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六十章  種種疑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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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 種種疑團

蕭峰掌心中加運內勁,使阿朱不致脫力,垂淚道:“你為什么不跟我說了?要是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……”可是他說了“要是我知道他便是你的爹爹”這句話,卻再也說不下去了,他自己也不知道,如果他事先得知段正淳便是自己心愛之人的父親,那便該當如何。阿朱道:“我翻來覆去,思量了很久很久,大哥,我也想陪你一輩子,可是那怎么能夠?我能求你不報這五位親人的大仇么?就算我胡里胡涂的求了你,你又能答允嗎?”她聲音越說越低,雷聲仍是轟轟不絕,但在蕭峰聽來,阿朱的每一句話,都比震天響雷更是驚心動魄。蕭峰揪著自己頭發,說道:“你可以叫你爹爹逃走,不來赴這約會!或者你爹爹是英攤好漢,不肯失約,你可以喬裝了我的模樣,和你爹爹另訂約會,在一個遙遠的地方,在一個遙遠的日子里再行相會。你何必,何必這樣自苦?”阿朱道:“我要叫你知道,一個人失手害死了別人,可以全非出于本心。你當然不想害我,可是你打了我一掌。我爹爹害死你的父母,也是無意之中鑄成的大錯?!笔挿宓皖^看著她的眼睛,天空烏云偶爾移開,露出了幾顆星星。只見她眼色中柔情無限。

蕭峰心中一動,驀地里覺察到阿朱對自己的深情無限,實出于自己以前的想像之外,顫聲道:“阿朱,阿朱,你一定另有原因,不單單是為了救你父親,也不只是要我知道那是無心鑄成的大錯,你是為了我!你是為了我!”雙手抱著她身子,站起身來。一條條雨絲擊打在他頭上、臉上。阿朱臉上露出笑容,見蕭峰終于體會到了自己的深意,卻也不自禁的歡喜。她明知自己性命已到盡頭,雖不盼望情郎知道自己隱藏心底的用意,但他終于知道了……蕭峰道:“你是為了我,阿朱,你說是不是?”阿朱低聲道:“是的?!笔挿宕舐暤溃骸盀槭裁??為什么?”阿朱道:“大理段家有六脈神劍,你打死了他們鎮南王,他們豈肯干休?大哥……”蕭峰恍然大悟,不由得熱淚盈眶。淚水跟著便直灑了下來。阿朱道:“我求你一件事,大哥,你肯答應么?”蕭峰道:“別說一件,百件千件也答應你?!卑⒅斓溃骸拔抑挥幸粋€同父同母的親妹子,咱倆自幼兒不得在一起,求你照看于她,我擔心她走入了歧途?!笔挿鍙娦Φ溃骸暗饶闵碜哟蠛昧?,咱們找了她來跟你團聚。她的精靈古怪,只怕還及不上你,你自己管教她好了?!卑⒅燧p輕的道:“等我大好了……等我大好……大哥,我和你到雁門關外放牛牧羊,你說,我妹子也肯去么?”蕭峰道:“她自然會去的,親姊姊姊夫邀她,還不去嗎?”

忽然間忽喇一聲響,青石橋橋洞底下的河水中鉆出一個人來,叫道:“羞也不羞?什么親姊姊、親姊夫了?我偏不去?!边@人身形嬌小,穿了一身水靠,正是阿紫。蕭峰失手打了阿朱一掌之后,全副精神都放在她的身上,以他的功夫,本可覺察到橋底中伏得有人,但一來雷聲隆隆,暴雨大作,二來他心神大亂,直到阿紫自行現身,這才發覺,不由得微微一驚,叫道:“阿紫,阿紫,你快來瞧瞧你姊姊?!?/p>

阿紫小嘴一扁,道:“我在橋底下本想瞧你和我爹爹打架,看個熱鬧,哪知道你打的竟是我姊姊。兩個人嘮嘮叨叨的,情話兒說個不完,我才不愛聽呢。你們談情說愛那也罷了,怎么拉扯到了我的身上?”一面說,一面走近身去。阿朱道:“好妹妹,以后,蕭大哥照看你,你……你也照看他……”阿紫咯咯一笑,說道:“這個粗魯難看的蠻子,我才不理他呢?!笔挿逭氡Я税⒅煺覀€地方去躲雨,驀地里覺得阿朱的身子一顫,腦袋垂了下來,一頭秀發披在他的肩上,一動也不動了,蕭峰大驚,大叫:“阿朱,阿朱!”一搭她的脈搏,已是停止了跳動。

蕭峰這一驚之下,一顆心幾乎也停止了跳動,伸手再探她的鼻息,也已沒了呼吸。他大叫:“阿朱!阿朱!”但任憑他再叫千聲萬聲,阿朱是再也不能答應他了。

阿紫見阿朱氣絕而死,也是大吃一驚,不再嬉皮笑臉,怒道:“你打死了我姊姊,你……你打死我姊姊!”蕭峰道:“不錯,是我打死了你姊姊。你該當為你姊姊報仇,快,快殺了我吧!”他雙手下垂,放低阿朱的身體,挺出胸膛,叫道:“你快殺了我?!彼媾伟⒆铣槌龅秮?,插入自己的胸膛,那就一了百了,解脫了自己無窮無盡的痛苦。阿紫見他臉上肌肉痙孿,神情可怖,不由得心中十分害怕,倒退了兩步,叫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別殺我?!笔挿甯呱蟽刹?,伸手至胸,嗤的一聲響,撕破了胸口衣衫,露出肌膚,說道:“你有毒針、毒刺、毒錐……快快刺死了我?!卑⒆显陂W電一亮之際,見到他胸口所刺的那個青郁郁的狼頭,張牙露齒,形貌兇惡,不由得更是害怕,突然大叫一聲,轉身飛奔而去。蕭峰呆立在石橋之上,傷心無比,悔恨無窮,提起手掌,砰的一聲,拍在石攔干上,只擊得石層紛飛。他拍了一掌,又拍一掌,忽喇喇一聲巨響,一片石欄桿撲通掉入了河中。蕭峰自己的心似乎也隨著那欄桿掉入了河里,要想號哭,卻是哭不出來。一條閃電過去,清清楚楚映出了阿朱的臉。那深情、關切之意,仍是留在她的眉梢嘴角,蕭峰大叫一聲:“阿朱!”抱著她的身子,向荒野中直奔。

雷聲隆隆,大雨傾盆,蕭峰一會兒奔上山峰,一會見又奔入了山谷,渾不知自己身在何處,腦海中一片混沌,竟似是成了一片空白。雷聲漸止,大雨卻仍是下個不停。東方現出黎明,天慢慢亮了。蕭峰已狂奔了兩個多時辰,但他絲毫不知疲倦,只是想盡量的折磨自己,只是想立刻死了,永遠的陪著阿朱。農田中有穿了蓑農、負了鋤頭的農人出來,見到蕭峰的神情,都是現出訝異之色。他漫無目標的亂走,不知不覺間,忽然又回到了那青石橋上。他喃喃說道:“我找段正淳去,找段正淳,叫他殺了我,給他女兒報仇?!碑斚逻~開大步,向小鏡湖畔奔去。不多時,便到湖畔,蕭峰大叫:“段正淳,我殺了你女兒,你來殺我啊,我決不還手,你快出來,來殺我?!彼麢M抱阿朱,站在方竹林前,等了片刻,林中寂然無聲,無人出來。蕭峰踏步入林,走到竹屋之前,一腳踢開板門,踏步進屋,叫道:“段正淳,你來殺我!”只見屋中空蕩蕩地,一個人也沒有。他在廂房,后院各處尋了一遍,不但沒見段正淳和他的那些部屬,連竹屋主人阮星竹和阿紫也都不在。屋中用具陳設一如其舊,倒似是各人匆匆離去,急促間什么東西也不及攜帶。蕭峰心道:“是了,阿紫帶來了訊息,只道我還要殺她父親報仇。段正淳就算不肯逃走,那姓阮的女人和他部屬,也必帶他遠走高飛。嘿嘿,我不是來殺你。是要你殺我,要你殺我?!庇执蠼辛藥茁暎骸岸握?,段正淳!”聲音遠遠的傳送出去,但聽到疾風動竹,簌簌聲響,卻無半點人聲。

小鏡湖畔,方竹林中寂無一人,蕭峰卻似覺得天地間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。自從阿朱斷氣之后,他從沒有片刻放下她的身子,不知有多少次以真氣內力輸入她的體內,只盼天可憐見,又像上次她受了少林方丈一掌那樣,重傷不死。但上一次是蕭峰受了少林方丈的掌力,阿朱只不過受到一些波及震蕩,這一次蕭峰這一掌“亢龍有悔”,卻是結結實實的打正在她的胸口,如何還能活命?再過一刻,蕭峰便增一分沮喪。

他抱著阿朱,呆呆的坐在堂前,從早晨坐到午間,從午間又坐到了傍晚。這時早已雨過天青,淡淡斜陽照在他和阿朱的身上。

蕭峰當在聚賢莊上受中原群雄圍攻之時,雖然眾叛親離,情勢險惡之極,他卻并未因此而有絲毫氣沮,這時自己親手鑄成了難以挽回的大錯,越來越覺寂寞孤單,只覺活在世上,太也沒有樂趣?!鞍⒅齑赣H死了,我也不能再去找段正淳報仇。我還有什么事情可做?丐幫的大業,年青時的雄心壯志,都已不值得我的關懷?!彼叩胶笤?,見墻角邊放著一柄花鋤,心想:“我便永遠在這里陪著阿朱吧?”他左手仍是抱著阿朱的身子,右手提起花鋤,走到方竹林中,掘了一個坑,又掘了一個坑。兩個土坑并列在一起。他心想:“她父母回來,不知究竟,說不定要開墳看過端的究竟。須得在墓前豎上塊牌子才是?!彼焓终蹟嗔艘欢畏街?,剖而為二?;氐綇N房之中,用廚刀削平了,走到西首的廂房。這廂房的桌上放著紙墨筆硯,靠墻放著一個書架,想是阮星竹閑來起坐觀書之所。蕭峰研了墨,提起筆來,在一塊竹片上寫道:“契丹莽夫蕭峰之墓?!蹦闷鹆硪粔K竹片,待要落筆書寫,心下沉吟:“我寫什么?‘蕭門段夫人之墓’么?她雖和我有夫婦之約,卻未成婚,至死仍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,稱她為‘夫人’,不褻瀆她么?”心下一時難決,抬起頭來思量一會,目光所到之處,只見壁間懸著一張條幅,寫得有好幾行字,蕭峰順著讀了下去,見那條幅上寫著一闕詞道:

漆點填眶,鳳梢侵鬢,天然俊生。

記隔花瞥見,疏星炯炯;倚欄疑注,止水盈盈。

端正窺簾,夢騰并枕,睥睨檀郎長是青。

端相久,待嫣然一笑,密意將成。

困酣曾被鶯驚,強臨鏡,婆娑猶未醒。

憶帳中親見,似嫌羅密;奠前相顧,翻怕燈明。

醉后看承,歌闌斗弄,幾度孜孜頻送情。

難忘處,是鮫綃揾透,別淚雙零。

蕭峰一個字一個半的讀了下去,他讀書有限,文理并不甚通,一闕詞中倒有七八個字不識得,但也看得出是一首風流艷詞,描寫女子眼睛之美,上片說男女兩人定情,下片說到分別。蕭峰含含糊糊的看去,也沒心情去體會詞中說些什么,隨口茫茫然的讀完,見下面又寫著兩行字道:“書沁園春付竹妹補壁。星眼竹腰相伴,不知天地歲月也。大理段二醉復狂涂?!笔挿遴牡溃骸昂?,他倒快活,星眼竹腰相伴,不知天地歲月也。大理段二醉后狂涂,大理段二,嗯,這是段正淳寫給他的情人阮星竹的,也就是阿朱爹爹媽媽的風流故事。怎地堂而皇之的掛在這里,也不怕丑,啊,是了,這竹林中罕有人至,平時便只她媽媽一個人。也說不定是段正淳重游舊地,又揀了這個條幅掛了起來。紙質黃舊,那是寫于十幾年前的了?!彼韵騺砭?,雖然死意已決,要陪伴阿朱同死,但見到什么事物,仍是一眼便見到其中的特異之處?!拔以诎⒅斓哪古粕显鯓訉??怎樣寫?”他想不到妥當的稱呼,便寫了“阿朱之墓”四個字,他放下了筆,站出身來,要將竹牌插在坑前,先埋好了阿朱,然后自殺。

他轉過身來,抱起阿朱的身子,又向壁上的條幅瞧了一眼,驀地里全身跳了起來,“啊喲”一聲大叫,大聲道:“不對,不對!這件事不對!”他走近一步,再看條幅中的那一闕詞,只見字跡圓潤,儒雅灑脫,大有富貴之氣。他心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大聲的說道:“那封信!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,信上的字卻不是這樣的,完全不同!”蕭峰雖只粗識文字。原是不會辨認筆跡,但這條幅上的字寫得老練純熟,那封信上的字卻瘦骨棱棱,一眼而知出于江湖武人之手,兩者的差別實在太大,任誰都看得出來。蕭峰雙眼睜得大大的,盯住了那條幅上的字,似乎要從這幾行字中,尋覓出這中間隱藏著的秘密和陰謀。

他腦海中盤旋的,盡是那晚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所見到的那封書信,那封帶頭大哥寫給汪幫主的信。智光大師使用詭計,將信尾的署名撕下來吞入了肚中,使他無法知道寫信之人是誰,但信上的字跡,卻是深印入他腦海之中,清楚之極。寫信之人,和寫這張條幅的“大理段二”絕非一人,那是決無可疑。但是否這信是“帶頭大哥”托旁人代寫?蕭峰略一思索,便知亦無可能。段正淳能寫這樣儒雅的條幅,當然是拿慣筆桿之人了,要寫信給汪幫主,談論如此重大的事情,豈有叫旁人代筆之理?

他越想疑竇越大,不住的想:“莫非那帶頭大哥不是段正淳?莫非這條幅不是段正淳寫的?不對,不對,除了段正淳,怎能有第二個‘大理段二’寫了這種風流詩詞掛在此處?難道馬夫人說的是假話?那也不會。他和段正淳素不相識,一個天南、一個地北,有什么仇怨,會故意捏造話來騙我?!彼詮闹懒恕皫ь^大哥”是段正淳后,心中的種種疑團本來早已一掃而空,所思慮的只是如何報仇而已,但這時陡然間見到了這個條幅,各種各樣的疑團又涌了上來:“如果那封書信不是段正淳的,那么帶頭大哥便不是他。如果不是他,卻又是誰?馬夫人為什么要捏造虛言,這中間有什么陰謀詭計?我打死阿朱,本是誤殺,阿朱為了我,為了爹爹而死卻是心甘情愿,這么一來,她的不白之冤之上,再加上一層不白之冤。我為什么不早一些見到這個條幅?”這條幅掛在廂房之中,蕭峰原是不易見到,倘若是始終不見,那么他殉了阿朱而死,那也是一了百了,偏偏是早不見,晚不見,在他死前片刻見到了,卻又生出無窮的波折來。

這時太陽漸淡,最后的一片陽光正要離開他的腳背,忽聽得小鏡湖畔有兩人朝著竹林走來。這兩人相距尚遠,但蕭峰耳音敏銳,微有聲息便即知覺,凝神一聽,辯出來者是兩個女子,心道:“多半是阿紫和她媽媽來了。嗯,我要問一問段夫人,這張條幅是不是段正淳寫的。她一定恨我殺了阿朱,她要殺找,我……我……”他本來是要“決不還手”,但立時轉念:“如果阿朱確是冤枉而死,殺我爹爹媽媽的另有其人,那么這個大惡人身上,又多負了一筆血債,又多了一條人命,我的愛妻阿朱,難道不是他害死的么?我若不報比仇,怎能輕易便死?”

只聽得那兩個女子漸行漸近,走進了竹林。又過片刻,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見了。只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:“小心了,這賤人武功雖然不高,卻是詭計多端?!绷硪粋€年輕的女子道:“她只孤身一人,我娘兒兩個總收拾得了她?!蹦悄昙o較大的女子道:“別說話了,一上去便下辣手,不用遲疑?!蹦巧倥溃骸叭羰墙o爹爹知道了……”那年長女子道:“哼,你還是護著你爹爹?!苯又銢]了話聲,但聽得兩人躡足而行,一個向著大門走來,另一個走到了屋后,顯是要前后夾攻。

蕭峰頗為奇怪,心想:“聽這口昔,這兩人不是阮星竹和阿紫,但也是母女兩個,要來殺一個孤身的女子,嗯,多半是殺阮星竹來的,聽來那少女的父親不贊成此事?!彼谕馐氯豢M懷,仍是怔怔的坐著出神。過得半晌,呀的一聲,有人推開板門,走了過來。蕭峰并不抬頭,只見一雙穿著黑鞋的纖腳走到他的身前,離他約有四尺,停住了步。跟著旁邊的窗門被人推開,躍進一個人來,站在蕭峰身旁。蕭峰聽了那人縱躍之聲,知道那人武功也不如何高強。他早已萬念懼灰,仍不抬頭,自管自苦苦思索:“到底‘帶頭大哥’是不是段正淳?智光的言語中有何古怪?徐長老有何詭計?馬夫人的話中是不是有什么破綻?”當真是思涌如潮,心亂如麻。

只聽得那年輕女子說道:“噢,你是誰?姓阮的那賤人呢?”她說話聲音冷冷的,語調更是十分的無禮,蕭峰也不加理會,自行想自己的心思。那年長女子道:“尊駕和阮星竹那賤人有何瓜葛?這死了的女子是誰?快快說來?!笔挿迦允遣焕?。那年輕女子大是氣惱,道:“你是聾子呢還是啞巴,怎地聽了咱們的話一聲不響?”蕭峰仍是不理,身子便如石像般呆呆坐著。那年輕女子一跺腳,手中長劍一顫,劍刃震動,嗆嗆作響,劍尖斜對蕭峰的太陽穴,相距不過數寸,只要輕輕向前一送,立時便要了蕭峰的性命。她想:“你再裝傻,我便給點苦頭你吃吃?!?/p>

殊不知蕭峰于身外的兇險,半點也沒放在心上,只是思量著種種推解不開的疑難。那少女手臂向前一送,一劍往蕭峰頸邊刺去,她意在探問阮星竹的訊息,倒也不想真的傷了他,是以這一劍在他頭頸邊寸許之旁擦了過去。蕭峰聽明白劍尖的來路,不閃不避,渾若不知。這一來,那兩個女子都是相顧驚詫。那年輕女子道:“媽,這人莫非是個白癡?”年老的女子道:“他多半是裝傻。在這賤人家中,還能有什么好東西,先劈他一刀,再來拷打?!痹捖暩Ξ?,左手刀便向蕭峰肩頭砍了下去。

蕭峰如何能被她砍中?待得刀刃離他肩頭尚有半尺,右手翻出,一閃而前,兩根手指抓住了刀背,這一柄刀便如凝在半空,砍不下來了。蕭峰手指運力向前一送,刀柄正好撞在那女子肩下的要穴之中,登時令她動彈不得。蕭峰順手一抖,內力到處,啪的一聲響,這柄刀斷為兩截,他拋在地下,始終沒抬頭瞧那女子。那年輕女子見他一出手便制住了母親,大驚之下,向后反躍,嗤嗤之聲連響,七枝短箭連珠價向蕭峰射來。蕭峰拾起斷刀,一一拍落,跟著手一揮,那斷刀倒飛出去,啪的一聲,刀柄撞在她的腰間。那年輕女子“啊”的一聲叫,穴道正被撞中,身子也頓被定住。那年長女子驚道:“你受了傷嗎?”那少女道:“腰里撞得很痛,沒受傷,媽,我給封住了‘京門穴’?!蹦菋D人道:“我給給點中了‘中府穴’。這……這人武功厲害得很哪?!蹦巧倥溃骸皨?,這人到底是誰。怎么他也不站起身來,便制住了咱娘兒倆,我瞧他啊,多半是有邪術?!蹦菋D人既已受制,便不敢再兇,口氣放軟,說道:“尊駕和咱母女無怨無仇,適才妄自出手,得罪了尊駕,是咱們二人的不對了。還請寬洪大量,高抬貴手?!蹦巧倥Φ溃骸安?,不,咱們輸了便輸了,何必討饒?你有種就將姑娘一刀殺了,我才不希罕呢?!笔挿咫[隱約約的聽到了她母女二人的說話,只知道母親在求饒,女兒卻是十分倔強,但到底說的是些什么話,卻是一句話也沒聽進腦去。

這時屋中早已黑沉沉地,又過一會,天色全黑。蕭峰始終是坐在原處,一直沒有移動。他平時頭腦極靈,遇到什么為難之事,總是決斷極快,就算一時之間無法查知事情真相,最多是擱置一旁,決不會猶豫遲疑,但今日他失手打死了阿朱,心中悲悔已達極點,癡癡呆呆,渾渾噩噩,倒似是失心瘋一般。那婦人低聲道:“你試行運氣,再沖沖‘環跳’和‘風市’穴看,說不定牽動筋脈,沖開了被封的穴道?!蹦巧倥溃骸拔以鐩_過了,一點用處也沒……”那少婦忽道:“噓!有人來了!”只聽得腳步細碎,有人推門進來,也是一個女子。那女子擦擦幾聲,用火石點燃紙煤,再點亮了油燈,轉過身來,突然見到蕭峰、阿朱以及那兩個女子,不禁“啊”的一聲驚呼。她絕未料到屋中有人,驀地里見到四個人或坐或站,都是一動也不勁,自不免大吃一驚。她手一松,火刀火石叮叮兩聲,都掉在地上。先前那婦人突然厲聲叫道:“阮星竹,是你!”

后來進屋來的那個女子,正是阮星竹。她回過頭來,見說話的是個中年女子,她身旁另有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女,兩人相貌頗美,卻是從未見過。阮星竹道:“不錯,我是姓阮,兩位是誰?”那中年女子身子無法動彈,但不肯將姓名說與她聽,只是不住的向她端祥,但見她體態風流,形貌俊俏,心下怒火更熾。阮星竹轉頭向蕭峰道:“喬幫主,你已打死了我女兒,還在這里干什么?我……我……我苦命的孩兒哪!”說著放聲大哭,撲到了阿朱的尸身之上。蕭峰是呆呆的坐著,過了良久,才道:“段夫人,我罪孽深重,請你抽出刀來,一刀將我殺了?!比钚侵竦溃骸氨闶且坏秾⒛銡⒘?,也已救不活我那苦命的孩兒。阿朱啊……我在雁門關外,將你送了給人,總盼望天可憐見……”這時蕭峰的腦筋頗為遲鈍,過了片刻,才心中一凜,問道:“什么在雁門關外?”阮星竹哭道:“你明明知道,定要問我,阿朱……阿朱是我的私生孩兒,我不敢帶回家去,在雁門關外送了給人?!笔挿孱澛暤溃骸白蛱煳覇柖握?,是否在雁門關外做了虧心之事,他直認不諱。你卻滿臉通紅,問我怎地知道。這雁門關外的虧心事,便是將阿朱……送與旁人嗎?”阮星竹怒道:“我做了這件虧心事,難道還不夠?你當我是什么惡女人,專門做虧心事?”她恨極了蕭峰,但又忌憚他武功了得,不敢動手,一味的以言語責罵。蕭峰出神半晌,驀地里伸出手來,啪啪啪啪,猛打自己耳光。阮星竹倒是吃了一驚,一躍而起,倒退了兩步,只見蕭峰不住的出力毆打自己,每一掌都落手極重,片刻間雙頰便高高腫起。只聽得“呀”的一聲輕響,又有人推門進來,叫道:“媽,拿了那幅字……”話未說完,見到屋中有人,又見蕭峰不住手的擊打自己,不由得驚得呆了。蕭峰的臉頰由腫而破,跟著滿臉滿手都是鮮血,跟著鮮血不斷的濺了開來,濺得墻上、桌上、椅上……都是點點鮮血,連墻上所懸著的那張條幅上,也濺上了殷紅色的點點滴滴。阮星竹不忍再看這殘酷的情景,雙手掩目,但耳中仍不住聽到那啪啪之聲,她大聲叫道:“不要打了,不要打了!”阿紫尖聲道:“喂,你弄臟了我爹爹寫的字,我要你賠?!币卉S上桌,伸手去摘墻上所懸的那張條幅。原來她母女倆去而復回,便是來取這張條幅。蕭峰一怔,住手不打,問道:“這‘大理段二’果真便是段正淳么?”阮星竹道:“除了是他,還能有誰?”說到段正淳時,她臉上不自禁的露出了一往情深的驕傲。這幾句話又給蕭峰心中解開了一個疑團,這條幅是段正淳寫的,那封給汪幫主的信便不是段正淳寫的,帶頭大哥便多半不是段正淳。

他心中立時便生出一個念頭:“馬夫人所以冤枉段正淳,中間必有極大的隱情。我當先解開了這個結,總會有水落石出,真相大白之日?!边@么一想,當即止了自殺之念,適才這一頓自行毆擊,雖打得滿臉鮮血,但心中的悔恨悲傷,卻也得了個發泄之所。他抱著阿朱的尸身站了起來,還未開言,阿紫已見到他所寫的那兩塊竹片,笑道:“嘿嘿,怪不得外邊掘了兩個坑,我正在奇怪,原來你是想和姊姊同死合葬,嘖嘖嘖,正是多情得很哪!”蕭峰道:“我誤中奸人毒計,害死了阿朱,現下要去找這奸人,先為阿朱報仇,再追隨她于地下?!卑⒆系溃骸凹槿耸钦l?”蕭峰道:“此刻還沒眉目,我這便去查?!闭f著抱了阿朱,大踏步出去。阿紫道:“你抱了我姊姊,去找那奸人么?”蕭峰一呆,心中一時沒了主意。

蕭峰心想抱著阿朱的尸身千里迢迢的行動,終究不妥,但要放開了她,卻實是難分難舍,怔怔的瞧著阿朱,眼淚從他血肉模糊的臉上直滾下來,淚水混和著鮮血,淡紅色的水點,滴在阿朱慘白的臉上,當真是血淚斑斑。阮星竹見了他傷心的情狀,憎恨他的心意霎時之間便消解了,說道:“喬幫主,大錯已經躊成,那已是無可挽回,你……你……”她本想勸她節哀,但自己卻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,哭道:“都是我不好,都是我不好……好好的女兒,為什么要去送給別人?!?/p>

那被蕭峰定住了身形的少女忽然插口道:“當然都是你不好啦!人家好好的夫妻,為什么你要去拆散了他們?”阮星竹抬起頭來,向著那少女,問道:“姑娘何出此言?你是誰?”那少女道;“你是狐貍精,害得我媽媽好苦。害得我……害得我……”阿紫聽那少女出言侮辱自己母親,一伸手,便向她臉上摑去。那少女動彈不得,眼見這一掌難以躲開,阮星竹忙伸手拉住阿紫手臂,道:“阿紫,不可動粗?!彼蚰侵心陭D人又看了兩眼,恍然大悟,道:“是了,你手持雙刀,你……你是修羅刀秦……秦紅棉……姊姊?!痹瓉磉@中年婦人,正是給段正淳遺棄了的修羅刀秦紅棉,那個黑衣少女,便是她的女兒木婉清了。秦紅棉的想法甚是特別,她不怪段正淳拈花惹草、到處留情,卻怪旁的女子狐媚媚讒,奪了她的情郎,因此她等木婉清武藝學成,便遣她去行刺段正淳的妻子舒白鳳。待得知悉段正淳另有一個相好叫做阮星竹,隱居在小鏡湖畔的方竹林中,便又趕來殺人。木婉清自從發覺段譽是她同父的兄長、好事難諧之后,憤而出走,在江湖上又干了一些殺人放火的勾當。秦紅棉聽到訊息,尋去和女兒會合,一齊到小鏡湖畔來,不料先行遇到蕭峰,被制得縛手縛腳,半分不能動彈。

秦紅棉聽阮星竹認出了自己,更是惱怒,喝道:“不錯,我是秦紅棉,誰要你這賤人叫我姊姊?”阮星竹的性子卻是甚為狡猾,不似秦紅棉那么急躁莽撞,她一時難以猜到秦紅棉到此何事,又怕這個情敵和段正淳相見后舊情復燃,便笑道:“是啊,我說錯了,你年紀比我輕得多,容貌又這樣美麗,難怪段郎這么著迷。你是我妹子,不是姊姊。秦家妹子,段郎每天都想念你,牽肚掛腸的,我真羨慕你的好福份呢?!?/p>

常言道得好:“干穿萬穿,馬屁不穿?!鼻丶t棉一聽阮星竹稱贊自己年輕貌美,心中的怒氣已自消了三成,待聽她說段正淳每天思念自己,那怒氣又消了三成,說道:“誰像你這么甜嘴蜜舌的,慣會討人歡喜?!比钚侵竦溃骸斑@位姑娘,便是令愛千金?嘖嘖嘖,生得這樣俊俏,難為你秦家妹子生得出來……”

蕭峰聽她兩個女人嘰哩咕嚕的說那些風月之事,早便不耐煩多聽,他是個拿得起、放得下的漢子,一度腸為之斷、心為之碎的悲傷過去之后,便思索如何處理日后的大事。他抱起阿朱的尸身,走到土坑之旁,將她放了下去,兩只大手抓起泥土,慢慢撒在她的身上,但她臉上卻始終不撒泥土。蕭峰的雙眼一瞬不瞬的瞧著阿朱,他知道,只要幾把泥土一撒下去,那是從此不能再見到她了。他耳中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到她的說話之聲,說要到雁門關外放牛牧羊,陪他一輩子。不到一天之前,她還在說著這些有時深情、有時俏皮、有時正經、有時胡鬧的話,但從今而后,那是再也聽不到了。

蕭峰脆在坑邊,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,仍是不肯將泥土撒到阿朱的臉上,突然之間,他站起身來,一聲長嘯,再也不看阿朱,雙手齊推,將坑旁的泥土都堆在阿朱的身上臉上。他回轉身來,走入廂房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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