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三十三章  非也非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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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 非也非也

王玉燕這一句話,旁人固是惘然,褚保昆也是摸不著頭腦。他適才聽玉燕出口辯解,說武林中人身上有損傷乃是家常便飯,又說男子漢大丈夫當以品格功業為先,心中已是十分舒暢,他這一生之中,始終為一張麻臉而郁郁不樂,從來沒聽人開解得如此誠懇,如此有理。這時聽她又說:“不行的,那沒有用?!北銌枺骸肮媚镎f什么?”心中卻想:“她是說我這‘天王補心針’不行么?沒有用么?她不知我這錐中共有一十二枚。若是連珠發射,早就要了這老兒的性命。反正我隨時可取他性命,只是在司馬林之前,卻不愿泄漏了我的機密?!?/p>

只聽得玉燕道:“你這‘天王補心針’果然是極霸道的暗器……”褚保昆身子一震,“哦”的一聲。司馬林和另外三位青城派的高手聽到“天王補心針”的名字,不約而同的叫了出來,道:“什么?”

褚保昆臉色已變,道:“姑娘錯了,這不是天王補心針,這是咱們青城派的暗器,乃是‘青’字第七打的功夫,叫做‘青蜂釘’?!?/p>

玉燕微笑道:“‘青蜂釘’的外形倒是這樣的。你發這天王補心針,所用的器具,手法確和青蜂釘完全一樣,但暗器的本質,不在外形和發射的姿式,乃在暗器的勁力和去勢。大家發一枚鋼鏢,少林派有少林派的手勁,華山派有華山派的手勁,那是勉強不來的。你這是……”

只見褚保昆眼光中閃過一線殺機,左手的鋼錐倏忽舉到胸前,只要錘子在錐尾這么一擊,立時便有鋼針射向玉燕。他為人雖是狠毒,但見著玉燕如此麗質,畢竟下不了殺手,又想到她適才的辯解,不愿就此殺她滅口,喝道:“姑娘,你別多嘴,自取其禍?!?/p>

玉燕微笑道:“你不下手殺我,多謝你啦。不過你便是出手,也沒有用。青城、蓬萊兩派,世代為仇,你所圖謀的事,八十余年前,貴派第七代掌門人海風子道長,就曾試過了。他的才干武功,只怕都不在閣下之下?!?/p>

段譽、阿朱、阿碧以及姚伯當、司馬林等見褚保昆將鋼錐對準了玉燕胸口,都是栗栗危懼。適才他發針射擊姚伯當,去勢之快,勁道之強,暗器中罕有其匹,顯然那鋼錐中空,里面裝有強力的機簧,非人力所能,虧得姚伯當眼明手快,這才逃過了一劫,若是他再向玉燕射出,這樣一位嬌滴滴的美人,如何閃避得過?可是眾人眼見危機迫在眉睫,天燕卻是不以為意,隨口又道出了武林中的一件大秘密。青城派的眾高手狠狠瞪著他,無不心下起疑:“難道他竟是咱們死對頭蓬萊派的門下,到本派臥底來的?怎地他一口四川口音,絲毫不露山東鄉談?”

原來山東半島上的蓬萊派雄長東海,和四川青城派雖是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但百余年前,兩派的高手弟子在山西晉陽結下了怨仇,從此輾轉報復,仇殺極慘。只是兩派各有絕藝,互相克制,當年兩派弟子所以結怨生仇,也就是因談論武功而起。數十場大爭斗,大仇殺,到頭來蓬萊固然勝不了青城,青城也是勝不了蓬萊,每每斗到慘烈之處,總是兩敗懼傷,同歸于盡。

玉燕所說的海風子,乃是蓬萊派中的杰出人才,他細細參究了兩派武功的優劣長短之后,知道憑著自己的修為,要在這一代中蓋過青城,那并不難,但日后自己逝世,青城派中出了聰明才智之士,那就又能蓋過本派。為求一勞永逸,他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,混入青城派中偷學武功,以求知己知彼,百戰百勝。

可是那弟子武功沒學得全,便給青城派發覺,即行處死。這么一來,雙方仇怨結得更深,而防備對方偷學本派武功的戒心,更是大增。

這數十年中,青城派規定不收北方人為弟子,只要帶一點兒北方口音,別說他是山東人,便是河北、河南、山西、陜西,那也不收。到得近年來,規矩更加嚴了,變成非四川人不收。

“青蜂釘”是青城派的獨門暗器,“天王補心針”則是蓬萊派的功夫,褚保昆發的明明是“青蜂釘”,玉燕卻稱之為“天王補心針”,這一來青城派上下自是大為驚懼。要知蓬萊派和青城派一般的規矩,也是嚴定非山東人不收,其中更以魯東人為佳,甚至是魯西、魯南之人,要投入蓬萊派也是千難萬難。一個人喬裝改扮,不易露出破綻,但說話的鄉音語調,一千句話中難免泄漏一句。褚保昆出自川西灌縣的褚家,那是西川的世家大族,怎地會是蓬萊派的門下?各人當真做夢也想不到。

司馬林雖是查究他的師承來歷,也只是一念好奇,并無敵意。這其中吃驚最甚的,自然是褚保昆了。

原來他師父叫作都靈道人,年青時曾吃過青城派的大虧,處心積慮的謀求報復,終于想到一策。他命人扮作江洋大盜,潛入灌縣褚家,綁住褚家的主人,又欲奸殺褚家的兩個女兒。

都靈子早就等在外面,直到千鉤一發,最危急之時,這才挺身而出,逐走一群假盜。褚家的主人自是千恩萬謝,奉若神明。都靈子動以言辭,說道:“若無上乘武藝,縱有萬貫家財,也難免為歹徒所欺,此次前來打劫的,乃是本地青城派所為,這番受了挫折,難免不卷土重來?!?/p>

那褚家是當地身家極重的世家,眼見家中所聘的護院武師,給來襲的盜賊三拳兩腳,便即打倒在地,聽說盜賊不久再來,嚇得魂飛天外,苦苦哀求都靈子住下。都靈子假意推辭一番,勉允所請,他事先早已定下計謀,看中褚家的孩子褚保昆根骨極好,是學武的良材,這時一步步實施出來,過不多時,便引得褚保昆拜之為師。

那都靈子除了刻意與青城為仇之外,為人著實不壞,武功也極是了得。他囑咐褚家嚴守秘密,暗中教導褚保昆練武。十年下來,褚保昆已成為蓬萊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。這都靈子也真耐得,他自在褚府定居之后,當即扮作啞巴,自始至終,不與誰交談一言半語,傳授功夫之時,總是用筆書寫,絕不吐出半句山東的鄉音。因此他與褚保昆雖是朝朝相處十年之久,褚保昆卻是一句山東話也沒聽見過。

待得褚保昆武功大成,都靈子寫下前因后果,要弟子自決,那假扮盜賊一節,自然是隱瞞不提。這十年來,都靈子待他恩澤深厚,全部蓬萊派的武功傾囊相授,褚保昆早是感激無已,一聽明白師意,立即便去投入青城派司馬衛的門下。這司馬衛,便是司馬林的父親。

其時褚保昆年紀已經不小,兼之自稱曾跟家中護院的武師練過一些三腳貓的花拳繡腿,司馬衛原不肯收。但褚家是川西大財主,有錢有勢,青城派雖是武林,終究在川西生根,不愿與當地豪門失和,再想收一個褚家的子弟為徒,頗增本派聲勢,就此答應了下來。一經傳藝,發覺褚保昆的武功著實不錯,盤問了幾次,褚保昆卻是信口胡說一番。

司馬衛終究礙著他父親的面子,也不過份逼迫,心想這等富家子弟,能學到這般身手,已可算是十分難得了。

褚保昆投入青城之前,曾得都靈子詳加指點,哪幾種青城派的武學,須得加意鉆研。他逢年過節,送給師父、師兄以及眾同門的禮極重,師父有什么需求,仗著家財豪富,什么都辦得妥妥貼貼。

司馬衛心中過意不去,在這武功傳授上自是也絕不藏私,因之褚保昆所學,和司馬林全無分別,已盡得司馬衛之所學。

本來在三四年之前,都靈子已命他離家出游,到蓬萊山去表露青城武功,以便盡知敵人的秘奧,然后一舉而傾覆青城。

但褚保昆在青城門下這數年中,覺得司馬衛對待自己情意頗厚,在傳授武功之時,對于他與親子一般無異。想到親手覆滅青城一派,誅殺司馬衛全家,心中頗有不忍,暗暗打下主意:“總須待得司馬衛師父去世之后,我才能出手。司馬林師兄待我平平,殺了他也沒有什么?!币虼松嫌滞狭藥啄?。

都靈子曾幾次催促,褚保昆總是推說,青城派中的“青”字十八打,似乎不止十八打,而“城”字三十六破,好像另有秘訣。都靈子化了這許多心血,自不肯功虧一簣。

但到去年秋天,忽然又生意外,司馬衛在白帝城附近,給人用“城”字三十二破中的“破月錐”功夫,穿破耳鼓,內力深入腦海,因而斃命。那“破月錐”功夫雖然名字中有一個“錐”字,其實并非使用銅錐,而是五指成尖錐之形,一戳而出,以深厚內力穿破敵人耳鼓。

每個人所以能站立平穩,全仗耳中有一半月形之物,用以平衡身子,若逢傷風流涕,醒鼻過于大力,激動此半月器官,全身登感暈眩。那“破月錐”的內勁,便是旨在震破此半月的器官,其手法既極毒辣,使用時又極靈巧,猝然突襲,敵人武功縱然比自己高出甚多,往往也是無法抗御。

司馬衛在白帝城附近受傷身死,司馬林和褚保昆在城都得到訊息,連夜趕來,一查傷勢,司馬衛竟是中了本派的絕技“破月錐”。

兩人又驚又悲,商量之下,心想本派能使這“破月錐”功夫的,除了司馬衛自己之外,只有司馬林、褚保昆,以及其他另外兩名耆宿高手,但事發之時,四人明明皆在成都,正好相聚在一起,誰也沒有嫌疑,然則殺害司馬衛的兇手,除了那號稱“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”的姑蘇慕容氏之外,再也不可能有旁人了。當下青城派傾巢而出,盡集派中高手,到姑蘇來尋慕容氏算帳。

褚保昆臨行之前,暗中曾向都靈子詢問,是否為蓬萊派下的手腳。都靈子用筆寫道:“司馬衛武功與我在怕仲之間。我若施暗算,僅用天王補心針方能取他性命。若是多人圍攻,須用本派鐵拐陣?!?/p>

褚保昆一想不錯,他此刻已深知兩位師父的武功修為,誰也奈何不了誰,說到要用“破月錐”殺死司馬衛,別說都靈子不會這門功夫,就是會得,也無法勝過司馬衛的功力。是以他更無懷疑,隨著司馬林到江南尋仇。

都靈子卻不加阻攔,只是叫他事事小心,但求多增閱見聞,不可枉自為青城派送了性命。

到得姑蘇,一行人四下打聽,好不容易來到聽香精舍,不料云州秦家寨的群盜先到了一步。青城派律己甚嚴,若無掌門人的號令,誰也不敢亂說亂動,見到秦家寨群盜這般亂七八糟,心中都是好生瞧人們不起。

青城派是志在復仇,于聽香精舍中的一草一木,都不亂動半點,所吃的干糧,也是自己帶來。這一來,倒是并不吃虧,老顧的滿口唾沬,滿手污泥,青城派的眾人可沒嘗到。

哪知道王玉燕、阿朱等四人突然到來,事情的演變,真有大大出人意料之外者。

褚保昆以青城手法發射“青蜂釘”,連司馬衛生前也是絲毫不起疑心,哪知王玉燕這小姑娘竟爾一口叫破。這一下褚保昆猝不及防,要待殺她滅口,只因一念之仁,下手稍慢,已然不及。

“天王補心針”這五個字既被司馬林等聽了去,縱將玉燕殺了,也已無濟于事,徒然更顯作賊心虛而已。

又聽得玉燕道:“你所圖謀的事,八十余年前,貴派第七代掌門人海風子道長,已曾試過了。他的才干武功,只怕都不在閣下之下?!?/p>

她說“只怕不在閣下之下”,意思其實是說:“定然是在閣下之上”。她為什么說:“不行的,那沒有用?”難道司馬師父所教我的,都不是真正的青城絕藝?難道我投入青城之時,早就讓司馬師父看出了破綻,他只不過一直不揭破我的底細?讓我一直在做大傻瓜而不自知?青城派這干人知道我是奸細,將如何對付我?從此我在武林中聲名掃地,天下雖大,更無容身之所了。他越想腦中越是混亂,一回頭,只見司馬林各人都是狠狠的瞪著自己,各人的雙手都是籠在衣袖之中。

青城派的掌門人司馬林冷冷的道:“褚爺,原來你是蓬萊派的?”他不再稱褚保昆師弟,改口稱之為褚爺,那顯然不再當他是同門了。褚保昆承認也不是,不認也不是,神情極為尷尬。

司馬林又道:“你到青城派來臥底,乃是為了學那‘破月錐’的絕招,學會之后,便即在先父身上試用,你這狼心狗肺之徒,忒也狠毒?!?/p>

他說了這句話,雙臂向外一張,手中已各握了一件兵刃。在他想來,本派的功夫既被褚保昆偷學了去,褚保昆自去轉授蓬萊派的高手。他父親死時,褚保昆雖是確在成都,但這只是他的陰謀,蓬萊派既然學到了這手法,當然隨時可以用來加害他父親司馬衛。

褚保昆險色鐵青,心想師父都靈子派他混入青城派,原是有此用意,但迄今為止,自己可真沒泄漏過半點青城武功。事情到了這步田地,如何能夠辯白?看來眼前便是一場惡戰,對方人多勢眾,司馬林及另外兩位高手的功夫,全不在自己之下,今日血濺當場,只怕已難避過。他咬一咬牙,心道:“我雖未做此事,但叛師之心存在胸中已久,就算是給青城派殺了,那也是罪有應得?!碑斚聦⑿囊粰M,只道:“司馬師父決計非我所害……”

司馬林喝道:“自然不是你親自下手,可是這功夫是你所傳,同你親自下手更有什么分別?”他向身旁兩個高高瘦瘦的老者道:“姜師叔、孟師叔,對付這種叛徒,不必講究武林中單打獨斗的規矩,咱們一起上?!?/p>

兩名老者點了點頭,雙手從衣袖之中伸出,都是左手拿錐,右手握錘,分從左右圍了上來。褚保昆退了幾步,將背脊靠在廳中的一條大柱上,以免前后受敵,司馬林大叫道:“殺了這叛徒,為爹爹復仇!”向前一沖,一錘便往楮保昆頭頂打去。褚保昆身子一讓,左手還了一錐。

那姓姜的老者喝道:“青城叛徒,虧你還有臉使用本派武功?!弊笫皱F刺他咽喉,右手小錘“鳳點頭”連敲三錘。秦家寨眾人見他將這柄小錘使得如此純熟,招數又極怪異,均是大起好奇之心。姚伯當等武林高手,都是暗暗點頭,心想:“青城派名震川西,實非幸至?!?/p>

此時三人圍攻一人,褚保昆左支右絀,頃刻間便是險象環生。司馬林心急父仇,招數太過莽撞,褚保昆倒還能對付得來??墒墙蟽蓚€老者卻一意運用青城派中“穩、狠、陰、毒”的四大秘訣,錐刺錘擊,每一出手,招招都是往他要害處招呼。

他三人所使的鋼錐和小錘招數,每一招褚保昆都爛熟于胸,看了一招,便推想得到以后三四招的后著變化。全仗于此,這才以一敵三,支持不倒,又拆十余招,心中突然一酸,暗想:“司馬師父待我實在不薄,司馬林師兄和姜孟兩位師叔所用的招數,我無一不知。練功拆招之時,尚能故意藏私,將最要緊的功夫不顯露出來,此刻卻是生死搏斗,他們三人自然是竭盡全力,可見青城派功夫,確是已盡于此?!彼煻?,忍不住大叫:“司馬師父,決計不是我害的……”

便這么一分心,司馬林已撲到離他身子尺許之處,青城派所用兵刃極短極小,其厲害處全在近身肉搏。司馬林這一撲近身,如若對手是別派的人物,他可說已勝了八成,只是褚保昆的武功與他一模一樣,這便宜雙方卻是相等。燈光之下,眾人霎時間眼光繚亂,只見司馬林和褚保昆二人身形都是極快,雙手亂揮亂舞,只在雙眼一瞇的時間之內,兩人已拆了七八招。鋼錐戳來戳去,小錘橫敲豎打,二人均似是發了狂一般。但兩人招數練得熟極,對方攻擊到來,自然而然的格擋還招。武學中形容手腳明快,往往說“一氣呵成”,豈知褚保昆和司馬林兩人相斗,數十招的戳刺掃打,竟然也是絕無阻滯,一氣呵成。

司馬林和褚保昆這一近身肉搏,青城派的特長登時便顯現了出來。兩人是一師所授,招數法門殊無二致,司馬林年輕力壯,褚保昆則經驗較富。頃刻間數十招過去,旁觀眾人但聽得叮叮當當的兵刃撞擊之聲,兩人如何進攻守御,已全然瞧不出來。

姜孟二老者見司馬林久戰不下,突然間口中一聲忽哨,著地滾去,齊攻褚保昆的下盤。

凡是使用短兵刃的,除了使峨帽刺的女子,一般均擅地堂功夫,在地下滾動跳躍,使敵人無所措手。褚保昆于這“雷公著地轟”的功夫,原亦熟知,但雙手應付司馬林的一錐一錘之后,再無余裕去對付姜孟二老,只有竄跳而避。姜老者一錘自左向右擊去,孟老者的一錐卻自右方戳來。

褚保昆飛起一足,逕踢孟老者的下顎。孟老者罵道:“龜兒子,拼命么?”向旁一退。姜老者乘勢直上,一錘掃去,便在此時,司馬林的小錘也已向他眉心敲到。褚保昆在電光石火之間權衡輕重,舉錘將司馬林的小錐一擋,左腿硬生生的受了姜老者的一擊。

莫瞧那錘子雖小,一擊之力著實厲害,褚保昆但覺痛入骨髓,一時也不知左腿是否已經折斷,將全身之力都放在右腿之上。姜老者得理不讓人,第二錘跟著又到。褚保昆以錘對錘,當的一聲,雙錘相交,火星爆了開來,但聽得他“啊”的一聲大叫,原來左腿上又中了孟老者的一錐。

這一錐他本可閃避,只是心想若是避過了這一擊,姜孟二老的“雷公著地轟”便可組成“地母雷網”,那時便成無可抵御之勢,反正自己料不定這左腿是否已斷,素性再抵受鋼錐的一戳。這一下鋼錐深入二寸,登時鮮血急涌,縱躍比拼之際,鮮血四面飛濺出來,灑得四壁粉墻上都是斑斑點點。

王玉燕見阿朱皺住了眉頭,嘟起了小嘴,知她厭僧這一干人群相斗毆,弄臟了她雅潔的房舍,微微一笑聲說道:“喂,你們別打了,有話好說,何以這般蠻不講理?”司馬林等三人是一心要將褚保昆斃于當場,褚保昆雖是有心罷手,卻哪里能夠?玉燕見四人只顧惡斗,不理自己的說話,而不肯停手的主要是司馬林等三人,便道:“都是我隨口說一句‘天王補心針’的不好,泄漏了褚相公的門戶機密。司馬掌門,你們快住手!”司馬林喝道:“父仇不共戴天,焉能不報?你啰嗦什么?”玉燕道:“你不停手,我可要幫他了!”

司馬林心中一凜:“這美貌姑娘的眼光極是厲害,倘若她武功也是甚高,這一幫對方,可有點兒不妙?!钡S即轉念:“咱們青城派好手盡出,最多是一擁而上,難道還怕了她這么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?”手上加勁,不再去理會玉燕。玉燕道:“褚相公,你使‘李存孝打虎’,再使‘張果老倒騎驢’!”褚保昆一怔,心想:“前一招是青城派武功,后一招是蓬萊派的功夫,兩個招數全然不能混在一起,怎可相聯使用?”只是這時情勢已然緊急,哪里更有細加考究的余暇,一招“李存孝打虎”使將出去,當當兩聲,恰好擋開了司馬林和姜老者擊來的兩柄小錘,眼看轉身,歪歪斜斜的退出三步,正好避過姜老者的一著伏擊。姜老者這一招伏擊,錐錘并用,連環三擊,極是陰毒狠辣。

秦家寨的姚伯當等高手在旁瞧著,早已為褚保昆捏一把汗,都想這一招三擊,定難避過。哪知褚保昆擋開司馬林和姜老者的兩錘后,轉身這一退,竟然是腳步歪斜,連退三步。這三步剛好閃過了孟老者的連環三擊。每一步似乎都是醉漢的亂步,不成章法,但總是在間不容發的空隙之中,恰恰避過了對方的狠擊,兩人倒似是事先練熟了來變戲法一般。

姜老者這三下伏擊,原已十分精巧,伹褚保昆的閃避更是妙到顛毫。旁觀的秦家寨群豪,只瞧得心曠神怡,每避過一擊,便喝一聲彩,褚保昆連避三擊,眾人便是三個連環大彩。

青城派的人本來臉色極為陰沉,這時神氣更加難看。段譽叫道:“妙啊,妙??!褚兄,王姑娘有什么吩咐,你只管照做,包你不會吃虧?!?/p>

褚保昆適才避過這三下險招,走這三步“張果老倒騎驢”時,心中全沒想到后果,腦海中一片混混噩噩,但覺死也好,活也好,早就將性命甩了出去。沒料到青城、蓬萊兩派水火相克,截然不同的武功,居然能連接在一起運使,他心中的驚駭,更比秦家寨、青城派諸人是大得多了。

只聽玉燕又道:“你使‘韓湘子雪擁藍關’,再使‘曲徑通幽’!”褚保昆一聽,這次是先使蓬萊派武功,再使青城派武功,當下想也不想,小錘和鋼錐在身前一封,便在此時,孟老者和司馬林雙錐一齊戳了過去。三人的行動原是同時出手,但在旁人瞧來,倒似是褚保昆先行嚴封門戶,而司馬林和孟老者二人,卻是明知對方封住門戶,無隙可攻,仍舊化了極大力氣,使一著廢招,將兩柄鋼錐戳到他的錘頭之上,當的一擊,兩柄鋼錐同時彈了出去,褚保昆更不思索,身形一矮,一錐反手斜斜刺出。

姜老者正要搶上攻他后路,哪想得到他這一錐竟會從這方位,在這時候刺到。要知“曲徑道幽”這一招,雖是青城派的功夫,而且也無特別深奧之處,但所運用的方位時候,決不能如此的大違武學常理,可是就這么無理的一刺,姜老者便如是自己要自殺一股,快步奔前,將身子湊到他的鋼錐維尖之上,明知不妙,卻如何能夠避過?噗的一聲響,鋼錐插入他的腰間,立時血如泉涌。

他身形一晃,終于支持不住,俯身倒了下來,青城派中搶出二人,將他扶了回去。司馬林罵道:“褚保昆稱這龜兒子,你親手傷害姜師叔,總不再是假的了吧?”玉燕道:“這位姜先生是我叫他傷的。你們快住手吧!”司馬林怒道:“你有本領,便叫他殺了我!”

玉燕微笑道:“這有何難?褚相公,你使一招‘鐵拐李月下過洞庭’,再使一招叫‘鐵拐李玉洞論道’?!瘪冶@溃骸笆?!”心想:“我蓬萊派武功之中,只有‘呂純陽月下過洞庭’,只有‘漢鐘離玉洞論道’,怎地這位姑娘牽扯到鐵拐李身上去啦?想必是她于本派的武功所知究屬有限,隨口說錯了?!?/p>

但司馬林和孟老者決不讓他出口發問、仔細參詳,只得依平時所學,使一招“呂純陽月下過洞庭”。這一招“月下過洞庭”,本來大步前,姿式飄逸,有如凌空飛行一般,但他左腿接連受了兩處創傷后,大步跨出時一跛一拐,哪里還像呂純陽,不折不扣是個鐵拐李。

可是一跛一拐,竟然也有一跛一拐的好處,司馬林連擊兩錘,盡數都落了空。跟著“漢鐘離玉洞論道”這一招,也是左腿一拐,身子向左傾斜,右手中小錘當作蒲扇,橫掠而出時,孟老者正好將腦袋湊將上來。啪的一聲,這一錘剛巧打在他的嘴上,滿口牙齒,登時便有十余枚擊落在地,只痛得他亂叫亂跳,拋去兵刃,雙手捧住了嘴巴,一屁股坐倒。

司馬林心下駭然,一時拿不定主意,是繼續斗將下去,還是暫行罷手,日后再定復仇之計。要知王玉燕剛才教的這兩招,實在太也巧妙,事先算定孟老者三招之后,一定會撲向褚保昆右側,而褚保昆在那時小錘橫提出去,正好會擊中他的嘴巴。偏偏褚保昆左腿跛了,“漢鐘離玉洞論道”變成了“鐵拐李玉洞論道”,小錘斜著出去,否則正擊而出,便差了數寸,打他不中。這其中計算之精,料敵之準,實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,常人即使懂得雙方的武功,算計得到后著和方位,那也得屈指計算半天,再排演方位半天,然后想得到該用何招??墒峭跤裱嚯S口說來,似乎真有未卜先知的奇能,三人如何拆招,早已全部了然于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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