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三十六章  塞外英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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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 塞外英雄

那烈酒從他小指的穴道中流了出來,初時段譽尚未察覺,跟著無名指的“關沖穴”中,也有酒水流出,片刻之間,他頭腦中便感清醒。他左手垂向地下,那大漢并沒留心,只見段譽本來醉眼朦朧,霎時之間,臉上又是神采奕奕,不禁頗為奇怪,笑道:“兄臺文質彬彬,酒量倒是不弱?!庇终辶藘纱笸刖?。

段譽笑道:“我這酒量是因人而異。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。這一大碗嘛,我瞧也不過二十杯光景,一千杯須得裝上五十大碗才成。兄弟恐怕是喝不了五十大碗啦?!币幻嬲f,一面將跟前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。他左手搭在酒樓臨窗的欄干之上,從小指中流出來的酒水,順著攔干流到了下面墻腳邊,當真是神不知、鬼不覺,沒半分破綻可尋。過不多時,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,已然全從穴道中逼了出來,身體內沒留下半分酒性。

那大漢本來自以為酒量天下無敵,這時見段譽如此一個身材瘦弱的書生,居然連盡四碗烈酒而殊不經意,心下暗暗稱奇,說道:“很好,很好,酒逢知己千杯少,我先干為敬?!闭辶藘纱笸刖?,自己連干兩碗,再給段譽斟了兩碗。段譽賣弄酒量,輕描淡寫,談笑風生的喝了下去,喝這烈酒,直是比喝水喝茶還更瀟灑。他二人這一賭酒,登時驚動了松鶴樓頭上上下下的酒客,連灶上的廚子,灶下的火夫,都圍在他二人的桌旁觀看。那大漢道:“酒保,再取二十斤酒來?!蹦蔷票I炝松焐囝^,這時起了觀看好奇之心,更不勸阻,便去抱了一大壇酒來。

話休絮煩,段譽和那大漢你一碗我一碗,喝了個旗鼓相當,不到一頓飯時分,各人都已喝了三十來碗。

段譽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虛,這烈酒只不過在自己體內流轉一過,瞬即瀉出,這酒量可說是無窮無盡,伹那大漢卻是全憑真實本領,眼見他連盡三十余碗,兀自面不改色、略無半分酒意,心下也是好生欽佩。

他見大漢舉止豪邁,英氣勃勃,初時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懷有敵意,但一碗一碗烈酒喝入肚中,不由得對他起了愛惜之心,尋思:“如此比拼下去,我自是有勝無敗。但這漢子飲酒過量,未免傷身?!笨翱昂鹊剿氖笸霑r,說道:“仁兄,咱們都已喝了四十碗吧?”

那大漢笑道:“兄臺的腦子倒還清醒得很,數目算得明白?!倍巫u笑道:“你我棋逢對手、將遇良材,要分出勝敗,只怕很不容易。這樣喝將下去,兄弟身邊的酒錢卻是不夠了?!?/p>

他伸手懷中,取出一個繡花荷包來,往桌上一擲,只聽得嗒的一聲輕響,顯然荷包中沒什么金銀。要知段譽被鳩摩智從大理擒將出來,身邊原沒攜帶財物。他是鎮南王世子,在大理之時,若要用錢,自有旁人替他支付。這只繡花荷包雖是精致,纏了金絲銀線,一眼便知是名貴之物,但囊中羞澀,卻也是一望而知。

那大漢見了大笑,向身旁一個肥肥胖胖的中年富商道:“張大爺,這里的酒帳,你給咱們結了吧?!?/p>

那富商笑道:“當得,當得,難得喬大哥賞面,讓兄弟作這個小東?!闭f著便從囊中取出一大錠銀子上來。

那大漢拱拱手,道:“多謝!”攜了段譽的手,道:“好朋友,咱們走吧!”段譽心中喜歡,他在大理之時,身為皇子貴族,難以交結什么真心朋友,今日既不以文才,又不以武功,卻以無中生有的酒量結交了這條漢子,實是生平未有之奇。那大漢拉著他手,到了樓下,越走越快,片刻間便出了城。那大漢邁開大步,順著城外的大路疾趨而前,段譽提一口氣和他并肩而行,他雖是不會武功,但內力充沛之極,這般快步急走,竟是絲毫不感心跳氣喘。那大漢向他瞧了一眼,微微一笑,道:“好朋友,咱們比比腳力?!?/p>

段譽暗吃一驚,自忖從未學過輕身功夫,如何能與人比拼?但那大漢說了這句話后,不等段譽答復是否同意比試,攜著他的手,足不點地般便向前快奔。段譽跨到第三步時,險險跌倒,乘勢向左斜出半步,這才站穩,這一步,卻是恰好踏了“凌波微步”中的步子。

他無意踏了這一步,居然搶前了數尺,心中一喜,第二步走的又是“凌波微步”。只是走這路步子之時,全神貫注,不能分心,他本來和那大漢手攜著手,按著保定帝所授的法門要訣,收斂內力,那朱蛤神功才不致去吸大漢的真氣。這時足下一踏“凌波微步”,那大漢只感全身一震,段譽乘機輕輕摔脫了他的手。兩人并肩而前,只聽得風聲呼呼,道旁樹木紛紛從身邊倒退而過。

段譽學那“凌波微步”之時,全沒想到要和人比試腳力,這時如箭在弦,不能不發,只有盡力而為。至于勝過那大漢的心思,卻是半分也沒有,他只是按照洞中所學的步法,加上渾厚無比的內力,一步步的跨將出去,那大漢到底在前在后,是否已將他拋得老遠,他是全然的顧不到了。

那大漢邁開大步,越走越快,頃刻間便遠遠趕在段譽的前面,但只要稍稍緩得一口氣,段譽便即追了上來,斜眼相睨,但見他身形瀟灑,猶如庭中閑步一般,步伐中沒半分霸氣。

那大漢越看越是奇怪,心下暗暗佩服,加快幾步,又將他拋在后面,但這么試了幾次,已知段譽的長力充沛之極,要在數里內勝過他是并不為難,若是比試到數十里之遙,勝敗之數就難說得很,一比到百里之外,自己是非輸不可。他哈哈一笑,在一株大樹下的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,大聲說道:“慕容公子,喬峰今日可服你啦。姑蘇慕容,果然是名不虛傳?!?/p>

段譽立即收步,聽他叫自己為“慕容公子”,不由得大是奇怪,說道:“小弟姓段名譽,乃大理國人氏,兄臺是認錯人了?!蹦谴鬂h臉上露詫異之極的神色,道:“什么?你……你不是慕容復慕容公子?”

段譽微笑道:“小弟來自江南,每日多聞慕容公子的大名,實是仰慕得緊,只是至今無緣得見?!毙南聦に迹骸斑@漢子將我誤認為慕容復,看來并非有意的裝模作樣。如此說來,他自不是慕容復的一伙人了?!毕氲竭@里,對他更增幾分好感,問道:“兄臺自道姓名,可是姓喬名峰么?”那大漢驚詫之色尚未盡去。說道:“正是,在下喬峰?!?/p>

段譽也坐到那青石巖上,說道:“小弟初來江南,結交喬兄這樣的一位英雄人物,實是大幸?!眴谭宄谅暤溃骸班?,你是大理段家的子弟,難怪難怪。段兄,你到江南來有何貴干?”

段譽道:“說來慚愧,小弟是為人所擒而至?!碑斚聦⑷绾伪圾F摩智所擒,如何遇到慕容復的兩名丫鬟等情,極簡略的說了。雖是長話短說,卻是并無隱瞞,對自己種種倒霉的丑事,并不設法文飾。喬峰聽后,又驚又喜,道:“段兄,你這人十分直爽,你我一見如故,咱倆結為金蘭兄弟,你意下如何?”段譽喜道:“小弟求之不得?!眱扇藬⒘四隁q,喬峰比段譽大了十二歲,自然是兄長了。當下撮土為香,向天拜了八拜,一個口稱“賢弟”一個連叫“大哥”,均是不勝之喜。

段譽道:“小弟在松鶴樓上,私聽到大哥與敵人今晚訂下了約會。小弟雖是不會武功,卻也想去湊湊熱鬧。大哥能允可么?”喬峰向他查問了幾句,知他果然是真的不會武功,不由得嘖嘖稱奇,道:“賢弟身具如此內力,要學上乘武功,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,絕無難處。賢弟要觀看今晚的會斗,也無不可,只是敵人出手狠辣陰毒,賢弟千萬不可貿然現身?!倍巫u喜道:“自當遵從大哥囑咐?!眴谭逍Φ溃骸按丝烫鞎r尚早,你我兄弟回到無錫城中,再去喝一會酒,然后同上惠山不遲?!?/p>

段譽聽他說又要去喝酒,不由得吃了一驚,心想:“適才喝了四十大碗酒,只過得一會兒,他又要喝酒了?!北愕溃骸按蟾?,小弟和你賭酒,那是騙你的,大哥莫怪?!弊笫中≈敢簧?,嗤的一聲響,小指的“少澤穴”中沖出一股氣流,激得地下塵土飛揚。喬峰大吃一驚,道:“兄弟,你……你這是‘六脈神劍’的奇功么?”段譽道:“正是,小弟學會不久,還生疏得緊?!?/p>

喬峰呆了半響,嘆道:“我曾聽家師說起,大理段氏有一門‘六脈神劍’的功夫,能以無形劍氣殺人,只是這門奇功失傳已久,當世無人會用,沒想到賢弟居然會此神功,愚兄是大大的失眼了?!?/p>

段譽神色歉然,道:“其實這功夫除了和大哥賭酒時作弊取巧之外,也無什么用處。我給鳩摩智那和尚擒住了,就絕無還手之余地。世人于這六脈神劍渲染過甚,究其實際,未免有些夸大。大哥,酒能傷身,須適可而止,我看今日咱們不能再喝了?!眴谭骞笮?,道:“賢弟規勸得是。只是愚兄體健如牛,自小愛酒,越喝越有精神,今晚大敵當前,須得多喝烈酒,好好的和他們周旋一番?!?/p>

兩人一面說話,一面重回無钖城中,這一次不再比拼腳力,并肩緩步而行。段譽喜結良友,心情極是歡暢,但于慕容復及王玉燕兩人,卻仍是念念不忘,閑談了幾句,忍不住便問喬峰:“大哥,你先前誤認小弟為慕容公子,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長相,與小弟有些相似之處不成?”

喬峰道:“我聞姑蘇慕容的大名,幾次來到江南,便是為他而來。聽說慕容復約摸二十五六歲年紀,相貌儒雅英俊,本來比賢弟是要大著幾歲,但我決計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復之外,另有一位武功高強,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,因此認錯了人,甚覺慚愧?!倍巫u聽他說慕容復“武功高深,容貌俊雅”,心中酸溜溜的極不受用,又問:“大哥遠來尋他,是要和他做朋友呢,還是做敵人?”

喬峰嘆了口氣,臉上神色黯然,道:“我本來盼望得能交一交這位朋友,但只怕無法如愿?!倍巫u道:“為什么?”喬峰道:“我有一個至交好友,兩個多月前死于無錫惠山之上,人家都說是慕容復下的毒手?!倍巫u矍然道:“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!”

喬峰道:“不錯。我這位朋友以‘鎖喉擒拿手’稱雄大江南北,但他尸身喉骨碎裂,正是喪命于‘鎖喉擒拿手’之下?!闭f到這里,聲音哽咽,神情極是酸楚。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但江湖上的事,奇詭百出,人所難料,不能單憑傳聞之言,便貿然定人之罪。愚兄所以要親來查明真相,便是為此?!?/p>

段譽道:“真相到底如何?”喬峰搖了搖頭,道:“這時難說得很。我朋友成名已久,向來行事極為穩重,不致平白無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。他何以會受人暗算,實是令人大惑不解?!?/p>

段譽點了點頭,心想:“大哥外表粗豪,其實內心頗為精細,比之霍先生、司馬林他們不加查訪,便一口咬定慕容公子是兇手,處事更合情合理?!庇謫枺骸敖裢砼c大哥約定相會的強敵,卻又是些什么人?”

喬峰道:“那是……”只說得兩個字,只見大路上兩個衣衫破爛、乞兒模樣的漢子疾奔而來。

兩人郡是全力施展輕功,一晃眼間便到了喬段二人之前。兩名漢子奔到離喬蜂身前五六丈處,當即閃身避在道路之外,躬身說道:“啟票幫主,有四個點子闖入‘大義分舵’,身手甚是了得,蔣舵主抵擋不住,命屬下請‘大仁分舵’遣人應援?!?/p>

段譽聽那二人竟然稱呼喬峰為“幫主”,而神態之恭謹,更是無以復加,道:“原來大哥是什么幫會的幫主?!?/p>

只見喬峰點點頭,道:“點子是些什么人?”一名漢子道:“其中三個是女的,一個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漢子,十分的橫蠻無禮?!?/p>

喬峰哼了一聲,道:“蔣舵主忒也仔細,對方只不過單身一人,難道便對付不了?”那漢子道:“啟稟幫主,那三個女子也很厲害的?!眴谭逍α诵?,道:“好吧,我去瞧瞧?!?/p>

那兩名漢子臉露喜色,齊聲應道:“是!”垂手閃到喬峰的身后。喬峰道:“你們還是仍去‘大仁分舵’,請辛舵主率人來援?!蹦悄昙o較輕的漢子道:“蔣舵主不知幫主大駕便在左近,才命屬下去請辛舵主,幫主既是親自駕臨,區區幾名點子,自然是手到擒來?!?/p>

喬峰臉一沉,道:“什么事都是穩重些的好?!眱擅麧h子齊聲應道:“是,是!”躬身行了一禮,快步順看大道而去。喬峰道:“兄弟,你和我同去嗎?”段譽道:“這個自然?!?/p>

喬峰帶著他前行里許,折而向左,曲曲折折的走上了鄉下的田徑。這一帶都是極肥沃的良田,到處河港交叉,喬峰東繞西轉,段譽跟著他走不上片刻,已然認不清方向,行得數里,剛繞過一片杏子林,只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杏花叢中傳了出來:“我慕容兄弟上洛陽去會你家幫主,怎么你們丐幫的人都到無錫來了?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見么?你們膽小怕事不打緊,豈不是害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?豈有比理,真正的豈有此理!”

段譽一聽到這聲音,心中登時怦怦亂跳,那正是滿口“非也非也”的包三先生,心想:“不知王姑娘是否跟他一起來了?”只聽得一個北方口音的人大聲道:“慕容公子是跟敝幫喬幫主事先訂下了約會么?”包三先生道:“訂不訂約會都是一樣,慕容公子既上洛陽去,丐幫的幫主總不能自行走開,讓他摸一個空啊。豈有此理,真正的豈有此理?!?/p>

那人道:“慕容公子有無信帖知會敝幫?”包三先先生道:“我怎么知道?我又不是慕容公子,你這句話問得太也沒有道理了,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?!眴谭迓牭眯念^火起,大踏步走進林去,段譽跟在后面,但見杏子林中兩起人對面而立。段譽的目光只看到包三先生身后一個身材苗條、容貌嬌美的少女,他的眼光一碰到她的臉,再也移不開了。邢少女正是玉燕,她輕噫一聲道:“你也來了?!倍巫u道:“我也來了?!本痛税V癡的目不轉睛的凝視看她。

王玉燕雙頓暈紅,轉開了頭,心想:“這人如此瞧我,好生無禮?!钡蓝巫u十分傾慕自己的容貌,心下不自禁的潛有喜悅之意,倒也不去惱他。

喬峰見到王玉燕這般絕世的美色,心頭也是一震,但隨即去察看其余三人。另外那兩個少女,阿朱伶俐而阿碧溫柔,喬峰倒是不以為意,但見包三先生氣焰囂張,竟是沒將眼前的丐幫高手蔣芝東蔣舵主瞧在眼里。

蔣芝東一見喬峰到來,臉有喜色,立刻搶步迎上,他身后的丐幫幫眾一齊躬身行禮,大聲道:“屬下參見幫主?!?/p>

包三先生絲毫不動聲色,眼見喬峰到來,渾若無事,道:“嗯,這位是丐幫的喬幫主么?兄弟包不同,你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了?”喬峰道:“原來是包三先生,在下久慕英名,今日得見尊范,大是幸事?!卑壬煌溃骸拔矣惺裁从⒚??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。人人都知我包不同專門惹事生非,惡事多為。嘿嘿嘿,喬幫主,你隨隨便便的來到江南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?!?/p>

那丐幫是當時天下第一大幫會,幫主的身份極為尊崇,諸幫眾對幫主更是敬若神明。眾人見包不問對幫主如此無禮,一開口便是責備之言,無不大為感慨。蔣芝東身后六七個人或手按刀柄,或磨拳擦掌,都是躍躍欲試。喬峰卻淡淡的道:“如何是在下的不是,倒要請包三先生指教?!卑煌溃骸拔壹夷饺菪值苤滥銌處椭魇莻€人物,知道丐幫中頗有些人才,因此上洛陽來拜會閣下,你怎么自得其樂的來到江南?嘿嘿,豈有此理,豈有此理!”

喬峰微微一笑,道:“慕容公子駕臨洛陽敝幫,在下若是事先得知訊息,確應恭候大駕,失迎之罪,先行謝過?!闭f著抱拳一拱。

段譽心中暗贊:“大哥這幾句話好生得體,果然是一幫之主的風度,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對發脾氣,那是失卻自己身份了?!?/p>

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,點了點頭,道:“這失迎之罪,確是要謝過的。雖然常言道得好,不知者不罪??墒堑降滓P要打,權在別人??!”他正說得洋洋自得,忽聽得杏樹叢后幾個人齊聲大笑,聲震長空,大笑聲中混著一個人的話聲道:“素聞江南包不同愛放狗屁,果然名不虛傳?!?/p>

包不同道:“素聞響屁不臭,臭屁不響,只有丐幫四老的狗屁又響又臭,果然是名不虛傳?!毙訕浜竽锹曇舻溃骸鞍壬戎镭退睦系拿^,為何還在這里啰唣不清?”話聲甫歇,東南西北,四方的樹叢后,各自走出一名老者出來,有的滿頭白須白發,有的面紅齒白,精神健旺。這四個人分占四角,將包三先生、王玉燕一干人圍在核心。

四名老者手中各持兵刃,有的氣度凝重,有的嘻皮笑臉,神態各自不同。包三先生并非不知丐幫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幫會,幫中高手如云,而丐幫四老更是望重武林,每一個都是身具絕藝,但他性子高傲,自幼便是天不怕、地不怕的一副脾氣。這時見丐幫四老同時現身,隱然合圍,暗叫道:“糟糕,糟糕,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名掃地?!钡樕辖z毫不現懼色,說道:“四個老兄有什么見教?想要一齊上來,跟包三先生來打上一架么?很好,很好,包三先生最愛的就是打架?!?/p>

忽然間半空中一人說道:“世間最愛打架的是誰?是包三先生嗎?錯了,錯了!是風波惡風四義?!?/p>

段譽抬起頭來一看,只見一株杏樹的樹枝上站著一人,那樹枝一晃一晃,那人便隨著樹枝上下起伏,妙在樹枝雖動,杏花竟是一朵也不落下。那人身形瘦小,約摸三十二、三歲年紀,面頰凹陷,留著兩撇鼠尾須,眉毛下垂,簡直是三分似人,七分似鬼。

阿碧喜道:“風四哥,你聽到公子的訊息么?”原來這個身形瘦削的丑漢,叫做“一陣風”風波惡,是慕容復的得力助手之一。風波惡大聲叫道:“好啊,今天找到了好對手。阿朱、阿碧,公子的事,待會再說不遲?!北阍诎肟罩幸粋€倒栽跟斗翻了下來,轉向北方那矮胖的老者。

那老者手持一條銅杖,陡然向前一推,點向風波惡的胸口。這條銅杖有鵝蛋粗細,比他的頭還高出兩尺,別看那老者肥肥矮矮,手上竟是著實了得,鋼杖推出,勢挾勁風。風波惡當真大膽,揉身直上,伸手便去奪那鋼杖。那老者手腕一抖,鋼杖翻了起來,點向他的胸口。

風波惡叫道:“妙極!”突然矮身,去抓對方腰脅。那矮胖老者鋼杖已打在外門,見敵人欺近身來,收杖抵御已然不及,當即飛出一褪,直踢他小腹。

風波惡斜身一閃,撲到東首那紅臉老者身前,只見白光耀眼,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單刀,橫砍而至。那紅臉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頭刀,背厚刃薄,刀身甚長,一見風波惡一刀削來,鬼頭刀一立,以刀砸刀,便往他刀刃上硬碰過去。風波惡叫道:“你兵刃厲害,不跟你碰?!狈词忠坏?,砍向南邊的白須老者。

那白須老者用的是一根鐵锏,锏上卻生滿倒齒,乃是一件鎖拿敵人的外門兵刃。他一見風波惡單刀反砍,而紅臉老者的鬼頭刀尚未收勢,俯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,便成了前后夾擊之形。

他丐幫四老個個自重身份,不愿以二對一,當即飄身分開,讓了他一招。不料風波惡好斗成性,越是打得熱鬧,越是過癮,至于誰勝誰敗,倒不如何計較,而打斗的種種規矩,更是從來不守。

白須老者這一下閃身而退,誰都知道是有意相讓,不料風波惡全不理會這些武林中的禮節過門,一見有隙可乘,唰唰唰唰,連砍四刀,全是進手招數,勢若飄風,當真是迅捷無比。

那白須老者沒想到他竟會乘機相攻,這般無理到了極處,揮锏招架,一面連退四步,方始穩定了身形,這時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樹上,已然退無可退,他一凝異氣,呼的一锏打去,這是他轉守為攻的殺手锏之一。

哪知風波惡喝道:“再打一個!”竟然退了開去,單刀舞成圈子,向丐幫四者中的第四位長老旋削而至。白須長老這一锏打出,敵人己遠遠退開,只惱得他連連吹氣,白須也揚了起來。

這第四位長老兩條手臂比常人長了尺許,左手中提著一件軟軟的乓刃,一見風波惡攻到,左臂一提,將那兵刃抖了開來,旁人這才看清,原來是一只尋常裝米的麻袋。這布袋受風一鼓,口子張開,便向風波惡頭頂罩了下來,風波惡又驚又喜,大叫:“妙極,妙極,我和你打!”要知他生平最愛的便是打架,倘若對手身有古怪武功,或是奇異兵刃,只要他從未與之交過手的,那更是心花怒放,就像喜愛游覽的人見到奇山大川、講究食譜之人嘗到新穎美味一般。

他見對方以一只粗麻布袋作武器,他非但從來沒和這種兵刃交過手,更是連聽也沒聽見過,喜悅之余,暗增戒懼,直不知如何拆解麻袋的招數才好。他小心翼翼,以刀尖輕向麻袋一戳,要試試這麻袋是否能用刀割破,長臂老者陡然間袋交右手,左臂回轉,一拳往他面門上擊了過去。

風波惡將頭向后一仰,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陰,哪知道長臂老者練成了極高深的“通臂拳”功夫,這一舉似乎拳力已盡,偏偏是力盡處又是新力生出,他拳頭更向前伸了半尺。

幸得風波惡一生好斗,大大小小的戰斗經歷了數千場,應變經驗之豐,當世不作第二人想,百忙中張開口咬,便往他拳頭上咬落。長臂老者滿擬這一拳可將他牙齒打落幾枚,哪料得到拳頭將到他的口邊,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竟然咬了過來,急忙縮手,已然遲了一步,“啊”的一聲叫出聲來,手指上已被他咬了一口。旁觀眾人有的破口而罵,有的哈哈大笑。

包不同卻一本正經的道:“風四弟,你這招‘呂洞賓咬狗’,已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,不枉你十載寒暑的苦練之功,咬死了一千八百條白狗、黃狗、黑狗、花狗,方有今日的修為造詣?!?/p>

其實風波惡這一下用齒咬人,乃是迫不得已的撒潑,若是換作別個稍能自重身份之人,寧可受人重重一擊,也決不肯使出這種下流打法來。只是他向來但求打架,什么方式都不顧忌,偏生包不同在旁大吹大擂,將他的張口咬人說成是極高深的“修為造詣”,而從來只有“狗咬呂洞賓”,他卻又說成是“呂洞賓咬狗?!?/p>

段譽笑道:“王姑娘,天下武學,你無所不知,無所不曉。這一招咬人的功夫,卻是屬于何門何派?”

王玉燕微微一笑,道:“這是風四哥的獨門功夫,我可不懂了?!卑煌溃骸澳悴欢??嘿嘿,太也孤陋寡聞?!畢味促e咬狗大九式’,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種變化,八九七十二,一共七十二變。這是很高深的武功啊?!?/p>

段譽見玉燕喜歡,一時忘情,聽包不同如此胡說八道,也想跟著說笑幾句,猛然想起:“那長臂老者是喬大哥的下屬,我怎可取笑于他?”急忙住口。這時場中呼呼風響,但見長臂老者將麻袋舞成一團黃影,似已將風波惡籠罩在內。但風波惡刀法精奇,遮攔進擊,盡自抵敵得住,絲毫不現敗象。

只是麻袋上的招數到底如何,尚未見底,而通臂拳的厲害,他適才已領教過,“呂洞賓咬狗”這一招,究竟只能僥幸得逞,乃是可一而不可再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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