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六十一章  風流冤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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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 風流冤孽

蕭峰回到廂房,只見阮星竹和秦紅棉仍在絮絮談論。阮星竹巧舌如簧,哄得秦紅棉十分歡喜,兩個女人間早就去了敵意。阮星竹道:“喬幫主,這位妹妹得罪了你,事出無心,請你解開了她二人的穴道吧?!比钚侵袷前⒅熘?,她說的話,蕭峰自當遵從幾分,何況他本就想放了二人,當下走近身去,伸手在秦紅棉和木婉清的肩頭各拍一下。二人只覺一股熱氣從肩頭沖向被封穴道,四肢登時便恢復了自由,母女對望一眼,對蕭峰功力之深,心下好生佩服。

蕭峰向阿紫道:“阿紫妹子,你爹爹的條幅,請你借給我看一看?!卑⒆系溃骸拔也灰憬忻米娱L、妹子短的?!痹捠沁@么說,還是將那軸卷起了的條幅交了給他。蕭峰展了開來,再將段正淳所寫的字細看一遍。阮星竹滿臉通紅,道:“這些東西,有什么好看?”蕭峰道:“段王爺現下到了何處?”阮星竹臉色大變,道:“不……不……不……你別再去找他了?!笔挿宓溃骸拔也皇侨ジ麨殡y,只是想問他幾件事?!比钚侵衲睦锟闲?,道:“你既已失手打死了阿朱,不能再去找他?!笔挿辶现菦Q不肯說,便不再問,將那條軸卷了起來,交還給阿紫,說道:“阿朱曾有遺言,命我照料看顧她的妹子,段夫人,日后阿紫若是遇上了為難之事,只要蕭峰能有效力之處,盡管吩咐,決不推辭?!比钚侵翊笙?,心道:“阿紫有了這樣一個大本領的有力靠山,這一生那是逢兇化吉、遇難成祥?!闭f道:“如此多謝了。阿紫,快謝謝喬大哥?!彼龑ⅰ皢處椭鳌钡姆Q呼改成了“喬大哥”,好令阿紫和他的關系拉近些。阿紫卻扁了扁嘴,道:“我有什么為難之事要他幫手?我有天下無敵的師父,這許多師哥,還怕誰來欺侮我。他泥菩薩過江,自身難保。自己的事還辦不了,盡出亂子,還想幫我忙,那不是越幫越忙嗎?”她口齒伶俐,咭咭咯咯的說來,甚是清脆爽朗。阮星竹數次用眼色制止,阿紫只是假裝不見。阮星竹頓足道:“唉,這孩子,沒大沒小的亂說,喬幫主不要介意?!笔挿宓溃骸霸谙率挿?,不是姓喬?!卑⒆系溃骸皨?,這個人連自己姓什么也弄不清楚,是個大大的渾人……”阮星竹喝道:“阿紫……”蕭峰舉手一揖,道:“就此別過,后會有期?!彼D頭向木婉清道:“段姑娘,你這種歹毒暗器,多用無益,遇上了本領強過你的對手,你自己反受其害?!蹦就袂暹€未答話,阿紫道:“姊姊,別聽他胡說八道,這些暗器最多打不中對方,哪還能有什么害處?”蕭峰再不理會,轉身出門,左足跨出門口時,右手袍袖一拂,呼的一陣勁風吹到,將木婉清向他發射而被擊落在地的七枝短箭同時卷了起來,向阿紫射出,這七枚箭去勢快加閃電,阿紫只叫得一聲“哎唷”,哪里還來得及閃避?七枝小箭從她頭頂、頸邊、身旁掠過,同時釘在她身后的墻上,直沒至羽。阮星竹搶了上去,摟住阿紫,驚叫:“秦家妹子,快取解藥來?!鼻丶t棉道:“傷在哪里?傷在哪里?”木婉清急速從懷中取出解藥,去察看阿紫的傷勢。

過得片刻,阿紫驚瑰稍定,才道:“沒……沒射中我?!彼膫€女子一齊瞧著墻上的七枚短箭,無不心下駭然,相顧失色。原來蕭峰記得阿朱的遺言要他照顧阿紫,這時聽得阿紫說‘我有天下無敵的師父,這許多師哥,還怕誰來欺負我?’知道星宿海一派歹毒暗器極多,生怕她有恃無恐,將來大吃苦頭,因此用袖風拂箭,來嚇她一跳,免得她小小年紀,不知天高地厚,小覷了天下英雄好漢,用意也是為了她好。

他走出竹林,來到小鏡湖畔,尋到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,一縱便上了樹。原來蕭峰要找到段正淳,問他一個明白,何以馬夫人故意陷害于他,但阮星竹決意不說,只有暗中跟隨。過不多時,見秦紅棉母女在前,阮星竹母女在后,走了出來,瞧這模樣是阮星竹送客出來。

走到湖邊,秦紅棉道:“阮姊姊,你我一見如故,前嫌盡釋,了卻我心頭一椿恨事,現下要找的對頭,只剩下姓康的那個賤婢啦。你可知她的所在?”阮星竹一怔,道:“妹子你去找她干什么?”秦紅棉微微一笑,道:“我和段郎好端端地過快活日子,多是賤婢使那狐貍精勾當……”阮星竹沉吟道:“那康……康敏這賤人,嗯,不知道到了何處。妹子找到了她,你幫我在她身上多刺幾刀?!鼻丶t棉道:“那還用說?只是不容易找到她的蹤跡。好啦,再見了!嗯,你若是見到段郎……”阮星竹一凜,道:“怎么啦?”秦紅棉道:“你替我狠狠的打他兩個耳括子,一個耳光算在我的賬上,一個算在咱姑娘的賬上?!?/p>

阮星竹輕聲一笑,道:“我怎么還會見到這個沒良心的死人?妹子你幾時見到他,也給我打他兩個耳光,一個是代我打的,一個是代阿紫打的。生了女兒不照看,該不該打呢?”

蕭峰躲在樹上,這兩個女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。心想段正淳武功不弱,待朋友也算極為仁義,偏偏喜愛女色,不算英雄。只聽秦紅棉拉著木婉清向阮星竹母女行了一禮,便即去了,阮星竹攜著阿紫的手,又回入竹林。

蕭峰心道:“她勢必會去找段正淳,只是不肯和秦紅棉同去而已,先前她說是來取這條幅,段正淳定是在前面不遠之處等她,我且在這里守候?!?/p>

只聽得樹叢中發出微聲,兩個黑點悄俏走來,卻是秦紅棉母女去而復回,聽得秦紅棉低聲說道:“婉兒,你怎地如此粗心大意,容易上人家的當?阮家姊姊臥室中的榻下,有一雙男人鞋子,鞋幫里用黃線繡著兩個字,左腳鞋上繡的是個‘山’字,右腳鞋上繡的是個‘河’字,那是你爹爹的鞋子了。這雙鞋子很新,鞋底濕泥未干,可想而知,你爹爹便在左近?!蹦就袂宓溃骸鞍?,原來這姓阮的女人騙了咱們!”秦紅棉道:“是的,她怎肯讓這負心漢子跟咱們見面?”木婉清道:“爹爹沒良心,媽,你也不用見他了?!?/p>

秦紅棉半晌不語,隔了一會,才道:“我想瞧瞧他,只是不想他見到我。隔了這許多日子,他是老了,你媽也老了?!边@幾句話說得很是平淡,但話中自蘊深情。

木婉清道:“好吧!”這兩個字卻是十分凄苦,她與段譽分手以來,思念之情,與日俱增,但明知是必無了局的相思,在母親面前還不敢流露半點心事,這番苦情,比之母親可說是猶有過之了。

秦紅棉道:“咱們只須守在這里,料想你爹爹不久就會到來?!闭f著便撥開長草,隱身其中,木婉清跟著躲在一株樹后,淡淡的星光下,蕭峰見到秦紅棉蒼白的臉上,泛著微紅,顯是甚為激動,心道:“情之累人,一至于斯?!钡S即又想到了阿朱,胸口不由得一陣酸楚。

過不多時,來路上便聽見有奔行迅捷的腳步之聲傳來,蕭峰一聽,心想:“這人不是段正淳,多半是他的部屬?!惫荒侨吮嫉浇?,乃是筆硯書生朱丹臣。阮星竹也已聽到了腳步之聲,她卻分辨不出,一心只道是段正淳,叫道:“殷郎,段郎!”快步迎出。

朱丹臣一躬到地,說道:“主公命屬下前來稟報,他身有急事,今日不克回來?!比钚侵褚徽?,問道:“什么急事?什么時候回來?”朱丹臣道:“這事與姑蘇慕容家有關,好像是發現了慕容公子的行蹤。主公萬里北來,為的便是來找此人。主公言道:只待他大事一了,便來小鏡湖畔相聚,請夫人不用掛懷?!比钚侵駵I凝于眶,哽咽道:“他每次說即刻便回,每一次都是三年、五年也不見人面。好容易盼得他來了,又……”

朱丹臣于阿紫氣死凌千里一事,心頭極是悲憤,段正淳的話既已傳到,便不愿多所逗留,微一躬身掉頭便行。阮星竹待他走遠,低聲向阿紫道:“你輕功比我好得多,快綴著他,在道上給我留下記認,我隨后跟來?!卑⒆厦蜃煨Φ溃骸澳憬形易返?,有什么獎賞?”阮星竹道:“媽媽有什么東西,都是你的,還要什么獎賞?”阿紫道:“好吧,我在墻角上寫個‘段’字,畫個箭頭,你便知道了?!比钚侵駬е?,道:“乖孩子!”阿紫拔起身子,追趕朱丹臣而去。

阮星竹在小鏡湖畔悄立半晌,這才沿著小徑走去。阮星竹一走遠,泰紅棉母女分別現身,兩人打了個手勢,躡足跟隨在后。蕭峰心道:“阿紫既在沿途做下記認,要找段正淳是容易不過了?!彼吡藥撞?,驀地在月光下見到自己映在湖中的倒影,冷冷清清,甚是孤單,心中一酸,便欲回向竹林,到阿朱墓前再去坐上一會,但只一沉吟間,豪氣陡生,手出一掌,勁風到處,擊得湖水四散飛濺,他那影子也散成了一團碎片。蕭峰一聲長嘯,大踏步便走了。

此后這幾日中曉行夜宿,多喝酒而少吃飯,每到一個市鎮,總在墻腳邊見到阿紫留下的‘段’字記號。有時是阮星竹看過后擦去了,但痕跡仍是宛然可尋。

一路向北行來,天氣漸漸寒了,這日來到河南境內,天上飄飄灑灑的下起大雪來。蕭峰行到午間,在一間小酒店中喝了十二三碗烈酒,酒癮未殺,那酒店中卻沒酒了,蕭峰好生掃興,邁開大步疾走了一陣,來到一座大城,走到近處,心頭微微一震,原來已是到了信陽。這一路上他只是追尋阿紫留下的記號,心中想著自己的心事,于周遭人物風景,全沒在意,竟然重回信陽。其實他真要追上段正淳,原是輕而易舉,加快腳步疾奔得一天半日,那是非趕上不可。只是自從阿朱死后,心底老是空蕩蕩地,不知如何打發日子才好,心底不住的尋思:“我追上了段正淳,卻又如何?找到了正兇,報了大仇,卻又如何?我一個人回到雁門關外,在風沙大漠之中放牛牧羊,卻又如何?”是以一直并未緊追。

他一進信陽城后,不及沽酒,立即便找阿紫的記號,只見城墻腳下用石灰畫看一個‘段’字,字旁的箭頭指而向西。蕭峰心頭又是一陣酸楚,想起那日和阿朱并駕而行,到信陽城西馬夫人家中去套問訊息,今日回想,當時每走一步,便是將阿朱向陰世推了一步。只行出有六里,北風更緊,雪更下得大了。

蕭峰循著阿紫留下的記號,徑向西行,那些記號都是新留下不久,有些是剝去了樹皮而畫上去的,樹干刀削之處樹脂兀自未干。蕭峰越看越奇,這些記號指向的正是馬大元的家中,尋思:“其非段正淳知道馬夫人陷害于他,因而找她算帳去了?是了,阿朱臨死時在青石橋上跟我說話,曾提到馬夫人,都是給阿紫聽了去,定是轉告她爹爹了??墒俏覀冎徽f馬夫人,他們怎知道就是這個馬夫人?”他一路上心情郁郁,頗有點神不守舍,這時逢到特異之事,霎時間精神一振,回復了昔日與勁敵交鋒時的警覺。見道旁有座破廟,當即走了進去,掩下山門,放頭睡了三個時辰。二更時分,這才依時醒來。他離開大道,抄著小路向馬夫人家中行去,將到臨近時,隱身樹后,察看周遭形勢,只看了一會,嘴角邊便微露笑容,但見馬夫人屋子的東北側伏有二人,瞧身形是阮星竹和阿紫。再看一會,又見到秦紅棉母女伏在屋子的東南角上。這時大雪未停,阮星竹等四個女子身上都堆了一層白雪,屋子的東廂房窗中,透出淡淡的黃光,卻是寂寞無聲息。蕭峰折了一根樹枝,投向東方,啪的一聲輕響,落在地下。阮星竹等四人都向出聲處望去,蕭峰輕輕一躍已到了東廂房的窗下。

其時天寒地涼,馬家的窗子外都上了木板,蕭峰守在窗外,只聽得片刻,便聽得一陣朔風自北方呼嘯而來。待那陣風將要撲到窗上,蕭峰輕輕一掌推出,掌力和那陣風同時擊向窗外的木板,喀喇一聲響,木板裂開,連里面的窗紙也破了一條縫。秦紅棉和阮星竹等雖在近處,只因這掌風和真風配得絲絲入扣,竟然也未察覺,房中若是有人,自也不會知覺。蕭峰湊眼到破縫之上,向里張去,一看之下,登時呆了,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。只見段正淳短衣小帽,盤膝坐在炕邊,手中拿著一只小小的酒杯,笑嘻嘻的瞅著炕桌邊打橫而坐的一個婦人。那婦人身穿縞素衣裳,臉上薄施脂粉,眉梢眼角,皆是春意,一雙水汪汪的眼睛,便如要滴出水來,似笑非笑,似嗔非嗔的斜睨著段正淳,正是馬大元的孀婦馬夫人。

蕭峰若不是親眼所見,不論是誰將這情景說與他知,他必斥之為荒謬妄言。他自在無錫城外杏子林中首次見到馬夫人后,此后每次會見,總是見她冰清玉潔,凜然有不可犯之色,連她的笑容到底如何,蕭峰也是從未一見,哪里料想到竟會變成這般模樣。更奇的是,她以言語陷害段正淳,自必和他有深仇大恨,但瞧那小室中的神情,真是情蜜蜜、意綿綿,酒酣香濃,斗室春暖,哪里有什么仇怨?

只聽段正淳道:“來來來,再陪我喝一杯,喝夠一個成雙成對?!瘪R夫人哼了一聲道:“什么成雙成對?我一個人在這里孤零零、冷清清的,日思夜想,朝盼晚望,總是記著你這個冤家,你……你……早將人置之腦后,哪里想到來探望我一下?!闭f到這里,卻是眼圈兒紅了。蕭峰心想:“聽她說話,倒與秦紅棉、阮星竹差不多,莫非……莫非……她也是段正淳的舊情人?”

只聽段正淳陪笑道:“你和馬副幫主成婚之后,我若是再來探你,不免惹人閑話。馬副幫主是丐幫中大有身份的英雄好漢,我再來跟你這個那個,這……這不是成了卑鄙小人么?哈哈,哈哈!”馬夫人道:“誰希罕你來向我獻股勤了?我只是記掛你,身子安好么?心上快活么?大事小事都順遂么?只要你好,我就開心了,做人也有了滋味。你遠在大理,我要打聽你的訊息,不知可有多難?!彼f話的聲音越說越低,蕭峰只覺她的說話膩中帶澀,軟洋洋地,說不盡的纏綿宛轉,聽在耳中,當真是蕩氣回腸,令人神為之奪、魂為之消。蕭峰曾見過段正淳另外兩個情婦,秦紅棉爽郎干脆,阮星竹俏美愛嬌,這位馬夫人卻是柔到了極處,膩到了極處,又是另一種風流。段正淳聽了她這番話,心頭一蕩,伸手將她拉了過來,摟在懷里。馬夫人“唔”的一聲,半推半就,伸手略略撐拒。

蕭峰眉頭一皺,不想再看他二人的丑態,忽聽得身側有人腳下使勁踏著積雪,發出咯的一聲輕響。他暗叫:“不好,這兩位打翻醋罐子,可要壞了我的大事?!鄙硇稳顼L,飄到秦紅棉等四人身后,一一點了她四人背心上的穴道。這四人也不知是誰做的手腳,便已動彈不得,這一次蕭峰點的是啞穴,令她們話也說不出來。秦紅棉和阮星竹耳聽得情郎和旁的女子如此卿卿我找,自是怒火如焚、妒念似潮,倒在雪地之中,苦受熬煎。

蕭峰再向窗縫中看去,只見馬夫人已坐在段正淳的身旁,腦袋靠在他的肩頭,全身便似沒了骨頭,自己難以支撐,只聽她道:“我當家的為人所害,你總該聽到傳聞,也不趕來瞧我一瞧。我當家的已死,你不用再避什么嫌疑了吧?”段正淳笑道:“我這不是來了么?我一路上披星戴月、馬不停蹄的從大理趕來,生怕我遲到了一步?!瘪R夫人道:“怕什么遲到了一步?”段正淳笑道:“怕你熬不住寂寞孤單,又去嫁了人。我這大理段二豈不是落得一場白白的奔波?教我十年相思,又付東流?!?/p>

馬夫人啐了一口,道:“呸,也不說好話,編排人家熬不住寂寞孤單,又去嫁人。你幾時想過我了,說什么十年相思,不怕爛了舌根子?!倍握倦p臂一收,將她抱得更加緊了,說道:“我若不想你,怎會巴巴的從大理趕來?”馬夫人微笑道:“好吧,就算你也想我。段郎,以后你怎么安置我?”說到這里,伸出雙臂,環抱在段正淳頸上,媚眼如絲,將臉頰挨在段正淳的面上,不住輕輕的揉擦。

段正淳道: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往后的事兒,提他干么?來,讓我抱抱你,別了十年,你是輕了些呢,還是重了些?”說著將馬夫人的身子抱了起來。馬夫人道:“那你是不肯帶我去大理了?”段正淳眉頭微皺,道:“大理有什么好玩?又熱又濕,你去了水土不服,會生病的?!瘪R夫人輕輕嘆了口氣,道:“嗯,你是又來哄我空歡喜一場?!倍握拘Φ溃骸霸趺词强諝g喜?我立時便要叫你真正的歡喜?!?/p>

馬夫人微微一掙,落下地來,斟了杯酒,道:“段郎,再喝一杯?!倍握镜溃骸拔也缓攘?,酒夠啦!”馬夫人道:“不,我不依,我要你喝得迷迷糊糊的?!倍握镜溃骸懊悦院?,有什么好?”說著接過了兩杯,一飲而盡。蕭峰在窗外聽著二人盡說些風言言語,心中好生不耐,眼見段正淳一杯又一杯的喝酒,忍不住的酒癮發作,輕輕吞了口饞涎。

只見段正淳打了個呵欠,頗露倦意。馬夫人道:“段郎,我說個故事給你聽,好不好?”蕭峰精神一振,心想:“她要說故事,說不定有什么端倪可尋?!倍握緟s道:“你在枕頭邊輕輕的說給我聽?!瘪R夫人白了他一眼,道:“你想呢!段郎,我小時候家里很窮,想穿新衣服,爹娘卻做不起,我成天就是想,幾時能像隔壁張家姊姊那樣,過年有花衣花鞋穿,那就開心了?!倍握镜溃骸澳阈r候一定長得挺浚,這么可愛的一個小姑娘,就是穿一身破爛衣衫,那也是美得很啊?!瘪R夫人道:“不,我就是要穿花衣服?!倍握镜溃骸澳愦┝诉@身孝服,雪白粉嫩,嗯,又多了三分俏,花衣服有什么好看?”馬夫人抿著嘴一笑,又輕又柔的說道:“我小時候啊。日思夜想,生的便是花衣服的相思病?!倍握镜溃骸暗降檬藲q上呢?”馬夫人臉上泛出暈紅,道:“段郎,我就為你害相思病了?!倍握韭牭眯膿u神馳,伸手又想去摟她,只是喝酒得多了,手足酸軟,抬了抬手臂,又放了下來,笑道:“你勸我喝了這許多酒,待會要是……要是……哈哈,小康,后來你到幾歲上,才穿了花衣花鞋?”馬夫人道:“你從小大富大貴,自不知道窮人家孩子的苦處。那時候啊,我便是頭上扎—根新的紅頭繩,那也開心得不得了。我七歲那一年上,快過年了,爹爹趕了咱們家養的幾口豬,到市集上去賣,答應我買塊花布,回家來給我做套新衣服。你想想我可有多高興,爹爹出門沒一個時辰,我就在大路上老遠的望,進屋來坐不到一忽兒,又出門去。好容易盼到太陽快要下山了,見到我爹爹慢慢從大路上走來,我飛奔過去接他。走到近處,不由得吃了一驚,只見他少了一只衣袖,臉上腫起了一大瑰,肩頭又不住流血,顯然是給人打了一頓。我問:‘爹爹,我的花布呢?’”

蕭峰聽到這里,一顆心立時沉了下去:“這女人如此涼薄,他爹爹給人毆打成傷,她不加慰問,只是記著自己的花衣,雖然當時年幼,卻也不該?!?/p>

只聽馬夫人續道:“我爹爹搖了搖頭,流下淚來。我又問:‘爹爹,我的花布買了么?’爹爹拉著我手,道:‘賣了豬的錢,給祝家的財主搶去了。我欠他錢,他說什么利上加利……’我好生失望,坐在地下,放聲大哭起來,我天天喂豬,從小喂它到大,就是想穿花衣衫,到頭來卻是一場空……”

蕭峰自幼跟著喬三槐夫婦為生,日子過得甚是艱苦,義父喬三槐給財主逼債,慘受毆打的情形也不是沒有過,這時聽馬夫人說到她兒時的事情,不由得想起了義父義母來,心中又是一酸。只聽馬夫人續道:“我爹爹說道:‘小妹,爹爹趕明兒再喂口豬,這次賣了,一定給你買花衣服?!抑皇谴罂薏灰?,可是不依又有什么法子呢?不到一個月便過年了,隔壁張家姊姊穿了一件黃底紅花的新棉襖,一條蔥祿色青花的褲子。我瞧得真是眼紅,媽媽做的年糕,我也生氣不吃?!倍握拘Φ溃骸澳菚r候要是我知道了,一定送十套二十套新衣服給你?!?/p>

馬夫人道:“有十套二十套,那就不希罕啦。那天是年三十,到了晚上,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,我就悄悄起來,摸到隔壁張伯伯家里。大人在守歲,還沒睡,蠟燭點得明晃晃地,我見張家姊姊在炕上睡著了,她的新衣新褲蓋在她的身上,紅艷艷的燭火照著,更加顯得好看,我呆呆的瞧著,瞧了很久很久,我悄悄走進房去,將那套棉衣棉褲拿了起來?!倍握居值溃骸巴敌乱路??哎唷,我只道咱們小康只會偷漢子,原來還會偷衣服呢?!?/p>

馬夫人星眼流波,嫣然一笑,說道:“我才不是偷這些新衣新褲呢,我拿起桌子上針線籃里的一把剪刀,將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,又把那條褲子剪成了一條條的,永遠縫補不起來。我剪爛了這套新衣新褲之后,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歡,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還要更加痛快?!倍握疽恢蹦樚N笑意,聽到這里,臉上漸漸變色,頗為不快,道:“小康,別說這些舊事啦,咱們睡吧!”馬夫人道:“不,難得跟你有幾天相聚,從今而后,只怕咱們倆再也不得見面了,我要跟你說多些話。段郎,你可知道我為什么要跟你多說這個故事?我是要叫你明白我的脾氣,從小就是這樣,要是有一件事我日思夜想,得不到手,偏偏旁人運氣好得到了,那么我說什么也要毀了這件物事。小時候用的是笨法子,年紀慢慢大起來,人也聰明些,就使些巧妙點的法子?!?/p>

段正諄連連搖頭,道:“別說啦,我不愛聽這些煞風景的話?!瘪R夫人微微一笑,站起身來,慢慢打散了頭發,長發直垂到腰間,柔絲如漆,在她背上微微顫動。她拿了一只黃楊木的梳子,慢慢梳著長發,忽然回眸一笑,媚態橫生,說道:“段郎,你來抱我!”聲音嬌柔之極。秦紅棉和阮星竹臥在窗外,雖是看不見室中情景,但聽了馬夫人這句話,均是妒火攻心,幾欲炸裂了胸膛。段正淳哈哈一笑,撐著炕床,要站起來去抱她,卻是酒喝得多了,竟然站不起來,笑道:“也只喝了這四五杯酒兒,竟有醉得這么厲害,小康,你的花容月貌,令人一見心醉,真抵得上三斤烈酒,嘿嘿?!笔挿逡宦?,心中吃了一驚:“只喝了四五杯酒,如何會醉。段正淳內力非同泛泛,就算沒半點酒量,也決無是理,這中間大有蹺蹊?!?/p>

只聽馬夫人咯咯嬌笑,道:“段郎,你過來喲,我沒半點力氣,你……你……你快來抱我?!倍握居衷嚵艘淮?,仍是站不起身,笑道:“我也是沒半點力氣,真是奇怪了,我一見到你,那便如耗子見了貓,全身酸軟,服服貼貼?!瘪R夫人輕笑道:“我不依你,只喝了這一點酒,便裝醉哄人,你運運氣,使動內力,不就得了?!?/p>

段正淳調運內息,想提一口真氣,豈知肚腹中空蕩蕩地,便如無邊無際,什么都捉摸不著。他連提三口真氣,哪知道培養了數十年的深厚內力,陡然間沒影沒蹤,不知已于何時離身而去。這一來段正淳可就慌了,知道事態嚴重。但他究是個久歷江湖風險之人,臉上竟是絲毫不動聲色,笑道:“只剩下一陽指和六脈神劍的內勁,這可醉得我只會殺人不會抱人了?!?/p>

蕭峰聽他說這句話,心道:“這段正淳雖然貪花好色,卻也不是個胡涂腳色,他已知道身陷危境,說什么‘只會殺人,不會抱人’。其實他一陽指是會的,六脈神劍可就不會,顯然是在虛聲恫嚇?!敝宦狇R夫人軟洋洋的道:“啊喲,我頭暈得緊,段郎,莫非……莫非這酒漿之中,給誰下了手腳?”段正淳本來疑心馬夫人在酒中下藥,但聽她自己先行說了出來,對她的疑心登時消了,向她招了招手,說道:“小康,你過來,我有話跟你說?!瘪R夫人似要舉步走到段正淳身邊,但卻似移動不了身子,伏在桌上面泛桃花,只是喘氣,說道:“段郎,我一步也動不了啦,你……你為什么害我?”

段正淳搖搖頭,打個手勢,用手指醮了些酒,在桌上寫道:“已中敵人毒計,力圖鎮靜?!笨谥姓f道:“現下我內力提上來啦,這幾杯毒酒,卻也迷不住我?!瘪R夫人在桌上寫道:“是真是假?!倍握緦懙溃骸安豢墒救??!笨谥袇s大聲道:“小康,你有什么對頭,卻使這毒計來害我?”蕭峰在窗外見到他寫‘不可示弱’四字,心中暗叫不妙,心道:“饒你段正淳精明厲害,到頭來還是栽在女人手里。這毒藥明明是馬夫人下的,她聽你說‘只會殺人,不會抱人’,忌憚你武功了得,這才假裝自己也中了毒,探問你的虛實,如何這么容易上了當?

只見馬夫人臉現憂色,又在桌上寫道:“當真內力全失,無力御敵么?”口中卻道:“段郎,若有什么下三濫的奸賊想來打咱們主意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,你只管坐著別理會,瞧他可有膽子動手?!倍握緦懙溃骸爸慌嗡幮栽邕^。敵人緩來?!闭f道:“是啊,我正嫌寂寞得緊,有人愿來給咱們消遣,作個樂子,那真是求之不得。小康,你要不要瞧瞧我凌空點穴的手段?”馬夫人笑道:“我可從來沒見過,你既是內力未失,你用一陽指在紙窗上戳一窟窿,好不好?”段正淳眉頭微蹙,連使眼色,意思說:“我內力全無,哪里還能凌空點穴?我是吹給敵人聽的,你怎地全不會意?”馬夫人卻連連催促,道:“快動手啊,你只須在紙窗上戳個小洞,便能嚇退敵人,否則那可糟了,別讓敵人瞧出了破綻?!倍握拘闹杏质且粍C:“她向來聰明伶俐,何以此刻故意裝傻?”

正沉吟間,只聽馬夫人柔聲道:“段郎,你中了‘十香迷魂散’的烈性毒藥,任你武功登天,那也必內力全失。你如果還能凌空點穴,能在紙窗上用內力真氣刺一個小孔,那可就奇妙得緊了?!倍握臼@道:“我……我是中了‘十香迷魂散”的歹毒迷藥?你怎么……怎么會知道?”馬夫人笑道:“我給你斟酒時,好像一個不小心,將一包毒藥掉入酒壺中了?!倍握緩娦Φ溃骸班?,原來如此,那也沒有什么?!边@時他心中雪亮,知道已被馬夫人制住,若是狂怒喝罵,決計無補于事,臉上只好裝作沒事人一股,竭力鎮定心神,應付危局,又想:“她對我一往情深,決不致害我性命,想來不過是要我答應永不回家,和她一輩子廝守,又或是要我帶她同回大理,名正言順的跟我做長久夫妻。那是她出于愛我的一片癡心,手段雖然過份,總也不是歹意?!?/p>

只聽馬夫人道:“段郎,你肯不肯和我做白頭偕老的長久夫妻?”段正淳笑道:“你這人忒是厲害,好啦,我投降啦。明兒你跟我一起回大理去,我娶你為鎮南王的側妃?!鼻丶t棉和阮星竹聽了又是一陣爐火攻心,均想:“這賤人有什么好?你不答應我,卻答應了她?!敝宦狇R夫人嘆了一口氣,道:“段郎,早一陣我曾問你,日后拿我怎么樣,你說大理地方潮濕多瘴,我去了會生病,你現下是被迫答應,并非出于本心?!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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