快快不成么?我可沒功夫聽你的?!倍巫u道:“小姐今日沒空,明日再來找我,那也可以。若是明日沒空,過得幾日也是一樣。只要夫人沒將我的舌頭割去,小姐但有所問,我自是知無不言、言無不盡?!蹦巧倥笞阍诘厣陷p輕一頓,向小詩道:“夫人還說什么?”小詩道:“夫人本來要到百禽院去找公冶夫人下棋,聽說慕容公子去了少林寺,便吩咐轉舵回家?!蹦巧倥溃骸盀槭裁??”她不待小詩回答,自言自語的道:“哼,我媽是怕公冶夫人求她出手相助,還是假裝不知道的為妙?!毙≡姷溃骸靶〗?,怕夫人找我,我得去啦!”那少女道:“啊,這件事我是不會跟人說的,你要是愛說,隨便跟人說好了?!毙≡娒Φ溃骸靶〗闱f別說,婢子還想服侍你幾年呢?!蹦巧倥⑽⒁恍?,小詩即行告別而去,段譽見她目光中流露恐懼的神氣,心想:“王夫人殺人如草,確是令人生怖?!?/p>

那少女緩步走到青石凳前,輕輕巧巧的坐了下來,卻并不叫段譽也坐。段譽自不敢貿然坐在她的身旁,但見一株白茶和她相距甚近,兩株離得略遠,美人與名花,當真是相得益彰。段譽嘆道:“名花傾國兩相歡,不及不及,當年李太白以牡丹比喻楊貴妃之美,他若是有福見到小姐,就知道花朵雖美,然而無嬌嗔、無軟語、無喜笑、無憂思,那是萬萬不及了?!鄙倥溃骸澳悴煌5恼f我很美,我也不知真不真?!?/p>

段譽大為奇怪,道:“不知子都之美者,是無目也。于男子尚自如此,何況如姑娘這般的驚世絕艷?想是你一生之中,聽到贊美的話太多,聽也聽得厭了?!蹦巧倥龘u頭,目光中露出了一絲寂寞道:“從來沒有人對我說美還是不美。這曼陀山莊中,除了我媽之外,都是婢女仆婦,她們只知道我是小姐,誰來管我是美是丑?”段譽道:“那么外面的人呢?”那少女道:“什么外面的人?”段譽道:“你到外面,別人看到你這天仙般的美女,難道不說么?”那少女道:“我從來不到外邊去,到外邊去干什么?媽媽根本就不許我到瑯環閣去看書,船窗也是遮得密不通風的?!倍巫u點頭道:“瑯環閣?果真有這么一個地方。那里藏的書很多么?”那少女道:“也不算多,就這么四五間屋子的書?!倍巫u忽道:“難道他……他也從來不說你很美嗎?”那少女聽得提到慕容公子,慢慢的低下了頭,只聽得瑟的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響,跟著又是這么一聲,幾滴眼淚滴在地下的青草上,晶瑩生光,便如是清晨的露珠。段譽不敢再問,也不敢說什么安慰的話。過了好一會,那少女才幽幽的道:“他……他是很忙的,一年到頭,從早到晚,沒什么空閑的時候。他和我在一起時,不是跟我淡論武功,便是談論國家大事。我……我討厭武功?!倍巫u一拍大腿,叫道:“不錯,不錯,我也討厭武功。我伯父和我爹爹叫我學武,我說什么也不學,寧可偷偷的逃了出來?!?/p>

那少女幽幽的一聲長嘆,道:“我為了要時時見他,雖然心里討厭武功,還是用心的研習,他有什么地方不會不明白,我好說給他聽。那些歷代帝皇將相,今天你殺我,明天我殺你的事,我實在不愿知道??墒撬類壅勥@些,我只好去看這些書,說給他聽?!?/p>

段譽奇道:“為什么要你看了說給他聽,他自己不會看么?”那少女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你道他是瞎子么?是不識字的人么?”段譽忙道:“不,不!我說他是天下第一的好人,好不好?”他話是這么說,心中卻忍不住一酸。那少女嫣然一笑,道:“他是我表哥。這莊子中,除了舅舅,舅母和表哥之外,從來沒旁人來。后來舅舅跟我媽吵翻了,我媽連表哥也不許來。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天下最好的人,要知道,天下的好人壞人,我誰也見不到?!彼f到后來,眼圈兒一紅,又是泫然欲涕。段譽道:“嗯,你媽媽是你舅舅的妹妹,他……他……他是你舅舅的兒子?!蹦巧倥尤恍α顺鰜?,道:“瞧你這般傻里傻氣的。我是我媽媽的女兒,他是我的表哥?!?/p>

段譽見引得她笑了,心中甚是高興,道:“啊,我知道了,想是你表哥很忙,沒功夫看書,所以你代他看?!蹦巧倥Φ溃骸耙部梢赃@么說,不過另外有原因的。我問你,少林寺中有哪些門派的人,在開什么英雄大會?”段譽見她長長的眉毛上兀自帶著一滴淚珠,心想:“前人云:梨花一枝春帶雨,以此比擬美人之哭泣??蓮睦婊绖t美矣,梨樹卻是太過臃腫,而且雨后梨花,片片花朵上都是淚水,又未免傷心過份,只有像王姑娘這么玫瑰朝露,那才美了?!蹦巧倥攘艘粫?,見他始終不答,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推,道:“你怎么了?”段譽全身一震,跳起身來,叫道:“啊也!”那少女給他嚇了一跳,道:“怎么?”段譽滿臉通紅,道:“你手指在我手背上一推,我好像給你點了穴道?!蹦巧倥犞鴪A圓的眼睛,不知他在說笑,道:“這邊手背上是沒有穴道的。腋門、中渚、陽池三穴都在掌緣,前豁、養老兩穴近手腕了,離得更遠?!彼幻嬲f,一面伸出自己手背來比劃。段譽見到她左手食指如一根蔥管,點在雪白嬌嫩如豆腐的手背之上,突覺自己喉頭干燥,頭腦中一陣暈眩,道:“姑……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少女微笑道:“你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。好,說給你知道也不打緊?!北阌檬种冈谧约菏直成袭嬃巳齻€字:“王玉燕”。段譽一怔,心想:“這樣美麗的一位姑娘,應當有個極雅致、極文秀的名字才是。王玉燕,那不是挺俗氣嗎?及不上阿朱、阿碧,也及不上小詩、小茶、小翠這些丫頭?!钡D念一想,忽然伸手猛敲自己額頭,道:“妙極,妙極,你不像一只潔白無瑕,飛翔輕靈的燕子么?”

王玉燕微笑道:“名字總是取得好聽些的。史上那些大奸大惡之輩,名字也是挺美的。曹操不見得有什么德操,朱全忠更是大大的不忠。你叫段譽,你的名譽很好么?只怕有點兒沽名……”段譽接口道:“……釣譽!”兩人同聲大笑起來。王玉燕秀美的面龐之上,本來總是隱隱帶著一絲憂色,這時縱聲大笑,歡樂之余,增添了幾分稚氣。段譽心想:“我若能一輩子逗引你喜笑顏開,此生復有何求!”不料王玉燕只高興得短短的一會兒,眼光中又出現了朦朦朧朧的憂思,輕輕的道:“他……他老是一本正經的,從來不跟我說這些無聊的事。唉!燕國,燕國,就真是那么重要么?”

“燕國,燕國”這四個字撞入段譽腦中,使他陡然之間,將許多本來零零碎碎的字眼,都串連在一起了:慕容氏,燕子塢,參合莊,燕國。他脫口而出:“這位慕容公子,是五胡亂華時鮮卑人慕容氏的后代?他是胡人,不是中國人?”

王玉燕點頭道:“是的,他是燕國慕容氏的王孫,隔了這幾百年,何必還是念念不忘的記著祖宗的舊事?他想做胡人,不做中國人,連中國字也不想識,中國書也不想識??墒前?,我就瞧不出中國書有什么不好。有一次我要他寫鮮卑字,他就大發脾氣?!?/p>

王玉燕說起了慕容公子,微微抬起頭,望著遠處緩緩浮動的白云,心中難禁悠悠之思,柔聲道:“他……他比我大十歲,一直當我是他的小妹妹,以為我除了讀書學武之外,什么也不懂。他一直不知道,我讀書是為他讀的,練武也是為他練的。倘若不是為了他,我寧可養些小雞兒玩玩,或者是彈彈琴、寫寫字?!倍巫u顫聲道:“他當真一點也不知你……你對他這么好?”王玉燕道:“我對他好,他當然知道。他待我也是很好的??墒恰墒?,咱倆就像是同胞兄妹一般,他除了正經事情之外,從來不跟我說別的。從來不跟我說,他心里有什么心思。也從來不問我,我心里有什么心事……”她說到這里,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,神態靦腆,更是嬌艷動人。

段譽本來想跟她開句玩笑,問她:“你心里有什么心事?”但見到她的麗色,她的嬌羞,便不敢再唐突佳人,說道:“你也不用老是跟他談文事武功,詩詞之中,不是有什么子夜歌、會真詩么?”他意思是說,盡可用些描寫男女情愛的詩詞來和慕容公子談談說說,只是此言一出,心下立即后悔:“讓她含情脈脈,無由自達,豈不是好?我何必教她法子,當真是傻瓜之至了?!蓖跤裱嗦犃诉@幾句話,更是害羞,忙道:“怎……怎么可以?我是規規矩矩的閨女,怎可讓表哥看輕了?”段譽噓了口長氣,道:“是,正該如此!”心下暗罵:“段譽,你這家伙不是正人君子?!?/p>

王玉燕這番心事,從來沒和誰說道,只是在自己心中千番思量、百遍盤算,今日遇上段譽這個性格隨隨便便之人,不知怎地,竟是對他十分信得過,將心底的柔情蜜意都吐露了出來。其實,她暗中思慕表哥,阿朱、阿碧,以及小茶、小詩等丫鬟何嘗不知,只是誰都不說出口來而已。她說了一陣話,心中的憂慮稍去,道:“我跟你說了許多不相干的閑話,沒說到正題。少林寺中到底有哪些人?他們為什么要跟我表哥為難?”

段譽道:“少林寺的方丈叫做玄慈大師,他有一個師弟叫做玄悲。這玄悲大師最擅長的武功,乃是‘金剛杵’?!蓖跤裱帱c頭道:“那是少林七十二絕藝中的第四十八種,一共只有十九招杵法,使將出來時卻是極為威猛?!倍巫u道:“這玄悲大師,不知怎地給人打死了,而敵人傷他的手法,正是玄悲大師最擅長的‘金剛杵’。他們說,這種傷人的手法,唯姑蘇慕容氏才有,叫做什么‘以彼之道,還施被身’。因此少林派決意要找慕容氏報仇。只是慕容氏的武功太過厲害,大家生怕不敵,是以要商量著對付?!蓖跤裱嗟溃骸罢f來這話倒是有理。除了少林派,還有些什么人?”段譽道:“嵩山派有個叫做柯百歲的人,他的拿手武功叫做什么‘靈蛇纏頸’?!蓖跤裱嗟溃骸班?,那是嵩山派百勝軟鞭第二十九招中的第四個變招,雖然招法古怪,卻算不得上乘武學?!倍巫u道:“這人也死在‘靈蛇纏頸’這一招之下,他的師弟和徒弟,自是要找慕容氏報仇。此外……此外還有許多人,我不懂武功,也記不了這許多?!彼闹邢耄骸拔掖罄矶问弦矃⑴c其事,那還是不說的好?!蓖跤裱嗟溃骸拔抑辣砀绲男詢?,他聽說有這樣多人跟他作對,那自是先尋上門去了。不過他未必能全都懂得這些門派的絕招。何況他們人多勢眾,若是一擁而上,那也很不好辦?!闭f到這里,忽聽得兩人急奔而來,卻是小詩和幽草兩個丫鬟。幽草臉上神色極是驚惶,道:“小姐,不……不好啦,夫人吩咐將阿朱、阿碧二人……”說到這里,口中塞住了,一時說不下去。小詩接著道:“要將她二人的右手都砍了,罰她們擅闖曼陀山莊之罪。那……那怎么辦呢?”

段譽急道:“王姑娘,你……你快得想個法兒救救她們才好!”王玉燕也是甚為焦急,道:“朱碧二女是表哥的心腹使婢,若是傷殘了她們的肢體,我如何對得起表哥?幽草,她們在哪里?”幽草和朱碧二女最是交好,聽得小姐有意相救,登時生出一線希望,忙道:“夫人分咐將二人送去‘花肥房’,我求嚴婆:遲半個時辰動手,這時趕去求懇夫人,還來得及?!蓖跤裱嘈南耄骸跋驄屒髴?,多半無用,可是除此之外,也是別無他法?!碑斚曼c了點頭,帶了幽草,小詩二婢便去。段譽瞧著她輕盈的背影,想追上去再跟她說幾句話,但只跨一步,褪覺無話可說,怔怔的站住了。

王玉燕快步來到上房,見母親面前點了一爐香,香煙梟梟上升,剛要靜坐入定,情如她這一入定,便有大半天不能打擾于她,忙道:“媽,我有件事跟你說?!蓖醴蛉寺犻_眼睛,臉上神色極是嚴峻,道:“若是與慕容家有關的,我便不聽?!庇裱嗟?,“媽,阿朱和阿碧這次不是有意來的,你就饒了她們這一回?!蓖醴蛉说溃骸澳阍踔齻儾皇怯幸鈦淼??我斬了她們的手,你怕你表哥從此不睬你,是不是?”玉燕眼中淚水滾動,道:“表哥是你的親侄兒,你……你何必這樣恨他?就算舅舅對你不起,你也不用惱恨表哥?!彼闹職庹f了這幾句話,但一出口,心中怦怦亂跳,自驚怎地如此大膽,竟敢出口沖撞母親。王夫人眼光如冷電,在女兒臉上掃了幾下,半晌不語,跟著便閉上了眼睛。玉燕大氣也不敢透一口,不知母親心中在打什么主意。

過了好一陣,王夫人睜開眼來,說道:“你知道舅舅對我不起?他什么地方對我不起?”玉燕聽得他聲調寒冷如冰,一時嚇得話也答不出來。王夫人道:“你說好了。反正你現在年紀大了,不用聽我話啦?!庇裱嘤謿庥峙?,流下淚來,道:“媽,你……你這樣恨舅舅家里,自然是舅舅虧待了你??墒撬鯓悠畚昴?,你從來不跟我說?!蓖醴蛉藚柭暤溃骸澳懵犝l說過沒有?”玉燕搖搖頭,道:“你從來不許我出這曼陀山莊,也不許外人進來,我聽誰說???”王夫人輕輕吁了口氣,登時放了心,語氣也變得和緩些,嘆道:“我是為你好。世界上壞人太多,殺不勝殺,你年紀輕輕,一個女孩兒家,還是別見壞人的好?!闭f到這里,她突然間想起一事,道:“那個姓段的花匠,嘴上油腔滑調,不是好人。若是他跟你說一句話,立時便動手將他殺了,不能讓他說第二句。知不知道?”玉燕心想:“什么第二句,只怕連第一百句、二百句話也說過了?!蓖醴蛉说溃骸霸趺??你下不了手么?似你這等面慈心軟的女子,這一生一世不知要吃多少虧呢?!彼p手互擊兩下,小詩走了過來。王夫人道:“你傳下話去,有誰和那姓段的花匠多說一句話,兩人一齊割了舌頭?!毙≡娚裆救?,似乎王夫人所說的,乃是宰雞屠犬,應了聲:“是!”便即退下,王夫人向女兒揮手道:“你也去吧!”

玉燕應道:“是?!弊叩介T邊時,停了一停,回頭道:“媽,你饒了阿朱、阿碧,命她們以后無論如何不可再來便是?!蓖醴蛉死淅涞牡溃骸拔艺f過的話,幾時有過不作數的?你多說也是無用?!庇裱嘁Я艘а?,低聲道:“我知道你為什么恨舅舅,為什么恨表哥了?!弊笞爿p輕一頓,便即出房。王夫人道:“回來!”這兩個字說得并不如何響亮,卻是充滿了威嚴。玉燕重又進房,低頭不語。王夫人望著那彎彎曲曲不住顫動的青煙,道:“燕兒,你知道了什么?不用瞞我,什么都說出來好了?!庇裱嘁е麓?,道:“我知道,你是嫌舅舅不爭氣,惱恨表哥不專心學武,以致不能開創天下無敵的‘慕容宗’?!?/p>

王夫人“嘿”的一聲冷笑,道:“小孩子知道什么?我早已不姓慕容啦?!饺葑凇⒉涣⒌贸晒?,跟我有什么相干?”玉燕道:“我知道的,你恨自己不是男子,否則早把‘慕容宗’建了起來啦,你怪舅舅和表哥一心一意想‘規復燕國’,沒將武功放在心上?!蓖醴蛉说溃骸斑@是誰跟你說的?”玉燕道:“不用有誰跟我說,我自己也猜得到?!蓖醴蛉说溃骸岸喟胧悄惚砀缯f的了,是不是?”玉燕不對母親說謊,卻也不承諾,只是默默不語,王夫人道:“你表哥一個大男人,年紀比你大著十歲,成天不學好,不長進,瘋瘋癲癲的不知干些什么,身上的功夫連你也及不上,慕容家的臉也給他丟光了?!锰K慕容’這四個字,百年來是多大的威風,可是你表哥的功夫呢?配不配???”玉燕聽著母親的說話,臉上一陣紅,一陣白,覺得母親的話倒也沒有說錯了,一時無言可答。王夫人又道:“他這會兒上少林寺去啦,那些多嘴丫頭們自然巴巴的趕著來跟你說。哼,他上少林寺去,不讓人牙也笑掉了么?謝天謝地,人家決不能相信,這樣的膿包會是姑蘇慕容家的子弟,說不定幾招送了性命,查也無從查起,那是更加妙了?!庇裱嘧呱蠋撞?,柔聲道:“媽,你去救他一救。他……他是慕容家的一脈單傳。倘若也有甚不測,姑蘇慕容家就是斷宗絕代了?!蓖醴蛉死湫Φ溃骸肮锰K慕容,哼,慕容家不顧我,我為什么要顧他們?”但這兩句話一出口,登時自知失言,揮手道:“出去,出去!”玉燕道:“媽,表哥……”王夫人厲聲:“你越來越放肆了!”

玉燕眼中含淚,低頭走了出去,芳心無主,不知如何是好,走到西廂廊下,忽聽得一人低聲問道:“姑娘,怎么了?”玉燕抬頭一看,正是段譽,忙道:“你……你別跟我說話?!痹瓉矶巫u見王玉燕去后,迷迷惘惘的便跟隨而來,遠遠的等候,待玉燕從王夫人房中出來,他又是身不由主的跟了來。他見玉燕臉色慘然,知道王夫人沒有答應,道:“就算夫人不答應,咱們也得想個法子?!庇裱嗟溃骸皨寷]答應,還有什么法子可想?她……她……我表哥身有危難,她袖手不理?!痹秸f心中越是委屈,忍不住又要掉淚。段譽道:“嗯,慕容公子身有危難……”他突然想起一事,道:“你武功比你表哥強,為什么自己不去救他?”王玉燕睜著烏溜溜的眼珠,瞪視著他,似乎他這句話真是天下再奇怪不過的言語,隔了好一陣,才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能去,媽媽是更加不答應了?!倍巫u微笑道:“你媽媽自然不會答應,可是你不會自己偷偷的走么?我便曾自行離家出走。后來回得家去,爹爹媽媽,也沒怎樣責罵?!?/p>

玉燕聽了這幾句話,當真是茅塞頓開,心道:“是啊,我偷著出去救了表哥,就算回來被媽狠狠責打一場,那又有什么?當真她要殺我,我總也已經救了表哥?!彼氲阶约耗転榱吮砀缍芸嗍茈y,心中一陣辛酸,一陣甜蜜,又想:“這人說他曾偷偷逃跑,嗯,我怎么從來沒想過這種事?”段譽極力鼓吹,道:“你老是住在曼陀山莊之中,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么?”玉燕搖頭道:“外面有什么好瞧的?我只是想去幫幫表哥,瞧他是否會遇上什么兇險。不過我從來沒出過門,也不知少林寺在東在西?!倍巫u立即自告奮勇,道:“我陪你去,一路上有什么不懂,一切由我來應付就是?!?/p>

玉燕一時還拿不定主意,段譽又問:“阿朱、阿碧她們怎樣了?”玉燕道:“媽也是不肯相饒?!倍巫u道:“一不做,二不休,若是阿朱、阿碧被斬了手足,你表哥定要怪你,不如就去救了她二人,咱四人立即便走?!庇裱嗌炝松焐囝^,道:“這般的大逆不道,我媽怎肯干休?你這人膽子忒也大了!”

段譽情知此時除了她表哥之外,再無第二件事能打動她芳心,當下以退為進,說道:“既是如此,咱們即刻便走,任由你媽媽傷殘了阿朱、阿碧的肢體。日后你表哥問起,你只推不知便了,我也決計不泄漏此事?!蓖跤裱嗉钡溃骸澳窃趺纯梢?,這不是對表哥說謊了么?”她大是躊躇,說道:“唉!朱碧二婢是他的心腹,從小便服侍他的,若是有什好歹,他慕容家和我王家的怨可結得更加深了?!弊笥乙活?,道:“你跟我來?!?/p>

段譽見她飛快的向西北角上行去,心下怔忡不定,尋思:“倘若我不勸她相救朱碧二婢,慕容公子和她之間,定將有極深芥蒂。但若我懷此惡念,眼睜睜瞧著朱碧二女身受慘禍,可又于心何忍?”要知段譽雖對王玉燕愛慕到了極處,究竟心地良善,不肯害人。片刻之間,王玉燕已來到一間大石屋外,說道:“平媽媽,你出來,我有話跟你說?!敝宦牭檬葜需铊罟中?,一個干枯之極的聲音說道:“好姑娘,你來瞧平媽媽做花肥么?”段譽首次聽到幽草與小詩她們說起,什么阿朱、阿碧已經送到了“花肥房”中,當時聽了,也不以為意,此刻聽到這陰氣森森的聲音說到“花肥房”三字,心中驀地一凜:“什么‘花肥房’,是種花的肥料么?啊喲,是了,王夫人此人殘忍無比,將人活生生的殺了,當作茶花的肥料。要是咱們來遲了一步,朱碧二女的手腳給斬下來做了肥料,那便如何是好?”他心中怦怦亂跳,臉上變得全無血色。

王玉燕道:“平媽媽,我媽有事跟你說,請你過去?!笔堇锬锹曇舻溃骸捌綃寢屆χ?。夫人有什么要緊事,要小姐親自來說?”玉燕道:“我媽說……嗯,她們來了沒有?”她一面說,一面走進石屋,只見阿朱和阿碧二人直挺挺的被綁在兩條鐵柱之上,口中塞了麻核桃,眼淚汪汪,卻是說不出話來。段譽探頭一看,朱碧二女尚自無恙,先放了一半心。再看兩旁時,稍稍平靜的心又大跳而特跳起來。只見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婆子,白發如銀,手中拿著一柄雪亮的長刀,身旁一鍋沸水,煮得直冒水汽。

王玉燕笑道:“平媽媽,媽說叫你先放了她們,媽有一件要緊事要問她們一個清楚?!逼綃寢屴D過頭來,段譽見她兩根尖尖的犬齒露了出來,似要擇人而噬一般,心中說不出的惡心難受,只見她點頭道:“好,問明白后,再送回來砍手斷足?!彼淖匝宰哉Z:“平媽媽生平最不愛看美貌的女孩兒。這兩個小妞兒須得砍斷了手腳,那才好看?!倍巫u大怒,心想這老婆子作惡多端,不知已殺了多少人,只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,否則須得結結實實打她幾個嘴巴,打掉她兩三根牙齒,這才再放朱碧二女。

平媽媽年紀雖老,耳朵卻是極為機靈,段譽在門外呼吸粗重,登時便給她聽見了,說道:“誰在外邊?”伸頭出來一張,見到段譽,心下猛地起疑,問道:“你是誰?”段譽笑道:“我是夫人命我種茶花的花兒匠,請問平媽媽,有肥料沒有?”平媽媽道:“你等一會,過不多時就有了?!逼綃寢屴D過頭來,向玉燕道:“小姐,慕容少爺很喜歡這兩個丫頭吧?”玉燕就是不會說謊,隨口道:“是的,你還是別傷了她們的好?!逼綃寢岦c頭道:“小姐,夫人入定了,是不是?”玉燕道:“是啊?!?/p>

她這兩個字一出口,立時知道不對,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。段譽心下暗暗叫苦:“唉,這位小姐,連撒個謊也不會?!毙液闷綃寢屗坪跄昀虾?,對這個破綻全沒留神,說道:“小姐,麻繩綁得很緊,你來幫我解一解?!庇裱嗟溃骸昂冒?!”走到阿朱身旁,去解縛住她手腕的麻繩,驀然間喀喇一聲響,鐵柱中伸出一根弧形鐵條,套住了她的纖腰。

王玉燕“啊”的一聲,驚呼了出來,那鋼條套住在她腰間,尚有數寸空隙,但要脫出,卻是萬萬不能。段譽一驚,也搶進屋來,喝道:“你干什么?快放了小姐?!逼綃寢尯俸俸俚倪B聲怪笑,說道:“夫人既已入定,怎會叫這兩個小妞兒去問話?夫人有多少丫頭,何必要小姐親來?這中間古怪甚多。小姐,你在這兒待一會,讓我去親自問過夫人再說?!痹瓉磉@“花肥房”乃是王夫人用刑殺人之處,石屋中裝滿了各種機括,以便制住囚徒,任意殺戮。這平媽媽心狠手辣,當年是黑道上出名的獨腳女盜,手下不知犯過多少血案,傷過多少人命。王天人將她制服后,喜她精明能干,派她在花肥房中干這刑殺之事,甚是得力。她見玉燕行動言語中犯疑處甚多,又素知王夫人對慕容家頗存怨毒,心想小姐武功極高,自己決計不是對手,倘若不聽吩咐,只怕她要強行放人,于是大著膽子,竟開機括將她套住了。

玉燕怒道:“你沒上沒下的干什么?快放開我!”平媽媽道:“小姐,我對夫人忠心耿耿,不敢做半點錯事。待我去問過夫人,倘然確是如此,老婆子再向小姐磕頭賠不是?!庇裱啻蠹?,道:“喂,喂,你別去問夫人,我媽要生氣的?!逼綃寢尷霞榫藁?,更瞧出玉燕是背了母親弄鬼,為了回護表哥的使婢,假傳號令。她要乘機領功,說道:“很好,很好,小姐稍待片刻,老婆子一會兒便來?!庇裱嘟械溃骸澳銊e去,先放了我再說?!逼綃寢屇膩砝硭?,快步便走出屋去。

段譽見事情緊急,張開雙手,攔住她的去路,笑道:“你放了小姐,再去請問夫人,豈不是好?常言道:‘疏不間親’,你是外人,得罪了小姐,終究不妙?!逼綃寢尣[著一雙小眼,側過了頭,說道:“你這小子很有些不妥?!币环直阕プ×硕巫u的手腕。段譽給她一扣住脈門,全身便覺酸軟麻痹,他雖有一身雄厚之極的內力,但一直不會使用,給平媽媽拖到鐵柱處,扳動機括,喀的一聲,鐵柱中伸出鋼環,也圍住了他腰。

平媽媽的手掌和他手腕相觸,便覺體中內力源源不斷的外漏,說不出的難受,將鋼環圍在段譽腰間后,立即放開他的手腕。段譽覺得腕間一松,情急之下,雙臂抱住了她的頭面,說道:“你別走!”平媽媽怒喝:“放開手!”她一出聲呼喝,真氣外泄更加快了。段譽自在天龍寺中得到伯父傳授,懂得了氣納丹田之法,平媽媽體中的內力被他以“朱蛤神功”不住吸將過來,隨吸隨貯,再無前時的氣血翻涌現象。

平媽媽連連掙扎,竟是脫不開段譽雙臂的抱持,心下大駭,叫道:“你……你會得‘化功大法’么?快放開我?!倍巫u和她丑陋的臉孔相對,其間相距不過一二寸。他背心有鐵柱頂住,腦袋無法后仰,看到她又黃又臟的牙齒,真欲作嘔,但知道此刻千鈞一發,若是放脫了她,玉燕固受重責,自己與朱碧二女更將性命不保,只有閉上眼睛不去瞧她。平媽媽道:“你……你放不放我?”說話之聲已是有氣無力。須知段譽體內的內力越強,朱蛤神功的吸力也是越大。他初時取破嗔、破貪兩人的內力需時皆甚久,其后更得了黃眉僧、石清子兩大高手的全部內力,保定帝、天因、天觀等的部份內力,這時再吸平媽媽的內力,那只是片刻之功,平媽媽為人雖是兇悍,內力卻不甚強,不到一盞茶時分,已是神情委頓,氣若游絲,只是道:“放了我,放了我!”

段譽道:“你開機括先放我啊?!逼綃寢尩溃骸笆?,是!”段譽抓住她左手,讓她伸出右手去撥動藏在桌子底下的機括,喀的一響,那鋼環縮了回去。段譽指著玉燕和朱碧二女,命她立即放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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