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六十九章  南院大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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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  南院大王

他回過頭來,向阿紫瞧去,只見她一張雪白的臉蛋仍是沒半點血色,面頰微微凹入,一雙大大的眼珠,也陷了進去,容色極是憔悴。蕭峰不禁內疚:“她本來是何等活潑可愛的一個小姑娘,卻給我打得半死不活,一個人就如是個骷髏相似,怎地我仍是只念著她的壞處?”便即笑道:“你既喜歡往西,咱們便向西走走。阿紫,等你病好了,我帶你到高麗國邊境,去瞧瞧真的大海,碧水茫茫,一望無際,這氣象才了不起呢?!卑⒆吓氖中Φ溃骸昂冒?,好啊,其實不用等我病好,咱們就可去了?!笔挿濉斑住钡囊宦?,又驚又喜,道:“阿紫,你雙手能自由活動了?!卑⒆闲Φ溃骸八奈逄烨?,我的兩只手便能動了,今天更加靈活啦?!笔挿逑驳溃骸昂脴O了,你這頑皮姑娘,怎么一直瞞著我?”阿紫眼中閃過一絲狡猾的神色,微笑道:“我寧可永遠動彈不得,你天天陪著我。等我傷好了,你又要趕我走了?!笔挿迓犓f得真誠,憐惜之情油然而生,道:“我是個粗魯漢子,這次一不小心,便將你打成這生模樣,你天天陪著我,又有什么好?”阿紫不答,過了好一會,低聲道:“姊夫,你那一天為什么這么大力的出掌打我?”蕭峰不愿重提舊事,搖頭道:“這件事早就過去了,再提干嗎,阿紫,我將你傷成這般,好生過意不去,你恨不恨我?”阿紫道:“我自然不恨,姊夫,你想:我為什么恨你?我本來是要你陪著我,現下你不是陪著我了么?我開心得很呢?!笔挿迓犓@么說,雖覺這小姑娘的念頭很是古怪,但近來她為人確實很好,想是自己盡心服侍,替她殺虎獵熊,將她的戾氣已化去了不少,當下預備了馬匹、帳幕等等器具,和阿紫向西行去。行出數里后,阿紫忽道:“姊夫,你猜到了沒有?”蕭峰道:“猜到了什么?”阿紫道:“那天我忽然用毒針傷你,你知道是什么緣故?”蕭峰搖了搖頭,道:“你的心思神出鬼沒,我怎么能料到?”阿紫嘆了口氣,道:“你既猜不到,那就不用猜了。姊夫,你看這許多大雁,為什么排成了隊向南飛去?”蕭峰一抬頭,只見天邊兩隊大雁,排成“人”字形,正向南疾飛,便道:“天快冷了,大雁怕冷,到南方去避寒?!卑⒆系溃骸暗搅舜禾?,它們為什么又飛回來?每年一來一去,豈不辛苦得很?它們要是怕冷,索性留在南方,便不用回來了?!?/p>

蕭峰自來潛心武學,對這些禽獸蟲蟻的習性,從不加以思考,給阿紫這么一問,倒是答不出來,便搖頭笑道:“我也不知道它們為什么不怕辛苦,想來這些雁兒生于北方,留戀故鄉之故?!卑⒆宵c頭道:“一定是這樣了,你瞧這頭雁兒,身子不大,卻也向南飛去。將來他的爹爹、媽媽、姊姊、姊夫都回到北方,它自然也要跟著回來?!笔挿迓犓f到“姊姊、姊夫”四字,心念一勁,側頭向她瞧去,但見她抬頭呆望著天邊雁群,顯然適才這句話是無心而發,心道:“她隨口一句話,便將我和她的親生爹娘連在一起,可見在她心中,已是將我當作了最親的親人。我可不能再隨便離開了她,待她病好之后,最好是將她送到大理,交在她父母手中,我肩上的擔子方算是交卸了?!眱扇艘宦飞险務務f說,阿紫一倦,蕭峰便從馬背上將她抱了下來,放入后面車中,讓她安睡。到得傍晚,便在樹林中宿營。如此走了數日,已是大草原的邊緣。阿紫見到一眼望將出去無邊無際的大草原,十分高興,道:“姊夫,咱們向西望是瞧不到邊,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,須得東南西北望將出去都見不到邊才成?!笔挿逯馑际且钊氪蟛菰闹行?,不忍拂逆其意,鞭子一揮,便將馬匹向草原中驅了進去。

蕭峰和阿紫在大草原中連續行了幾日。其時秋高氣爽,聞著長草的青氣,精神甚是暢快。草叢間虎豹豺狠種種野獸甚多,蕭峰隨獵隨食,當真是無憂無慮。又行了數日,這日午間,遠遠望見前面黑壓壓地豎立著無數營帳,似是兵營,又似是什么部落聚族而居一般。蕭峰道:“前面人多,也不知是干什么的,咱們回去吧,不要多惹麻煩了?!卑⒆系溃骸安?!不!我要去瞧瞧。姊夫,我雙腳不會動,怎能給你多惹麻煩?”蕭峰一笑道:“麻煩之來,不一定是你自己惹來的,有時候人家惹將過來,你要避也避不脫?!卑⒆闲Φ溃骸凹仁侨绱?,咱們過去瞧瞧,那也不妨?!笔挿逯『⑿男?,愛瞧熱鬧,便縱馬向這堆營帳緩緩行去。草原上地勢平坦,那些營帳雖然老遠便已望見,但走將過去,路程也著實不近。走了七八里路,猛聽得嗚嗚號角之聲大起,跟著塵頭飛揚,兩列馬隊散了開來,一隊往北,一隊往南的疾馳。

蕭峰微微一驚,道:“不好,是契丹人的騎兵!”阿紫道:“是你自己人啊,真是好得很,有什么不好?”蕭峰道:“我又不識得他們,咱們還是回去吧?!崩辙D馬頭,便從原路回轉,沒走出幾步,便聽得鼓聲蓬蓬,又是幾隊契丹騎兵沖了上來,蕭峰尋思:“四下里又不見有敵,這些人是在操練呢,還是打獵?”只聽得喊聲大起:“射鹿啊,射鹿??!”西面、北面、南面,都是一片射鹿之聲。蕭峰道:“他們是在圍獵,這等聲勢,可真不小?!碑斚聦⒆媳像R背,勒定了馬,站在東首眺望。

那些契丹騎兵都是身披錦袍,內襯鐵甲,裝束和上陣一般無異。錦袍各色,一隊紅、一隊綠、一隊黃、一隊紫,旗幟和錦袍一色,來回馳騁,兵強馬健,實是壯觀。蕭峰和阿紫看得暗暗喝彩。那些契丹騎兵各依軍令縱橫進退,挺著長矛,驅趕麋鹿,見到蕭峰和呵紫二人,也只是略加一瞥,不再理會。那些騎兵從三面逼了過來,將數十頭大鹿圍在中間。偶然有一頭鹿從行列的空隙中鉆了過去,便有一小隊分將出來追趕,兜個圈子,又將鹿兒逼了回去。

蕭峰正看之間,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:“那邊是蕭大爺吧?”蕭峰心想:“誰認得我了?”側頭一看,只見青袍中馳出一騎,直奔而來,正是幾個月前耶律基派來送禮的那個隊長。他馳到蕭峰之前十余丈處,便翻身下馬,搶上前來,一膝下跪,說道:“我家主人便在前面不遠。主人常常說起蕭大爺,想念得緊。今日什么好風吹得蕭大爺來?快請去和主人相會?!笔挿迓犝f耶律基便在近處,也是歡喜,說:“我只是隨意漫游,沒想到我義兄便在左近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好,請你領路,我去和他相會?!蹦顷犻L撮唇作哨,兩名騎兵乘馬奔來,那隊長道:“快去稟報,說長白山的蕭大爺來啦!”兩名騎兵躬身接令,飛馳而去。余人繼續射鹿,那隊長卻率領了一隊青袍騎兵,擁衛在蕭峰和阿紫身后,徑向西行。蕭峰心想:“我那義兄多半是遼國的什么將軍還是大官,否則也不會有這等聲勢?!?/p>

草原中游騎來去,絡續不絕,個個都是衣甲鮮明。只聽那隊長道:“蕭大爺今日來得真巧,明日一早,咱們這里有一場熱鬧看?!笔挿逑虬⒆锨屏艘谎?,見她臉有喜色,便問:“什么熱鬧?”那隊長道:“明日是演武日,永昌、太和兩宮衛軍統領出缺,咱們契丹官兵各顯武藝,且看哪一個運氣好,奪得統領?!?/p>

蕭峰一聽到比武,自然而然的眉飛色舞,神采昂揚,笑道:“那真是來得巧了,我倒要見識見識契丹人的武藝?!卑⒆闲Φ溃骸瓣犻L,你明兒大顯身手,恭喜你奪個統領做做?!蹦顷犻L一伸舌頭,道:“小人哪有這大膽子?”

阿紫笑道:“奪個統領,又有什么了不起啦?隊長,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隊長道:“小人叫做室里?!卑⒆系溃骸爸灰益⒎蚩辖棠闳齼墒止Ψ?,只怕你便能奪得了統領?!笔依锵驳溃骸笆挻鬆斂现更c小人,那真是求之不得。至于統領什么的,小人沒這—個福份,卻也不想?!币恍腥苏務務f說,行了一里,只見前面一隊騎兵,快步奔來。室里道:“是大帳皮室軍的飛熊隊到了?!?/p>

只見那隊官兵都穿熊皮衣帽,黑熊皮的外袍、白熊皮的高帽,形狀十分威武。這隊兵行到近處,一聲吆喝,一齊下馬,分立兩旁,說道:“恭迎蕭大爺!”蕭峰道:“不敢!不敢!”舉手行禮,縱馬行前,那隊飛熊軍便跟隨其后。行了數里,又是一隊身穿虎皮衣、虎皮帽的飛虎兵前來迎接。蕭峰心道:“這位耶律哥哥不知做的是什么大官,卻有這等排場?!敝皇鞘依锊徽f,而上次相遇之時,耶律基又堅決不肯吐露身份,蕭峰也就不問。行到傍晚,來到一處大帳,一隊身穿豹皮農帽的飛豹隊迎接蕭峰和阿紫進了中央大帳。蕭峰只道一進帳中,便可與耶律基相見,豈知帳中陳設得甚是華麗,矮幾上放滿了菜肴果物,帳中卻是無人。那飛豹隊的隊長說道:“主人請蕭大爺在此安宿一宵,來日相見?!笔挿寮热粊砹?,也不多問,坐到幾邊,端起酒碗便喝,四名僮仆斟酒割肉,服侍得極是周到。

次晨起身又行,這一日向西走了二百余里,傍晚又在一處大帳中歇宿,到得第三日中午,室里道:“過了那個山坡,咱們便到了?!笔挿逡娺@座大山氣象宏偉,一條大河嘩嘩水響,從山坡旁奔流而南。一行人轉過山坡,眼前只見旌旗招展,東南西北,密密層層的到處都是營帳,成千成萬騎兵步卒,圍住了中間一大片空地。護衛蕭峰的飛熊、飛虎、飛豹各隊官兵取出號角,嗚嗚嗚的吹了起來。

突然間鼓聲響起,蓮蓬蓬號炮山響,塞地上眾官兵向左右分開,一匹高大神駿的黃馬沖了出來。馬背上一條虬髯大漢,正是耶律基。他乘馬馳向蕭峰,大叫:“蕭兄弟,想煞哥哥了!”蕭峰縱馬迎將上去,兩人同時躍下馬背,四手交握,心下都是不勝之喜。只聽得四周眾軍士齊聲吶喊:“萬歲!萬歲!萬歲!”

蕭峰大吃一驚:“怎地眾軍士競呼萬歲!”游目四顧,但見軍官士卒個個躬身,抽刀拄地,耶律基攜著他手站在中間,東西顧盼,神情甚是得意。蕭峰愕然道:“哥哥,你……你是……”耶律基哈哈大笑,道:“倘若你早知我是大遼國當今皇帝,只怕便不肯和我結義為兄弟了。蕭兄弟,我真名字乃耶律洪基,你活命之恩,我永志不忘?!笔挿咫m是豁達豪邁,但生平從未見過皇帝,今日見了這等排場,不禁有些窘迫,說道:“小人不知陛下,多有冒犯,罪該萬死!”說著便要跪下。他是契丹子民,見了本族的皇帝,原該跪拜。耶律洪基忙伸手扶住,笑道:“不知者不罪,兄弟,你我是金蘭兄弟,今日只敘義氣,明日再行君臣之禮不遲?!彼笫忠粨],隊伍中奏起鼓樂,歡迎嘉賓。耶律洪基攜著蕭峰之手,同入大帳。遼國皇帝所居的營帳,乃數層牛皮所制,飛彩繪金,極見輝煌,稱為皮室大帳。耶律洪基居中坐了,命蕭峰坐在橫首,不多時隨駕文武百宮一一進來參見,北院大王、北院樞密使、于越、南院和樞密使事、太師、太傅、太保、皮室大將軍、小將軍、馬軍指揮使、步軍指揮使等等,蕭峰一時之間也記不清這許多。當晚帳中大開筵席,契丹人尊重女子,阿紫也得在皮室大帳中與宴。酒如池、肉如山,不必細表。酒到酣處,十余名契丹武士在皇帝面前為戲,各人赤裸了上身,擒打摔撲,斗得甚是激烈。

蕭峰見這些契丹武士身手矯踺,臂力雄強,舉手投足之間,另有一套武功,變化的巧妙雖是不及中原武林之士,但直進直擊,臨敵時往往見效。遼國的文武官員一個個上來向蕭峰敬酒,蕭峰來者不拒,酒到杯干,喝到后來,已然喝了三百余杯,仍是神色自如,眾人無不駭然。耶律洪基向來自負勇力,這次為蕭峰所擒,通國皆知,他有意要蕭峰顯示超人之能,以掩他被擒的羞辱,沒想到蕭峰的酒量竟也是這般厲害,他本想在次日的比武大會之上,要蕭峰大顯身手,但此刻一露酒量,已是壓倒群雄,使人人為之敬服。耶律洪基心中大喜,說道:“兄弟,你是我大遼國的第一位英雄好漢!”忽然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說道:“不,他是第二!”眾人向說話聲音來處看去,見說話的卻是阿紫。耶律洪基笑道:“小姑娘,他怎么是第二?那么第一位英雄是誰?”阿紫道:“第一位英雄好漢,自然是你陛下了。我姊夫本事雖大,卻要順從于你,不敢違背,你不是第一嗎?”耶律洪基呵呵大笑道:“說得好,說得好。蕭兄弟,我要封你一個大大的爵位,讓我來想一想,封什么才好?”這時他酒已喝得有八九成了,伸手指在額上彈了幾彈。蕭峰忙道:“不,不,小人性子粗疏,難享富貴,向來閑云野鶴般的來去不定,確是不愿為官?!币珊榛溃骸靶邪?,我封你一個只須喝酒,不用做事的大官……”一句話沒說完,忽聽得遠處嗚嗚嗚的,發出一陣極尖銳的號角之聲。

一眾遼人本都席地而坐,各自飲酒吃肉,一聽到這號角聲,驀然間轟的一聲,一齊站了起來,臉上均有驚惶之色。但聽那號角聲來得好快,初聽到時還在十余里外,第二次響時已近了數里,第三次響又近了數里。蕭峰心道:“天下再快的快馬,第一等的輕身功夫,也決計不能如此迅捷。是了,想必是遼人預先布置了傳遞軍情急訊的傳信站,一聽到號角之聲,便傳到下一站來?!敝宦犇翘柦锹曉絺髟浇?,一傳到皮室大帳之外,便倏然而止。數百座營帳中本來歡呼縱飲,亂成一團,這時突然間鴉雀無聲。

耶律洪基臉上笑容不斂,慢慢舉起金杯,喝干了杯中烈酒,說道:“上京有叛徒作亂,咱們這就回去。拔營!”他“拔營”二字一出口,行軍大將軍當即轉身出營發令,但聽得一句號令變成十句,十句變成百句,百句變成千句,聲音越來越是宏大,卻是嚴整有序,毫無驚慌雜亂。蕭峰尋思:“我大遼立國垂二百年,國威震于天下,雖有內亂,卻無紛擾,可見歷世遼主統軍有方?!钡牭民R蹄聲響,前鋒斥候兵首先馳了出去,跟著左右先鋒隊啟行,前軍、左軍、右軍,一隊隊開拔出去。耶律洪基攜著蕭峰的手,道:“咱們瞧瞧去?!倍俗叱鰩?,但見黑夜之中,每一面軍旗上,都點著一盞燈籠,紅、黃、藍、白各色閃爍照耀,十余萬大軍向東南開拔,但聞馬嘶蹄聲,竟是聽不到一句人聲。蕭峰大為嘆服,心道:“治軍如此,自可百戰百勝了。那日皇上孤身邊地出獵,致為我所擒,倘若大軍繼來,女真人雖然勇悍,終究是寡不敵眾?!?/p>

他二人一離大帳,眾護衛立即拔營,片刻間收拾得干干凈凈,行李輜重都裝上了駝馬大車。中軍元帥一發號令,中軍便即啟行。北院大王于越、太師、太傅等隨侍在耶律洪基前后,誰都不敢作聲。原來京中亂訊雖已傳出,但到底亂首是誰,亂況如何,一時卻也不易明白。大隊人馬向東南行了三日,晚上扎管之后,第一名報子馳馬奔到,向耶律洪基稟報:“南院大王作亂,自立為帝,占據皇宮,自皇后以下,王子、公主以及百官家屬,均已被捕?!币珊榛惑@,不禁臉上變色。

原來遼國軍事政事,分為南北兩院。此番北院大王隨侍皇帝出獵,南院大王留守上京。那南院大王耶律涅魯古,爵封楚王,本人倒也罷了,他父親耶律重元,乃是當今皇太叔,官封天下兵馬大元帥,實是非同小可。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緒,遼史上稱為圣宗。圣宗的長子名叫宗真,次子重元。宗真性格慈和寬厚,重元則極為勇悍,頗有兵略。圣宗逝世后,傳位于長子宗真,但圣宗的皇后卻喜歡次子,陰謀立重元為帝。遼國向例,皇太后權力極重,因此宗真的皇位固將不保,性命也是危殆,但重元將母親的計劃去告訴了兄長,使皇太后的密謀無法得逞。宗真對這個兄弟自是十分感激,立他為皇太弟,意思說等自己逝世之徑,便傳位于他,以酬恩德。

耶律宗真遼史上稱為興宗,他逝世后皇位并不傳給皇太弟重元,仍是傳給自己的親生子洪基。耶律洪基接位后,心中過意不去,將重元封為皇太叔,表示他仍是大遼國皇位的第一位承繼人,又加封他為天下兵馬大元帥,上朝免拜不名,賜金券誓書、四頂帽、二色袍,尊寵之隆,當朝第一,又封他兒子涅魯古為楚王,執掌南院軍政要務,稱為南院大王。當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,但讓給了兄長,可見此人本性既重義氣,又甚恬退,耶律洪基出外圍獵,將京中軍國重務都交給了皇太叔,絲毫不加疑心,這時訊息傳來,謀反的居然是南院大王耶律涅魯古,耶律洪基自是又驚又憂。要知涅魯古性子陰狠,處事極為辣手,他既舉事謀反,他父親決無袖手之理。

北院大王上前奏道:“陛下且慢憂急,想皇太叔見事明白,必不容他逆兒造反犯上,說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亂?!币珊榛溃骸暗溉绱??!北娙耸尺^晚飯,第二批報子趕到稟報:“南院大王立皇太叔為帝,已詔告天下?!币韵碌脑捤桓颐餮?,將新皇帝的詔書雙手奉上。洪基接過一看,只見詔書上直斥耶律洪基為篡位偽君,說先帝立耶律重元為皇太弟二十四年之中,天下皆知,一旦駕崩,耶律洪基篡登大寶,中外共憤,現皇太弟正位為君,并督率天下軍馬,伸討逆偽云云。這詔書說得振振有詞,遼國軍民看后,恐不免人心浮動。

耶律洪基大怒之下,將詔書擲入火中,燒成了灰燼。心下甚是憂急,尋思:“皇太叔職居天下兵馬大元帥,可調兵馬八十余萬,何況尚有他兒子楚王所調的南院所轄兵馬。我這里隨駕的軍馬只不過十余萬人,眾寡不敵,如何是好?”這一晚翻來覆去,無法安寢。蕭峰聽說遼帝要封他為官,本想帶了阿紫,黑夜不辭而別,但此刻見義兄面臨危難,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,好歹也要替他出番力氣,不枉了結義一場。當晚他在營外閑步,只聽得眾官兵悄悄議論,均以父母妻子俱在上京,這一來都給皇太叔拘留了,只怕性命不保,有的人思及家人,突然號哭。這哭聲頗能感染,有人放聲一哭,軍中其余官兵也均哭了起來,不多時,曠野上哭聲震天。統兵的將官雖然極力喝阻,斬了幾名哭得特別響亮的為敬,卻也無法阻止得住。洪基聽得這般哭聲,知是軍心渙散之兆,心下更是煩惱。次日一早,又有探子來報,皇太叔與楚王率領兵馬三十余萬,前來犯駕。洪基尋思:“今日之事,有進無退,縱然兵敗,也只好決一死戰?!碑敿凑偌俟偕套h,群臣對洪基都是極為忠心,愿決死戰,但均以軍心為憂。洪基傳下號令:“眾官兵出力平逆討賊,靖難之復,升官以外,再加重賞?!庇谑桥瘘S金甲胄,親率三軍,向皇太叔的軍馬迎去。眾官兵見皇上親臨前敵,也均是勇氣大振,三呼萬歲,誓死效忠。蕭峰挽弓提矛,隨在洪基身后,作了他的親身衛護。十余萬兵馬,浩浩蕩蕩的向東南方挺進。

室里帶領一隊飛熊兵保護阿紫,居于后軍。蕭峰跟在耶律洪基馬后,見他提著馬韁的手微微發抖,知他對這場戰事實在也無把握。草原之上,除了馬蹄之聲,更無其他聲響,行到中午,忽聽得前面號角聲嘟嘟吹起,知與敵軍已將接近。中軍將軍發令:“下馬!”各騎兵都跳下馬背,手牽馬韁而行,只有耶律洪基和各大臣仍是騎在馬上。蕭峰不知眾騎兵何以下馬,臉有惶惑之色。耶律洪基笑道:“兄弟,你久在中原,不懂契丹人行軍打仗的方法吧?”蕭峰道:“正要請陛下指點?!焙榛Φ溃骸昂俸?,我這個陛下,不知還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陽下山。你我兄弟相稱,何必叫我陛下?”蕭峰聽他笑聲中頗有苦澀之意,便道:“好,請大哥開導?!焙榛溃骸捌皆辖讳h,最要緊的是馬力,人力尚在其次?!笔挿宓菚r省悟,道:“啊,是了!騎兵下馬是為了免得坐騎疲勞?!焙榛c了點頭,道:“養足馬力,臨敵時沖鋒陷陣,便可一往無前。契丹人東征西討,百戰百勝,這是一個很要緊的秘訣?!?/p>

他說到這里,聲音低沉了下去,只見前面遠處塵頭大起,人馬未見,塵頭已揚起十余丈高。洪基馬鞭一指,道:“皇太叔和楚王都是久經戰陣,是我遼國的驍將,何以驅兵急來,不養馬力?那是他有恃無恐,自信已操必勝之算?!痹挭q未畢,只聽得左軍和右軍同時響起了號角。蕭峰極目遙望,見敵方東面另有兩支軍馬,西面亦另有兩支軍馬,那是以五敵一之勢。

耶律洪基臉上變色,向中軍將軍道:“結陣立寨!”中軍將軍應道:“是!”縱馬出去,傳下號令,登時前軍和左軍、右軍都轉了回來,一眾軍士將主帳幕的大木用大鐵錘釘入地下,四周樹起鹿角,片刻之間,便在草原上結成了一個極大的木城,前后左右,各有騎兵駐守,數萬名弓箭手隱身大木之后,將弓弦都絞緊了,只待發箭。蕭峰皺起了眉頭,心道:“這一場大戰,不論誰勝誰敗,我契丹同族都非橫尸遍野不可。最好是義兄得勝,若是不幸大敗,我當設法將義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。他這皇帝呢,做不做也就罷了?!边|帝的營寨結好不久,叛軍的前鋒已到。這些前鋒并不上前挑戰,遙遙站在強弓硬弩的射程之外,但聽得鼓角之聲不絕,一隊隊遼兵圍了上來,四面八方,陣勢排得井然有序。蕭峰一眼望將出去,尋思:“這一場仗打下來,只怕義兄非敗不可,白天不易突圍逃走,只須支持到黑夜,我便能設法救他?!钡姞I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,烈日當空,正是過午不久。

只聽得呀呀呀數聲,又是一隊大雁列隊飛過天空。耶律洪基向雁群凝視半晌,苦笑道:“這當兒若不是化身為雁,那也是插翼難飛了?!北痹捍笸鹾椭熊妼④娤囝欁兩?,知道皇帝見了敵軍軍容,心中已怯。突然間對面陣中鼓聲擂起,數百面皮鼓蓬蓬大響。中軍將軍大聲叫道:“擊鼓!”御營中數百面皮鼓也是蓬蓬響起。驀地里對面軍中鼓聲一止,數萬名騎兵喊聲震動天地,挺矛直沖過來。敵軍前鋒一進入射程,中軍將軍令旗向下一揮,御管中鼓聲立止,數萬枚羽箭便射了出去,敵軍前鋒紛紛倒地。但敵軍前仆后繼,蜂涌而上,前面跌倒的軍馬,便成為后軍的擋箭垛子。敵軍弓箭手以盾牌護身,搶上前來,向御營放箭。耶律洪基初時頗有怯意,一到接戰,卻是勇氣培增,右手持著一柄長刀,發令指揮,御營將士見皇上親臨前敵,大呼:“萬歲,萬歲,萬歲!”敵軍聽到這“萬歲”之聲,抬頭見到耶律洪基黃袍金甲,站在營寨之后,在他積威之下,不由得踟躕不前。洪基見到良機,大呼:“左軍騎兵包抄,沖??!”

左軍由北院樞密使率領,一聽皇上號令,三萬騎兵便從右側包抄了過去。叛軍見到耶律洪基后,軍心本已動搖,不提防御營精兵突然一鼓作氣的沖了出來。那北院樞密使更是遼國有名的勇將。兩軍交戰,勝敗全在一個“氣”字,叛軍一猶豫間,御營軍馬已然沖到,叛軍登時陣腳大亂,紛紛后退,御營中鼓聲雷雷,叛軍接戰片時,便即敗退。御營軍馬向前追殺,勇不可當。蕭峰大喜,叫道:“大哥,這一回咱們大勝了!”耶律洪基下得寨來,跨上戰馬領軍應援,忽聽得號角響起,叛軍主力軍開到,霎時間羽箭長矛在天空中飛舞來去,斗得激烈異常。蕭峰只看得暗暗心驚:“這般惡斗,我生平從未見過。一個人任你武功天下無敵,到了這千軍萬馬之中,那是全無用處,最多不過是自保性命而已。這大軍交戰,較之武林中的比武或是群毆,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?!?/p>

忽聽得叛軍陣后鑼聲大響,鳴金收兵,叛軍騎兵退了下去,箭如雨發,射住了陣腳。中軍將軍和北院樞密使率軍連沖三次,都沖不亂對方陣勢,反而被射死了數千軍士。耶律洪基道:“士卒死傷太多,暫且收兵?!碑斚掠鶢I中也鳴金收兵。叛軍派出兩隊騎兵沖來襲擊,中軍早已有備,佯作敗退,兩翼一合圍,將兩隊叛軍的三千名官兵全數圍殲當地,余下數百人下馬投降。洪基左手一揮,御營軍士長矛揮去,將這三百人都戳死了。雙方這一場惡斗,歷時不過一個多時辰,卻是殺得慘烈異常,兩邊主力各自退到強弓的射程之外,中間實地上鋪滿了尸首,傷者呻吟哀號,慘不忍聞。只見兩邊陣中各出一隊三百人的黑衣兵士,前往中間地帶檢視傷者。蕭峰只道這些人是將傷者抬回救治,哪知這些黑衣官兵拔出長刀,將對方的傷兵一一砍死,傷者都砍死后,六百人齊聲吶喊,相互斗了起來。

蕭峰見這六百黑衣軍士人數雖少,個個武功不弱,長刀閃爍,斗得極是劇烈,過不多時便有二百余人被砍倒在地。御營的黑衣兵武功較強,被砍死的只有數十人,當即成了兩三人合斗一人的局面,這一來,勝負之數更是分明。又斗片刻,變成三四人合斗一人。說也奇怪,雙方官兵只吶喊助威,叛軍數十萬人袖手旁觀,卻不增兵出來救援。終于叛軍三百名黑衣兵一一就殲,御營黑衣軍卻有一百三十余名回來。蕭峰心道:“想來遼人規矩如此?!边@一番清理戰場的惡斗,規模雖是大不如前,其驚心動魄之處,可猶有過之。洪基舉著長刀,大聲說道:“叛軍雖眾,卻是士無斗志。再接一仗,他們便要敗逃了!”御營中官兵齊呼:“萬歲,萬歲,萬歲!”呼聲方畢,忽聽得叛軍陣中吹起號角,三騎馬緩緩出來,居中一人雙手捧著一張羊皮,朗聲念了起來。他念的正是皇太叔頒布的詔書,說道:“耶律洪基篡位,乃是偽君,現下皇太叔正位,凡我遼國忠誠官兵,須當即日回京歸服,一律官升三級?!庇鶢I中十余名箭手放箭,颼颼聲響,向那人射去。那人身旁兩人舉起盾牌,護在那人身前。那人繼續念誦,突然間,三匹馬均被射例,三人躲在盾牌之后,終于念完皇太叔的“詔書”,慢慢退了回去。北院大王見屬下官兵聽到偽“詔書”后,意有所動,便道:“出去回罵!”三十名官兵站到營寨前。二十名士兵手舉盾牌保護,此外十余名乃是“罵手”,聲大嗓粗,口齒便利。第一名“罵手”罵了起來,什么“叛國奸賊,死無葬身之地”等等,跟著第二名“罵手”又罵,罵到后來,各種污言穢語都罵了出來。蕭峰對契丹語言所知有限,這些“罵手”的言辭他大都不懂,只見耶律洪基連連點頭,意甚嘉許,想來這些“罵手”罵得極是精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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