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六十三章  壞了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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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 壞了大事

蕭峰雖是企盼和此人結交,但想起他叫自己不可再追,又想起自己為中原群豪所不齒,只怕這人也是個鄙視仇恨契丹之人,當下目送那人的背影漸漸遠去,沒入樹林之徑,心下卻是不勝感嘆:“此人輕功佳妙,內力悠長,可惜不能和他見上一面!”

他凝思半晌,這才進了小鎮,到一家小酒店沽酒而飲,每喝一碗,便拍桌說道:“好男兒,好漢子,唉,可惜,可惜!”他說“好男兒,好漢子”,是稱贊那人武功了得,殺死白世鏡一事又是處置得十分妥當;連稱“可惜”,那是感嘆沒能交上這個朋友。要知蕭峰本是個愛朋友如性命之人,這一次披逐出丐幫,更與中原群豪結下了深仇,以前的朋友是都斷了,心下自是十分郁悶,今日無意中遇上一位武功堪與自己并駕齊驅的英雄,偏偏又是無緣結識,只得以酒澆愁。他一連喝了二十余碗,付了酒資,揚長出門,心想:“段正淳尚未脫險,阮星竹、秦紅棉她們被我點了穴道,須得回去解救?!庇谑沁~開大步,又回馬家?;厝r未曾施展全力,腳程是慢得多了,回到馬家,時己過午,只見屋外雪地中一人也無,阮星竹、阿紫、秦紅棉、木婉清四個女人一個也不見了。蕭峰微微一驚:“是誰解開了我所點的穴道,救了她們?”推門進屋,只見白世鏡的尸身仍是倒在門邊,段正淳人已不在,坑邊伏著一個女人,滿身是血,正是馬夫人,她轉過頭來,低聲道:“行行好,快,快殺了我吧!”蕭峰見她臉色灰敗,只一夜之間,便如老了二十年一般,變得十分丑陋,便問:“段正淳呢?”馬夫人道:“救了他去啦……這……這些惡人!??!”突然之間,她一聲尖叫,聲音尖銳刺耳之極。蕭峰出其不意,倒給她嚇了一跳,退后一步,道:“你干什么?”

馬夫人喘息道:“你……你是喬……幫主?”蕭峰苦笑道:“我早不是丐幫的幫主了。難道你又不知?”馬夫人道:“是的,你是喬幫主,喬幫主,你行行好,快,快殺了我?!笔挿灏櫭嫉溃骸拔也幌霘⒛?,你謀殺親夫,丐幫中自有人來料理你?!瘪R夫人哀求道:“我……我實在抵不住啦,那小賤人手段這般毒辣,我……我做了鬼也不放過她。你……你看……我身上?!彼碜臃陉幇抵?,蕭峰看不清楚,瞧她這么說,便推開窗子,亮光照進屋來,一瞥之下,不由得微微一顫,只見馬夫人的肩頭、手臂、胸口,大腿,到處給人用刀子劃成一條條傷口,而這些傷口之中,竟是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螞蟻。蕭峰看了她傷處,知她四肢和腰間關節處的筋絡全被人挑斷了,再也動彈不得,這不同點穴,可以解開穴道、回復行動,筋脈既斷,從此成了軟癱的廢人。

最奇怪的是,何以傷口中竟有這許多螞蟻。只聽馬夫人跟著說道:“那小賤人,挑斷了我的手筋腳筋,割得我渾身是傷,又……又在傷口中倒了蜜糖水,蜜糖水,說要我麻癢幾天幾夜,受盡苦楚,說叫我求生不得、求……求死不能?!笔挿逯挥X再看她的傷口一次,便要作嘔。他絕不是軟心腸之人,但殺人放火,素喜爽快干脆,用惡毒法子折磨敵人,實所不取。他嘆了口氣,轉身到廚房中去舀了一盆水來,潑在她身上,令她免去螞蟻嚙體之苦。馬夫人道:“謝謝你,你良心好,我是活不成了,你行行好事,一刀將我殺了吧?!笔挿宓溃骸笆钦l……誰割傷你的?”馬夫人咬牙切齒,道:“是那個小賤人,瞧她年紀幼小,不過十五六歲,心腸手段卻是這般毒辣……”蕭峰失驚道:“是阿紫?”馬夫人道:“不錯,我聽得那個賤女人這么叫她,叫她快將我殺了,可是這阿紫,這阿紫,偏要慢條慢條斯理的整治我,說要給她父親報仇,要我受這種無窮之苦……”

蕭峰皺眉道:“段正淳昔日和你有情,雖然你要殺他,但他見到女兒如此殘酷的折磨于你,難道竟不阻止?”馬夫人道:“他昏迷不醒,人事不知,那是……那是十香迷魂散之故?!笔挿妩c頭道:“這就是了。想他也是個明辨是非的好漢,豈能縱容女兒如此胡作非為。嗯,這幾個女人被人點了穴道,是誰來解救的?”馬夫人呻吟道:“你別問了,別問了,快殺了我吧?!笔挿搴吡艘宦?,道:“你不好好回答,我在你傷口上再倒些蜜糖水,撒手而去,任你自生自滅?!瘪R夫人道:“你們男人……都是狠心腸惡毒的……”蕭峰道:“你謀害大元兄弟的手段便不毒辣?”馬夫人奇道:“你……你怎地什么都知道?是誰跟你說的?”蕭峰冷冷的道:“是我問你,不是你問我。是你求我,不是我求你??煺f!”馬夫人道:“好吧,什么都跟你說。是一個麻衣麻冠的大頭漢子,先解開阿紫的穴道,我聽得阿紫叫他三師哥,后來阿紫請他解開了她媽媽阮星竹這賤人的穴道,阮星竹又求他解救另外兩個賤人?!?/p>

蕭峰心中微微一凜,他知道阿紫出于星宿海老魔的門下,所學武功,最為邪惡歹毒。中原的豪杰之士,一聽到“星宿海老魔”的名字,若不掩耳疾走,那也必皺起了眉頭。幸好這老魔自知他這一派武功犯了眾怒,極少離開星宿海老巢,蕭峰便不知他到底是否到過中原。這時聽說阿紫是他三師哥救的,如此說來,星宿海老魔的門人弟子紛紛東來,一場腥風血雨、龍爭虎斗,那是勢難避免了。

蕭峰又問:“那人多大年紀?攜帶什么兵刃?”馬夫人道:“三十歲不到,比你年輕幾歲,沒見他攜帶什么兵刃?!笔挿宓溃骸斑@就是了。他們到哪里去啦?”馬夫人道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。你……你快殺了我?!笔挿宓溃骸皢柮靼琢?,再殺不遲。要死,還不容易么?要活就難了。你為什么要害死馬兄弟?”馬夫人雙目中露出兇光,道:“你非問不可么?”蕭峰道:“不錯,非問不可。我是個硬心腸的男子,不會對你可憐的?!瘪R夫人呸了一聲,道:“你就是不說,難道我不知道?我今日落到這個地步,都是你害的。你這傲慢自大,不將旁人瞧在眼里的畜生!你這豬狗不如的契丹胡虜,你死后墮入十八層地獄底下,天天讓惡鬼折磨你。你用蜜糖水來潑我傷口啊,為什么又不敢了!你這狗雜種,王八蛋……”她越罵越是狠毒,顯然心中積蓄了滿腔怨憤,非發泄不可。罵到后來,盡是市井穢語,骯臟齷齪,匪夷所思。蕭峰自幼和群丐混在一起,什么粗話都聽得慣了,他酒酣耳熱之余,也常和大伙兒一塊說粗話罵人,但馬夫人一向斯文雅致,竟會罵得如此潑辣悍惡,卻是大出他意料之外。而這許多污言穢語,居然有許多是他從來沒聽見過的。他一聲不響,待馬夫人罵了個暢快,只見她一張慘白的臉,經過這場興奮的毒罵,掙得滿臉通紅,雙目中射出喜悅的神色。又罵了好一陣,她聲音才漸漸低了下來,最后說道:“喬峰你這狗賊,你害得我今日到這步田地,瞧你日后有什么下場?!笔挿迤叫撵o氣的道:“罵完了么?”馬夫人道:“暫且不罵了,待我休息一會再罵,你這沒爹沒娘的狗雜種,老娘只消有一口氣在,永遠就不會罵完?!笔挿宓溃骸昂芎?,你罵就是。我首次和你會面,是在無錫城外的杏子林中,那時大元兄弟已被你害死了,以前我跟你素不相識,怎么說是我害得你到今日這步田地?”

馬夫人恨恨的道:“哈,你說在無錫城外這才首次和我會面,就是這句話,不錯,就為了這句話。你這自高自大,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傲慢家伙,直娘賊!”

她這么一連串的大罵,又是半晌不絕,蕭峰由她罵個暢快,直等她聲嘶力竭,才道:“罵夠了么?”馬夫人恨恨的道:“我永遠不會夠的,你……你這眼高于頂的家伙,就算你是皇帝,也不見得有什么了不起?!笔挿宓溃骸安诲e,就算是皇帝,那又有什么了不起?我從來不以為自己天下無敵,剛才……剛才有個人,他的武功就比我高?!瘪R夫人也不去理會他說的是誰,口中只是喃喃咒罵,又過一會,說道:“你說在無錫城外首次見到我,一哼,洛陽城里的百花會中,你就沒見到我么?”

蕭峰一怔,洛陽城中百花會,那是兩年前的事了,他與丐幫眾兄弟同去赴會,猜拳喝酒,鬧個暢快,可是說什么也記不起在會上見過馬夫人,便道:“那一次大元兄弟是去的,他可沒帶你來見我啊?!瘪R夫人又罵道:“你是什么東西。你不過是丐幫的頭兒,有什么神氣了?那天百花會中,我在那盆黃芍藥旁這么一站,會中的英雄好漢,哪一個不向我呆望?哪一個不是瞧著我神魂顛倒?偏生你這家伙自逞英雄好漢,不貪女色,連正眼也不向我瞧一下,偽君子,不要臉的無恥之徒?!?/p>

蕭峰漸明端倪,道:“是了,我記起來了,那日花盆旁邊確是有幾個女子,那時我只管顧著喝酒,沒功夫去瞧什么花花草草、男人女人。倘若是前輩的女流英俠,我當然會上前拜見??墒悄闶俏业牡軏D,我沒瞧見你,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失禮?你何必記這么大的恨?”馬夫人道:“你難道眼晴中沒有生眼珠子么?憑他是多出名的英雄好漢,都要從頭至腳的向我細細打量。有些德高望重之人,就算不敢向我正視,乘旁人不覺,總還是向我偷偷的瞧上幾眼。只有你,只有你……哼,百花會中一千多個男人,就只你自始至終沒瞧我?!笔挿鍑@了口氣,道:“我從小不喜歡跟女人在一起玩,年長之后,更是沒功夫去看女人,又不是單單的不看你。比你再美貌的女子,我起初也沒去留意,直到后來,可是又太遲了……”馬夫人尖聲道:“什么?你說比我更美貌的女人?那是誰?那是誰?”蕭峰道:“是段正淳的女兒,阿紫的姊姊?!瘪R夫人吐了口唾沫,道:“呸,這種賤女人,也虧你掛在嘴上……”

她一言未畢,蕭峰抓住她的頭發,提起她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摔,說道:“你敢再說半句不敬她的言語,哼,教你嘗嘗我的毒辣手段?!瘪R夫人給他這么一摔,幾乎昏暈過去,全身關節都是咯咯作響。她突然縱聲大笑,說道:“原來……原來咱們的喬大英雄,喬大幫主是給這小蹄子迷上啦,哈哈,哈哈,笑死人啦,丐幫的幫主,想做大理國公主的駙馬爺,喬幫主,我只道你是什么女人都不看的?!笔挿咫p膝一軟,坐在一張倚小,緩緩的道:“我只盼再能看她一眼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再也看不到了?!瘪R夫人冷笑道:“為什么?你想要地,憑你道身武功,難道還搶她不到?”蕭峰搖頭不語,過了良久,才道:“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也搶她不回來了?!瘪R夫人道:“為什么?哈哈,哈哈?!笔挿宓吐暤溃骸八懒??!瘪R夫人笑聲陡止,心中微感歉意,覺得這個自大傲慢的喬幫主倒也有三分可憐。兩人都不說話,靜了片刻,蕭峰站了起來,道:“你的傷是救不好的了,你謀殺親夫,死有余辜,我就是能找到薛神醫,也不會請他來救你,你還有什么說話?”馬夫人一聽到他要出手殺死自己,突然害怕起來,道:“你……你饒了我,別殺死我?!笔挿宓溃骸昂?,本來不用我動手?!边~步便要出去。馬夫人見他頭也不回的跨步出房,心中忿怒又生,大聲道:“喬峰,你這狗賊,當年我惱你正眼也不瞧我一眼,才叫馬大元來殺你。馬大元不肯,我才叫白世鏡殺了馬大元。你……你今日對我,仍是絲毫也不動心?!?/p>

蕭峰回過身來,冷冷的道:“你謀殺親夫,就只為了我不曾瞧你一眼。撒這種漫天的大謊,有誰能信?”馬夫人道:“我立刻便要死了,更騙你作甚?你瞧我不起,我便要弄得你身敗名裂,在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。我在大元的鐵箱中發現汪幫主的遺書,得知了其中過節,便要大元當眾揭露,好叫天下好漢都知你是契丹的胡虜,要你別說做不成丐幫的幫主,連中原也無法立足、連性命也是難保?!笔挿迓犓f得如此狠毒,明知她全身已不能動彈,再也無法害人,但這樣一句句惡毒的言語鉆進耳來,卻也是不寒而栗,哼了一聲,說道:“大元兄弟不肯依你之言,你便將他殺了?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他非但不聽我話,反而狠狠的罵了我一頓。他向來對我千依百順,哪里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?他得罪了我,我自有苦頭給他吃的。剛好第二日白世鏡來作客,瞧了我一眼又一眼,哼哼,這種色鬼男人,我叫他干什么便干什么,哪里還有倔強的?!?/p>

蕭峰吁了口氣,道:“白世鏡鐵錚錚的一條好漢子,活活毀在你手中了。你……你也是用十香迷魂散給馬兄弟吃了,然后叫白世鏡捏碎他的喉骨,裝作是姑蘇慕容氏以‘銷喉擒拿手’殺了他,是也不是?”馬夫人道:“是啊,哈哈,怎么不是?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,不用我解說了吧?”蕭峰道:“我那把扇子,是白世鏡盜來的?”馬夫人道:“哈哈,正是?!笔挿宓溃骸岸渭艺灸锛侔绨资犁R,雖然天衣無縫,卻也因此而給你瞧出破綻?”馬夫人道:“這小……小妮子,也真嚇了我一跳,還說什么八月十五的,那正是馬大元的死忌??墒呛髞砦业吐曊f了兩句風情言語,她答得牛頭不對馬嘴,那就給我瞧出了破綻,我正要殺段正淳,恰好假手于你。喬峰,你的裝扮可低劣得很了,我一瞧出那小賤人是假扮的,再留神看看你,嘿嘿,什么馬腳都露了出來?!?/p>

蕭峰咬著牙道:“段家姑娘是你害死的,這筆賬都要算在你身上?!瘪R夫人道:“是她來騙我的,又不是我去騙她。我只不過是將計就計。倘若她不來找我,讓白世鏡當上了丐幫的幫主,丐幫人眾自會和大理段氏結上怨家,這段正淳,嘿嘿,遲早逃不出我的手掌?!笔挿宓溃骸澳愫煤荻?,跟你有過情誼的男人你要殺,沒心情來瞧瞧你容貌如何的男人,你也要殺?!瘪R夫人道:“美色當前,為什么不瞧?世上哪有你這種假道學的偽君子?!彼f著自己得意之事,兩頰潮紅,甚是興奮,但體力終于漸漸不支,說話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。蕭峰道:“我最后問你一句話,那個寫信給汪幫主的帶頭大哥到底是誰?你看過那封信,見過信上的署名?!瘪R夫人冷笑道:“嘿嘿,嘿嘿,喬峰,最后畢竟是你求我呢,還是我求你?馬大元死了、徐長老死了、趙錢孫死了、鐵面判官單正死了、華山的譚公譚婆死了、天臺山的智光大師死了。世上就只我和這個帶頭大哥自己,才知道此人是誰?!笔挿逍奶觿?,道:“不錯,最后是我喬峰向你求懇,請你將此人的姓名告知?!瘪R夫人道:“我命在頃刻,你又有什么好處給我?”

蕭峰道:“喬某但教力所能及,夫人有何吩咐,無有不遵?!瘪R夫人微笑道:“我還想什么?蕭峰,我惱恨你不曾細細瞧我,以致釀成這種種禍事,你要我告知那帶頭大哥的名字,那也不難,你將我抱在懷里,好好的瞧我半天?!笔挿迕碱^徽蹙,心中實是老大的不愿,但世上確是只有她一人才知這個大秘密,自己的血海深仇,都著落在她口唇中吐出來的幾個宇,別說此事并不十分為難,就算當真是為難尷尬之極的事,也只有勉強照辦,她命系一線,隨時均能斷氣,威逼利誘,全無用處。

喬畢心想:“倘若我執意不允,馬夫人一口氣轉不過來,那么我的殺父殺母大仇人到底是誰,從此再也不會知道了,成大事者不拘小節,我抱著她瞧上幾眼,又有何妨?”于是便道:“好,我答允你就是?!睆澭鼘⑺г趹阎?,雙目炯炯,凝視看她的臉頓。這時馬夫人滿臉血污,又混著泥土灰塵,加之這一晚中她飽受折磨,容色憔悴,甚是難看,蕭峰抱著她本已十分勉強,瞧著她這副神情,不自禁的皺起了眉頭。馬夫人怒道:“怎么?你看著我很討厭嗎?”蕭峰只得道:“不是!”這兩個字實是他的違心之論,平時此就算遇到天大的危難,也不肯心口不一,此刻卻實在是無可奈何了。馬夫人道:“你要是不討厭我,那就親親我的臉?!笔挿逭溃骸叭f萬不可。你是我大元兄弟的妻子,蕭峰是個守禮君子,豈可戲侮朋友的孀婦?!瘪R夫人道:“嘿嘿,你規矩守禮,怎么又將我抱在懷里……”便在此時,只聽得窗外有人噗哧一笑,說道:“喬峰,你這人好不要臉,害死了我姊姊,又來抱住了我爹爹的外室親嘴偷情,你害不害羞?”正是阿紫的聲音。蕭峰問心無愧,于這些無知小兒的言語,自亦不放在心上,對馬夫人道:“你快說,說那個帶頭大哥是誰?”馬夫人膩聲道:“我叫你瞧著我的,你轉開了頭,干什么???”聲音之中,竟是不減嬌媚。

這時阿紫已走進房來,笑道:“怎么你還不死?這么丑八怪的模樣,有哪一個男人肯來瞧你?”馬夫人道:“什么?你……你說我是丑八怪的模樣?鏡子,鏡子,我要鏡子!”聲調中顯得十分驚惶。蕭峰道:“快說,快說啊,你說了我就給你鏡子?!卑⒆蠀s順手從桌上拿起了一面明鏡,對準了她,笑道:“你自己瞧瞧,美貌不美貌?”馬夫人往鏡中一看,只見一張滿臉是血污塵土,面上惶急、恐懼、兇狠、惡毒、怨恨,種種丑惡之情,盡集于眉目唇鼻之間,哪里還是從前那個俏生生、嬌怯怯、惹人憐愛的美貌佳人?她睜大了雙目,再也合不攏來。蕭峰道:“阿紫,拿開鏡子,別惹惱她?!卑⒆系溃骸拔乙兴雷约旱南嗝部捎卸喑?!”蕭峰道:“你氣死了她,那可糟糕!”只覺馬夫人的身子已是一動也不勁了,呼吸之聲,也不再聽到,忙一探她的鼻息,竟然已是氣絕。蕭峰大驚,叫道:“啊喲,不好,她斷了氣啦!”這聲喊叫,真如大禍臨頭一般。阿紫扁了扁嘴,道:“你心中當真很喜歡她,是不是?這種女人死了,也值得大驚小怪?!笔挿宓愕溃骸鞍?,小孩子知道什么?我要問她一件事。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。若不是你來打擾,她已經說出來了?!卑⒆系溃骸鞍?,又是我不好啦,是我壞了你的大事,是不是?”

蕭峰嘆了口氣,心起人死不能復生,阿紫這小丫頭嬌縱成性,連她父母也是管她不住,何況旁人,瞧在阿朱的份上,什么也不能和她計較,當下將馬夫人放在榻上,說道:“咱們走吧!”四處一看,屋中無人,那老婢已不知去向,便取出火種,到柴房中去點燃了,片刻間火焰升起。兩人站在屋旁,見火焰從窗子中竄了出來,料想過不了兩個時辰,便連人帶屋,燒成灰燼。蕭峰道:“你還不回到爹爹媽媽那里去?”阿紫道:“不,我不去爹爹媽媽那里。爹爹手下那些人見了我便吹胡子瞪眼睛,我叫爹爹將他們都殺了,爹爹真是胡鬧,偏偏不答應?!笔挿逍南耄骸澳愫λ懒肆枨Ю?,他的至交兄弟們自然恨你,段正淳又怎能為你而殺他忠心耿耿的部屬?你自己胡鬧,反說爹爹胡鬧,真是小孩兒家胡說八道?!北愕溃骸昂冒?,我要去了!”轉過身子,向北而去。

阿紫道:“喂,喂,慢著,等一下我?!笔挿辶⒍_步,回過身來,道:“你去哪里?是不是回到師父那里?”阿紫道:“不,現下我不回師父那里,我不敢?!笔挿迤娴溃骸盀槭裁床桓??又闖了什么禍啦?”阿紫道:“不是闖禍,我拿了師父的一部書,這一回去,他就搶過去啦,要等我練成之后再回去,那時給師父拿去,就不怕了?!笔挿宓溃骸笆蔷毼涔Φ臅??既是你師父的,你求他賜給你瞧瞧,他總不會不答應。何況你自己練,一定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,由你師父在旁指點,豈不是好?”

阿紫扁扁小嘴,道:“師父說不給,就是不給,多求他也是沒有用的?!笔挿鍖@個驕縱慣了的小姑娘很是不喜,說道:“好吧,你愛怎么便怎樣,我不來管你?!卑⒆系溃骸澳愕侥睦锶??”蕭峰瞧著馬家這幾間屋子燒起熊熊火焰,長嘆了一聲,道:“我本該前去報仇,可是不知仇人是誰。今生今世,這場大仇是再也不能報的了?!卑⒆系溃骸鞍?,我知道了,馬夫人本來知道,可惜給我氣死了,從此你再也不知道仇人是誰。真好玩,真好玩。喬幫主威名赫赫,卻給我整治得一點法子也沒有?!笔挿逍毖矍浦?,只見她滿臉都是幸災樂禍的喜悅之情。熊熊火光照射在她臉上,映得臉蛋有如蘋果般鮮紅可愛,哪想得到這天真爛漫的臉蛋之下,隱藏著無窮無盡的惡意。

蕭峰怒火上沖,順手便想重重給她一個耳光,但隨即想起,阿朱臨死時求懇自己的,便是要他照料這個世上唯一的同胞妹妹,心想:“阿朱叫我盡力照料于她,我豈可違背阿朱的遺言?這小姑娘就算是大奸大惡,我也當盡力糾正她的過誤,何況她只不過是年輕識淺,胡鬧頑皮?”阿紫昂起了頭,道:“怎么?你要打死我嗎?怎么不打了?我姊姊已給你打死了,再打死我又有什么打緊?”

這幾句話便如尖刀般刺入蕭峰心中,他胸口一酸,無言可答,掉頭不顧,大踏步便往雪地中走去。阿紫笑道:“喂,慢著,你到哪里去?”蕭峰道:“中原已非我可居之地,我要到塞北之地,從此再也不回來了?!卑⒆蟼阮^道:“你取道何處?”蕭峰道:“我先去雁門關?!卑⒆吓氖值溃骸澳呛脴O了,我要到晉陽去,正好跟你同路?!笔挿宓溃骸澳愕綍x陽去干什么?千里迢迢,一個小姑娘怎么單身趕這遠路?!卑⒆闲Φ溃骸肮?,怕什么千里迢迢?我從星宿海來到此處,那不是更加遠么?我有你作伴,怎么又是單身了?”蕭峰搖頭道:“我不跟你作伴?!卑⒆系溃骸盀槭裁??”蕭峰道:“我是男人,你是個年輕的姑娘,曉行夜宿,諸多不便?!卑⒆系溃骸澳钦媸切υ捚嬲劻?,我不說不便,你有什么不便?你跟我姊姊,也不是曉行夜宿,長途跋涉么?”蕭峰低沉著聲音道:“我跟你姊姊已有婚姻之約,非同尋常?!卑⒆吓氖中Φ溃骸鞍?,真瞧不出,我姊姊倒是挺規矩的,哪知道你就跟我爹爹一樣,我姊姊就像我媽媽一般,不結成夫妻,卻早就相好成雙了?!笔挿迮鹊溃骸澳愫f八道,你姊姊一直到死,始終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姑娘,我對她嚴守禮法,好生敬重?!卑⒆蠂@道:“你大聲嚇我,又有什么用,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,咱們走吧?!?/p>

蕭峰聽到她說“姊姊總之是給你打死了”這句話,心腸軟了下來,說道:“你還是回到小鏡湖畔去跟你媽媽,要不然找個僻靜的地方,將那本書上的功夫練成了,回到師父那里去。到晉陽去有什么好玩?”阿紫一本正經的道:“我不是去玩的,有要緊的大事要辦?!笔挿鍝u搖頭道,道:“我不帶你去?!闭f著邁開大步,向前疾奔。阿紫展開輕功,隨后追來,叫道:“等等我,等等我!”

蕭峰不去理她,邁開大步,徑自去了。行不多時,北風轉緊,又下起鵝毛般的大雪來,蕭峰沖風冒雪,快步行走,想起從此冤沉海底,大仇再也無法得報,心下自是郁郁,但無可奈何之中拋開了滿懷心事,倒也是一場大解脫。行了三十余里,來到一處鎮上,乃是信陽北邊要沖的長臺關。蕭峰第一件事自是找到一家酒店,先要了十斤白酒、五斤牛肉、一只肥雞,自斟自飲,十斤酒喝完,又要了五斤,正要斟入碗中,忽聽得腳步聲響,走進一個人來,正是阿紫。蕭峰一見到是她,心道:“這小姑娘來敗我酒興?!鞭D過了頭,假裝不見。阿紫微微一笑,在他對面的另一張桌旁坐了下來,叫道:“店家,店家,拿酒來?!本票W邔⑦^來,笑道:“小姑娘,你也喝酒嗎?”阿紫斥道:“姑娘就是姑娘,為什么要加上一個‘小’字?我干么不喝酒?你先給打十斤白酒,另外預備五斤,給侍候著,來五斤牛肉、一只肥雞,快,快!”那酒保伸出了舌頭,半晌縮不進去,叫道:“哎唷,我的媽呀!你姑娘是當真還是說笑,吃得了這許多?”他一面說,一面斜眼向蕭峰瞧去,心中道:“人家可是沖著你來啦,你喝什么,她也喝什么,你吃什么,她也吃什么?!卑⒆系溃骸澳闩挛页粤藳]錢給是不是?”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,當的一聲,擲在桌上,說道:“我吃不了,喝不了,還不會喂狗么?要你擔什么心?”那酒保賠笑道:“是,是!”又向蕭峰橫了一眼,心道:“人家可真跟你干上了,繞著彎兒罵人哪?!?/p>

一會見酒肉送了上來,那酒保端了一只大海碗,放在她的面前,笑道:“姑娘,我跟你斟酒啦?!卑⒆宵c頭道:“好啊?!蹦蔷票=o她滿滿斟了一大碗酒,心中說:“你若是喝干了這碗酒,不醉在地下打滾才怪?!卑⒆想p手端起酒碗,放在小嘴邊舐了一舐,皺眉道:“好辣,好辣。這劣酒難喝得很,世界上若不是有這么幾個大蠢才肯喝,你們的酒怎么賣得掉?”那酒保又向蕭峰斜睨了一眼,見他始終是不加理睬,不覺暗暗好笑。

阿紫撕了只雞腿,咬了一口,道:“呸,臭的!”那酒保叫屈道:“這只香噴噴的肥雞,今兒早上還在咯咯咯的叫呢,新鮮熱辣,怎會是臭?”阿紫道:“嗯,說不定是你身上臭,要不然便是你店中別的客人臭?!逼鋾r雪花飛飄,途無行旅,酒店中就只蕭峰和她兩個客人。那酒保笑道:“是我身上臭,當然是我身上臭咧。小姑娘,你說話留神些,可別不小心得罪了別的爺們?!卑⒆系溃骸霸趺蠢?,得罪了人家,還能一掌將我打死么?”她一邊說,一邊雙筷挾了一塊牛肉,咬了一口,還沒咀嚼,便吐了出來,叫道:“哎啃,這牛肉酸的,這不是牛肉,是人肉,黑店吶黑店!”

那酒保給她這么一嚷,慌了手腳,忙道:“哎喲,姑娘,你行行好,別盡搗亂啊。這是新鮮的黃牛肉,怎么說是人肉?人肉哪有這么粗的肌理?哪有這么紅艷齙的顏色?”阿紫道:“好啊,你道人肉的肌理顏色,我問你,你們店里殺過多少人?”那酒保笑道:“這位小姐就愛開玩笑。信陽府長臺關好大的市鎮,咱們是四十多年的老店,哪有殺人賣人肉的道理?”阿紫道:“好吧,就算不是人肉,那也是臭東西,傻瓜才吃的。哎喲,我靴子在雪地里弄得這么臟?!闭f著從盤中抓起一大塊煮得香噴噴的紅燒牛肉,便往她左腳的小靴擦去。靴幫上本來濺滿了泥漿,這么一擦,半邊靴幫上泥漿去盡,牛肉的油脂涂將上去,登時光可鑒人。那酒保見她如此暴殄天物,用廚房中大師父著意烹調的牛肉來擦靴子,不由得大是心痛,在一旁不住的唉聲嘆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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