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七十三章  折磨鐵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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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 折磨鐵丑

阿紫見這頭雄獅甚是兇猛可怖,心下甚喜,道:“鐵丑,我要你試一件事,瞧你聽不聽我的話?!庇翁怪畱溃骸笆?!”他一見到那頭雄獅,便暗自嘀咕,不知有何用意,聽她這么說,更是心中怦怦亂跳。阿紫道:“我不知道你頭上的鐵套子堅不堅固,你把頭伸到鐵籠中,讓那獅子咬幾口,瞧它能不能將鐵套子咬爛了?!庇翁怪蟪砸惑@,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是不能試的。倘若咬爛了,我的腦袋……”阿紫道:“你這人有什么用?這樣一點小事也害怕,男子漢大丈夫,應當視死如歸才是。而且我看多半是咬不爛的?!庇翁怪溃骸肮媚?,這件事可不是玩的,就算咬不爛,萬一畜生把鐵罩咬扁了,我的頭……”阿紫咯咯一笑,道:“最多你的頭也不過是扁了。你這小子具是麻煩,你本來的長相也沒什么俊美,頭扁了,套在罩子之內,人家也瞧你不見,還管他好看不好看?!庇翁怪钡溃骸拔也皇秦潏D好看……”阿紫臉一沉,道:“你不聽話,好,室里,將他整個人都塞進籠中,喂獅子吃了吧!”室里應道:“是!”又來拉游坦之的手臂。

游坦之心想:“身子一入獅籠,哪里還有命在,還不如聽姑娘的話,將鐵腦袋去試試運氣吧!”便叫道:“別拉,別拉!姑娘,我聽話啦!”阿紫笑道:“這才乖呢,我跟你說,下次我叫你做什么,立刻便做,推三推四的,惹姑娘生氣。室里,你抽他三十鞭?!笔依飸溃骸笆?!”從馴獅人手中接過皮鞭,唰的一聲,便抽在游坦之背上。游坦之吃痛,“啊”的一聲大叫出來。阿紫說道:“鐵丑,我跟你說,我叫人打你,是看得起你。你這么大叫,是不是不喜歡我打你?”游坦之道:“我喜歡,多謝姑娘恩典!”阿紫道:“好,打吧!”室里唰唰唰連抽十鞭,游坦之咬緊牙關,半聲不哼,總算他頭上戴了鐵罩,鞭子避開了他的腦袋,胸背吃到皮鞭,總還可以忍耐。阿紫聽他無聲抵受,又覺無味了,道:“鐵丑,你說喜歡我叫人打你,是不是?”游坦之道:“是!”阿紫道:“你這話是真是假?是不是信口胡謅的騙我?”游坦之道:“是真的,不敢欺騙姑娘?!卑⒆系溃骸澳慵仁窍矚g,為什么不笑?為什么不說打得痛快?!庇翁怪o她折磨得膽戰心驚,連憤怒也都忘記了,她說什么,只有順從什么,道:“姑娘待我很好,叫人打我,很是痛快?!卑⒆系溃骸斑@才像話,咱們試試!”啪的一下,室里一鞭抽了下去,游坦之哈哈大笑,道:“很痛快,多謝姑娘恩典!”啪的一聲又是一鞭,游坦之又道:“多謝姑娘救命之恩,這一鞭打得很好!”轉瞬間抽了二十余鞭,與先前的鞭打加起來,早超過三十鞭。阿紫揮了揮手,道:“今天就這么算了。你將頭探到籠子里去?!庇翁怪砉峭从?,蹣跚著走到籠邊,一咬牙,便將腦袋從籠柵間探了進去。那獅子乍見他如此上來挑釁,倒是嚇了一跳,向后退開,朝著他的鐵頭端相了半晌,又退后一步,口中荷荷荷的發威!

阿紫叫道:“叫獅子咬啊,它怎么不咬?”那馴獅人叱喝了幾聲,獅子得到號令,一撲上前,張開大口,一口便咬在游坦之頭上,但聽得滋滋聲晌,獅牙磨擦鐵罩。游坦之早閉上了雙眼,只覺得一股熱氣從鐵罩的眼孔、鼻孔、嘴孔中傳進來,知道自己的腦袋已在獅口之中,跟著后腦和前額一陣劇痛。原來套上鐵罩之時,他頭臉到處給燒紅了的鐵罩燒炙損傷,過得幾日后慢慢結疤愈合,獅子這么一咬,所有的創口一齊破裂。獅子用力咬子幾下,咬不進去,牙齒反而撞得甚痛,發起威來,一爪伸出,抓到了游坦之的肩上。游坦之只覺肩后被獅爪所傷,痛入骨髓,“啊”的一聲大叫起來。那獅子突覺口中有物發出巨響,倒是吃了一驚,張口放開了他的腦袋,退向籠邊。須知獅虎雖為猛獸,卻也不是一味的莽撞,遇到異變之時,往往先行退縮,等看個明白,再定行止。何況這獅子被捕之后,銳氣已然大減,游坦之這一聲叫,居然將它嚇退了。

那馴獅人覺得失了面子,又是大聲叱喝,叫獅子再向游坦之咬去。游坦之大怒,突然伸出手臂,抓住了馴獅人的頭頸,用力一推,將他的腦袋也塞入了鐵籠之中。馴獅人高聲大叫,阿紫拍手嘻笑,道:“很好,很好!誰也不要理會,且看他們拼個你死我活?!逼醯け疽蟻砝_游坦之的手,聽阿紫這么說,便都站定不動。馴獅人用力掙扎了幾下,這時游坦之體內的野性發作,說什么也不放開他。馴獅人只有求助于雄獅,大叫:“咬,用力咬他!”獅子聽到他的催促之聲,一聲大吼,撲了上來。這畜生只知道主人叫它用力去咬,卻不知咬什么,兩排白森森的利齒合了攏來,喀喇一聲,將馴獅人的腦袋咬去了半邊,滿地都是腦漿鮮血。

阿紫笑道:“鐵丑贏了!”他揮手命契丹兵將馴獅人的尸首和獅籠抬了出去,對游坦之道:“這就對了!你能逗我喜歡,我要賞你。賞些什么好呢?”她以手支頤,側頭思索。游坦之道:“姑娘,我不要你賞賜,只求你一件事?!卑⒆系溃骸扒笫裁??”游坦之道:“求你許我陪在你身邊,做你的奴仆?!卑⒆系溃骸白鑫遗?,為什么,有什么好?嗯,我知道啦,你是想乘著蕭大王來看我之時,乘機下手,相害于他,為你父母報仇?!庇翁怪溃骸安?,不,決計不是?!卑⒆系溃骸半y道你不想報仇?”游坦之道:“不是不想。只是一來報不了,二來不能將姑娘牽連在內?!?/p>

阿紫道:“那么你為什么喜歡做我奴仆?”游坦之道:“姑娘是天下第一美人,我……我……想天天見到你?!币运藭r處境,說這種話實是大膽之極,也是無禮之極,倘若阿紫是個尋常少女,覺得這人說話輕薄,很容易便命人將他殺了,但阿紫偏偏喜歡聽人贊他美貌。其實她此時年紀尚幼,容貌雖然秀美,身形卻未成長完成,更兼重傷之余,憔悴黃瘦,說到“天下第一美人”六字,那真是差之遠矣,然而聽到世上居然有人對自己的容貌如此傾倒,卻也不免開心。她正要答允游坦之的請求,忽聽得宮衛報道:“大王駕到!”阿紫向游坦之橫了一眼,低聲道:“你怕不怕?”游坦之顫聲道:“不怕!”實則他聽說蕭峰到來,已怕得要命,倘若真的不怕,話聲如何會這般顫抖?只見殿門大開,蕭峰輕裘緩帶,走了進來。蕭峰一進殿門,便見到地上的一灘鮮血,又見游坦之頭戴鐵罩,模樣十分奇特,向阿紫笑道:“今天你氣色很好啊,又在玩什么新花樣了?這人頭上搞了些什么古怪?”阿紫笑道:“這是西域高昌國進貢來的鐵頭人,名叫鐵丑,連獅子也咬不破他的頭蓋,你瞧,這是獅子的牙齒印?!笔挿蹇茨氰F罩,果見猛獸的牙印宛然。阿紫又道:“姊夫,你有沒有本事將他的鐵套除了下來?”

游坦之一聽,只嚇得魂飛魄散。他曾親眼見到蕭峰力斗中原群雄時的神勇,雙拳打將出去,將伯父和父親手中的鐵盾也震得脫手,要除下自己面上鐵罩,可說輕而易舉。當鐵罩鑲到他頭上之時,他懊喪欲絕,這時卻又盼望鐵罩永遠留在自己頭上,不讓蕭峰見到自己的真面目。蕭峰伸出手指,在他鐵罩上輕輕彈了幾下,發出錚錚之聲,笑道:“這鐵罩實在牢固,打造得又很精細,毀了豈不可惜?”

阿紫道:“高昌國的使者說道,這個鐵面人生來青面獠牙,三分像人、七分像鬼,見到他的人無不驚避,所以他父母打造了一個鐵面給他戴著,免他驚嚇旁人。姊夫,我很想瞧瞧他的本來面目,到底是怎樣的可怕?!庇翁怪畤樀么股戆l顫,牙齒相擊,咯咯有聲。蕭峰看出他恐懼異常,道:“這人怕得厲害,何必去揭開他的鐵面?這人既是自小戴慣了鐵面,若是將之強行除去,只怕令他日后難以過活?!卑⒆吓氖值溃骸澳遣藕冒?。我見到烏龜,總是愛捉了來,將它們的硬殼剝去,瞧它們沒了殼還活不活?!笔挿宀唤话櫭?,想沒殼烏龜的模樣,覺得十分殘忍,說道:“阿紫,你是個好好的女孩子,為什么喜歡這種害得人不死不活的事?”阿紫“哼”了一聲道:“你又不喜歡我啦!我當然沒阿朱那么好,要是我像阿朱一樣,你怎么接連幾天不來睬我?!笔挿宓溃骸白隽诉@勞什子的什么南院大王,日日忙得不可開交。但我不是每天總來陪你一陣么?”阿紫道:“陪我一陣,陪我一陣,我就是不喜歡這么‘陪我一陣’的敷衍了事。倘若我是阿朱,你一定老是陪在我的身旁不走開,不會什么‘一陣’、‘半陣’的!”蕭峰聽她又提到阿朱,所說的話,確也是實情,無言可答,只得嘿嘿一笑,道:“姊夫是大人,沒興致陪你孩子玩,你找些年輕女伴來陪你說笑解悶吧!”阿紫道:“孩子,孩子……我才不是孩子了呢。你沒興致陪我玩,卻又干什么來了?”蕭峰道:“我來瞧瞧你身子好些沒有?今天吃了熊膽么?”阿紫提起錦凳上的墊子,狠狠地往地下一摔,說道:“我心里不快活,每天便吃一百副熊膽,身子也是好不了?!笔挿宄R娝剐⌒詢喊l脾氣,若是阿朱,自是心甘情愿的會設法哄她轉嗔為喜,但對這個刁鉆惡毒的姑娘,心中忍不住有一股厭惡之情,只道:“你休息一會兒!”站起身來,徑自走了。

阿紫瞧著他的背影,怔怔的只是想哭,一瞥眼見到游坦之,滿腔怒火,忍不住要發泄在他身上,叫道:“室里,再抽他三十鞭!”室里應道:“是!”拿起了鞭子。游坦之大聲道:“姑娘,我又犯了什么錯啦?”阿紫不答,揮手道:“快打!”室里唰的一鞭,又是唰的一鞭,斜背打了下去。游坦之道:“姑娘,到底我犯了什么錯,讓我知道,免得下次再犯?!编У囊槐?,唰的又是一鞭。阿紫道:“我要打便打,你就不該問什么罪名,難道打錯了你?你問自己犯了什么錯,正因為你問,所以要打!”

游坦之道:“是你先打我,我才問的。我還沒問,你就叫人打我了?!编У囊槐?,唰唰唰又是三鞭。阿紫笑道:“我料到你會問,所以叫人先打你。你果然要問,那不是我料事如神么?這證明你對我不夠死心蹋地,姑娘忽然想到要打人,你若是忠心,須得自告奮勇,自動獻身就打才是,啰哩啰嗦的,心中不服。好吧,你不喜歡給我打,不打你就是了?!庇翁怪牭健安淮蚰憔褪橇恕边@六個字,心中一凜,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。他知道阿紫若不打他,必定會想出另一種比鞭打慘酷十倍的刑罰來處置他,倒不如乖乖的挨三十鞭,反而平安大吉,忙道:“是小人錯了,是小人錯了!姑娘打我是大恩大德,對小人身子有益,請姑娘多多鞭打,越打得多越好?!卑⒆湘倘灰恍?,道:“總算是你聰明。我可不給人取巧,你說越打得多越好,以為我一高興,便饒了你么?”游坦之道:“不是的,小人不敢向姑娘取巧?!卑⒆系溃骸澳阏f越打多越好,那是你衷心所愿的了?”游坦之道:“是,是小人衷心所愿?!卑⒆系溃骸凹仁侨绱?,我就成全你。室里,打足一百鞭,他喜歡多挨鞭子?!?/p>

游坦之嚇了一跳,心想:“這一百鞭打了下來,還有命么?”但事已如此,自己就算堅說不愿,人家要打便打,抗辯有何用處,只得默不作聲。阿紫道:“你為什么不說話?是心中不服么?我叫人打你,你覺得不公平么?”游坦之道:“小人心悅誠服,知道姑娘鞭打小人,全出自成全小人的好心?!卑⒆系溃骸澳敲茨銊偛艦槭裁床徽f話?”游坦之無言可答,怔了一怔,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小人心想姑娘待我這般恩德如山,小人心中感激,難以言宣,只想將來不知如何報答姑娘才是?!?/p>

阿紫道:“好啊,你說如何報答于我。我一鞭鞭打你,你將這一鞭鞭的仇恨,都記在心中?!庇翁怪B連搖手,道:“不,不!不是。我說的報答,是真正的報答。小人一心想要為姑娘粉身碎骨,赴湯蹈火?!卑⒆系溃骸昂?,既是如此,那就打罷!”室里應道:“是!”啪的一聲,皮鞭抽了下去。打到五十余鞭時,游坦之痛得頭腦也麻木了,雙膝發軟,慢慢跪了下去。阿紫笑吟吟的看著,只等他出聲求饒。只要他求一句饒,她便又找到了口實,可以再加他五十鞭。哪知道游坦之這時迷迷糊糊,已然人事不知,只是低聲呻吟,竟然并不求饒。打到七十余鞭時,他已昏暈過去。室里毫不容情,還是整整將這一百鞭打完,這才罷手。阿紫見他奄奄一息,死多活少,不禁掃興,道:“抬了下去吧!這個人不好玩,室里,還有什么別的新鮮玩意兒沒有?”

這一場鞭打,游坦之足足養了一個月傷,這才痊愈。契丹人見阿紫已忘了他,不再找他來折磨,便將他編入一眾宋人的俘虜里,做各種粗重下賤的功夫,掏糞坑、洗羊柵、拾牛糞、硝羊皮,什么活兒都干。游坦之頭上戴了那個鐵罩,人人都拿他取笑侮辱,連漢人同胞也當他是怪物一般。游坦之逆來順受,便如變成了啞巴,旁人打他罵他,他也從不抗拒,只是見到有人乘馬馳過,便抬頭來瞧上一眼。他心中記掛著的只是一件事:“什么時候,姑娘再叫我去鞭打一頓?”他盼望見到阿紫,便是挨鞭笞之苦,也是心所甘愿。

如此又過了兩個多月,天氣漸暖,游坦之隨著眾人,在南京城外搬土運磚,加厚南京南門旁的城墻。忽聽得蹄聲得得,幾乘馬從南門中出來,一個清脆的聲音,笑道:“啊喲,這鐵丑還沒死??!我還道他早死了呢!鐵丑,你過來!”正是阿紫的聲音。游坦之日思夜想,盼望的就是這一刻辰光,聽得阿紫叫他,一雙腳卻如釘在地上一般,竟是不能移動,只覺一顆心怦怦大跳,手掌心都是汗水。阿紫又叫遺:“鐵丑,該死的,我叫你過來,你沒聽見么?”游坦之才應道:“是,姑娘!”轉身走到她的馬前,忍不住抬起頭來瞧了她一眼。相隔四月,阿紫臉色紅潤,更增俏麗,游坦之心中怦的一跳,腳下一絆,合撲摔了一跤,眾人哄笑聲中,急忙爬起,不敢再去看她,慌慌張張的走到她身前。阿紫心情甚好,笑道:“鐵丑,你怎么沒死?”游坦之道:“我說要……要報答姑娘的思典,還沒報答,還不能便死?!卑⒆细窍矚g,咯咯嬌笑兩聲,道:“我正要找一個忠心不二的奴才去做一件事,只怕契丹人粗手粗腳的誤事,你還沒死,那好得很。你跟我來!”游坦之應道:“是!”跟在他的馬后。阿紫揮手命室里和另外三名契丹衛士回去,不必跟隨。室里知她說了什么,旁人決無勸諫余地,好在這鐵面人猥瑣懦弱,隨著她決無害處,便道:“請姑娘早回!”四個人躍下馬來,在城門邊等候。阿紫縱馬慢慢前行,走出了七八里地,越走越是荒涼,轉入了一處陰森森的山谷之中。游坦之一腳腳踏下去,只覺地下都是陳年腐草敗葉爛成的軟泥。

再行里許,山路崎嶇,阿紫不能乘馬了,便從馬背上躍了下來,牽著韁繩,又走了一程。眼見四下里陰沉沉地,寒風從一條窄窄的山谷通道中刮了進來,吹得二人肌膚上隱隱生疼。阿紫道:“好了,便在這里!”將韁繩系在樹上,說道:“你今天瞧見的事,不許向旁人泄漏半點,以后也不許向我提起,記得么?”游坦之道:“是,是!”他這時心中喜悅若狂,阿紫居然要他一人隨從,來到如此隱僻的地方,就算是叫他來狠狠鞭打一頓,那也是甘之如飴了。阿紫伸手入懷,取了一只通體碧綠的玉鼎出來,放在地下,說道:“待會有什么古怪蟲豸出現,你不許大驚小怪,千萬不能出聲?!庇翁怪謶溃骸笆?!”阿紫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,打了開來,里面是幾塊黃色、黑色、紫色、紅色的香料。她從每一塊香料上捏了少許,放入鼎中,用火刀打著了火,燒了起來,然后合上鼎蓋,道:“咱們到那邊樹下守著?!卑⒆显跇湎伦?,游坦之不敢坐在她的身邊,隔著丈許,坐在她下風處的一塊石頭上。寒風刮來,風中帶著她衣衫上的淡淡香氣,游坦之不由得意亂情迷,只覺一生中竟有如此一刻,這些日子中所受的種種苦楚荼毒,也都是不枉了。他只盼阿紫永遠永遠在這大樹下坐著,他自己能遠遠的陪著她。正自醺醺的如有醉意,忽聽得草叢中瑟瑟聲響,一條蛇蟲爬了過來。游坦之別無他是,弄蛇捉蟲的伎倆卻是有的,一聽到這聲音,便知是異物。果然綠草中紅艷艷地一物晃動,卻是一條蜈蚣,全身發著閃光,尤其頭上肥紅如血,與尋常蜈蚣大不相同。

那蜈蚣聞到玉鼎中發出的香氣,徑自游向玉鼎,從鼎下的孔中鉆了進去,便不再出來。游坦之正想說:“這蜈蚣的毒性很是厲害?!鄙砗蟀l出吱吱之聲,一只黃褐色的蝎子在草上迅速異常的爬來。游坦之提腳便想踏了下去,將那蝎子踏死。阿紫喝道:“喂,不許踏,你這胡涂混蛋!”游坦之右腳雖是提起,便不踏下,只見那蝎子也爬向玉鼎,鉆了進去,霎時之間,吱吱嘰嘰之聲大作,那蜈蚣與蝎子斗了起來。游坦之最喜歡看的便是蟲豸相斗,自小愛養蟋蟀,就是愛看這秋蟲相搏。這時真想揭開鼎蓋,看一看蜈蚣與蝎子斗得誰勝誰敗,只是懾于阿紫之威,如何敢輕舉妄動。

蜈蚣與蝎子相斗未畢,西北角上又過來了一條壁虎,跟著西南方來了一只不知名的怪蟲,身如圓球,全身花紋斑爛。兩只蟲豸都鉆進玉鼎之中,登時異聲大作,亂成一團。游坦之向阿紫噍去,只見她喜形于色,一雙白玉般的小手不住的搓著,輕聲道:“一下來了四樣,果然很是靈驗?!闭f話未畢,又有一條蟲豸鉆入玉鼎,乃是一只毒蜘蛛。游坦之這時方才明白:“姑娘到這里來,原來為了此地陰暗潮濕,多有毒蟲。只不知她引了這些毒蟲來有什么用,若是要瞧它們打架,她又不揭鼎蓋?!?/p>

只聽得嗒的一聲,那蝎子的身體從鼎中跌了出來,一劫不動,已然死了。過不多時,蜘蛛、壁虎,和那不知名圓蟲的尸體也都跌出鼎來。阿紫拍手笑道:“還是紅頭蜈蚣最厲害?!庇翁怪溃骸肮媚?,你燒的是些什么香料,怎能引得到這許多毒蟲?”阿紫臉一沉,道:“我不許你多問,忘記了么?下次再多口,教你再吃一百鞭子!”游坦之低頭道:“是!小人一時高興,說話不知輕重,說姑娘原諒?!?/p>

阿紫不去理他,從懷中又取出一個布包,打了開來,里面是一塊厚厚的錦緞。這塊錦緞上閃動著各樣的彩色,便似流動不定一般,錦緞在她手中一動,緞上的彩色便生變幻。阿紫走上前去,將錦緞罩在玉鼎之上,隨即將玉鼎包起。游坦之向地下的蝎子、蜘蛛等毒蟲瞧去,只見四只毒蟲都是身子干癟,全身汁液都被吸干。

阿紫將那塊錦緞把玉鼎裹得緊緊地,似乎生怕這條蜈蚣鉆了出來,然后放入系在馬頸旁的革囊之中,笑道:“走吧!”縱馬便行。游坦之跟在她的身后,尋思:“她這口玉鼎可古怪得緊,但最古怪的,多半還是那些香料,只因燒起了香料,才引得一眾毒蟲到來?!卑⒆匣氐蕉烁5钪?,吩咐侍衛在殿旁小房之中,給游坦之安排一個住處。游坦之大喜,知道從此可以常與阿紫相見。果然第二天一早,阿紫便將游坦之傳去,領他來到偏殿之中,親自鎖上了殿門,殿中便只他二人。阿紫走向西首一只瓦甕,揭開甕蓋,笑道:“你瞧,是不是很雄壯?”游坦之向甕邊一看,只見昨日捕來的那條蜈蚣正在極迅速的游動。阿紫道:“咱們再去捉一只毒物來?!庇翁怪疂M懷疑竇,心想這樣清秀美麗的一位小姑娘,什么東西不好玩,卻去玩這種既污穢又危險的毒蟲。但不敢開口多問,只應了聲:“是!”阿紫帶著他到了另外一個山谷之中,在玉鼎中點起香料,又引來五般毒蟲,一番爭斗之后,這次剩下的是一只黑蜘蛛。阿紫帶了回來,養在偏殿的另一只瓦甕中,她叫游坦之將被褥搬入偏殿,當晚便睡在殿中,看守這兩般毒物。游坦之看過這些爬蟲昆蟲,知道他們極會鉆洞,往往會在無路可通之處,鉆縫逃走,自己睡在近旁,不論是那條蜈蚣或是那只蜘蛛爬了出來,自己首當其沖,第一個遭殃。何況阿紫花了這經多精神去捉了來,若是走失一條,說不定她一怒便將自己殺了。因此晚上戰戰兢兢的看著這口瓦甕,睡得片刻,便起身用火照照。

次日下午,阿紫又用這法子去捉了一只癩蛤蟆來。第四日又去捉時,引來的毒蟲都是貍瑣細小,顯然毒性不強,阿紫看看不滿意,更行出十余里,這才捉到一只垂身碧綠的蝎子。第五日整日捉不到好的毒物,第六日仍是捉不到,第七日傍晚,卻捉到了一條小青蛇。阿紫很是喜歡,命游坦之每日殺一只雄雞,用雞血喂養這些毒蟲。足足養了十余天,這日正午,阿紫又來到偏殿,看看五件毒物,說道:“行了!”取出玉鼎,點起香料,說道:“你去把五只瓦甕的蓋子都開了!”游坦之遵命將五只瓦瓷的蓋子一一打開,隨即遠遠退開,只聽得瑟瑟有聲,那五般毒物聞到香氣,都是爭先恐棧的游入玉鼎之中,跟著便吱吱嘰嘰的斗了起來。

這五件毒物都吃過四件毒蟲,本身已是十分狠戾,再經雄雞血喂養多日,陽氣極旺,一碰上異類,立時廝毅。那癩蛤蟆首先不敵,跟著小青蛇也披咬死,斗了一會,蜘蛛與蝎子都跳出玉鼎,原來還是第一次捉來的蜈蚣最是厲害。只見那蜈蚣爬出玉鼎,去吮吸每件毒物的汁液,但見他身子漸漸龐大,一個紅頭竟由紅轉紫,由紫轉碧,變成了綠色。阿紫呼吸粗重,掩不住滿臉的喜悅之情,低聲道:“成啦,成啦!這一門功夫可練得成功了!”游坦之心道:“原來你捉了這些毒物,要用來練一門功夫?!蹦球隍嘉柫酥?,便爬回王鼎。阿紫道:“鐵丑,我待你怎樣?”游坦之道:“姑娘待我恩重如山?!卑⒆系溃骸澳阏f過要為我粉身碎骨,赴湯蹈火,那是真的,還是假話?”游坦之道:“小人不敢欺騙姑娘。姑娘但有所命,小人決不推辭?!卑⒆系溃骸澳呛玫煤馨?。我跟你說,我要練一種功夫,須得有人相助才行。你肯不肯助我練功?倘若練成了,我定然重重有賞?!庇翁怪溃骸靶∪水斎宦牴媚锓愿?,也不用有什么賞賜?!卑⒆系溃骸澳呛玫煤?,咱們這就練了?!?/p>

她盤膝坐好,雙手互構,閉目提氣,過了一會,道:“你伸手去捉那蜈蚣出來,這蜈蚣必定咬你,你千萬不可動彈,要讓它吸你的血液,吸得越多越好?!?/p>

游坦之自幼玩慣了蛇蟲,知道這種毒蟲形體雖小,毒性卻是厲害之極,不小心給咬中了,往往便腫起一大塊,數日不得平復。這條蜈蚣模樣怪異,青蛇、毒蛛等物都非它的敵手,聽阿紫說叫他讓蜈蚣吮吸血液,那是比鞭打他一百下更是難忍,不由得臉上大有為難之色。阿紫臉色一沉,道:“怎樣啦?你不愿意么?”游坦之道:“不是不愿,只不過……只不過……”阿紫道:“怎么?只不過蜈蚣毒性厲害,你怕死是不是?”游坦之無言可答,心想自己說過愿意為她赴湯蹈火,粉身碎骨,但真的遇上了危險,立時便又退縮了。他抬起頭來,向阿紫瞧去,只見她紅紅的櫻唇微向下垂,頗有輕蔑之意,他登時意亂情迷,就如著了魔一般,說道:“好,遵從姑娘吩咐便是?!彼е例X,閉了眼睛,左手揭開玉鼎之蓋,右手便伸入鼎中。他手指一伸入鼎中,中指指尖上便如針刺般劇痛。他忍不住將手縮了一縮。阿紫叫道:“別動,別動!”游坦之強自忍住,睜開眼來,只見那條蜈蚣咬住了自己的中指,果然便在吸血。游坦之全身發毛,只想提起來往地下一甩,一腳踏了下去。但他雖不和阿紫相對,卻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射在自己背土,如同兩把利劍作勢刺下,怎敢稍有動彈?

好在蜈蚣吸血,并不甚痛,但見那蜈蚣漸漸腫大起來,但自己的中措,卻也隱隱的罩上了一層淡紫之色。這紫色由淡而深,更慢慢的的轉成了深黑,再過一會,這黑色自指而掌,更自手掌沿著手臂上升。游坦之這時已將性命甩了出去,反而處之坦然,嘴角也微微露出笑容,只是這笑容套在鐵罩之下,阿紫看他不到而已。那蜈蚣自從食了多般毒物之后,紅色的頭已轉成碧綠,這時卻又由綠轉紅。游坦之喃喃的道:“你的毒都到了我身上,很好,很好,我本來是鐵丑,現在變成毒丑啦!”

阿紫咯咯一笑,道:“你倒還會說笑話?!彼谥姓f話,雙目卻凝視在蜈蚣身上,全神貫注,毫不怠忽。突然那蜈蚣放開了游坦之的手指,伏在玉鼎之中,又過得片刻,玉鼎的孔中一滴滴的血液淌了下來。阿紫臉現喜色,忙伸掌將血液接住,盤膝運功,將血液都吸入掌內。游坦之心道:“這是我的血液,都到了她的身體之中??磥硭窃诰氁环N五毒掌之類的毒掌功夫?!彼侣崖?,不知這座玉鼎是星宿派的至寶碧玉王鼎,而阿紫所練的,乃是學武之士聞名喪膽的“化功大法”。

待得蜈蚣的毒血流盡,那蜈蚣也已僵斃。阿紫雙掌一搓,瞧瞧自己的掌心,但見兩只手掌如白玉無瑕,更無半點血污,知道從師父那里偷聽來的練功之法確是半點不錯,心下甚喜,抱起了玉鼎,將那條死蜈蚣倒在地下,匆匆走出殿去,一眼也沒向游坦之噍去,似乎此人便如那條蜈蚣的尸體一般,再也沒有什么用處了。

游坦之悵望著阿紫的背影,解開衣衫看時,只見黑氣已蔓延到腋窩,同時一條手臂便麻癢起來,這麻癢之感來得好快,霎時之間,便如千千萬萬只螞蟻在同時咬嚙一般。游坦之跳起身來,伸手去搔,不搔那也罷了,一搔之下,更是癢得厲害,好像骨髓中、心肺中都有蟲子爬了進去,蠕蠕而動。痛可忍而癢不可忍,游坦之跳上跳下,高聲大叫,將鐵頭在墻上用力碰撞,當當聲響,他只盼自己即時暈了過去,失卻知覺,免受這種難熬難當的千古奇癢。又撞得幾撞,啪的一聲,懷中掉出一件物事,一個油紙包跌散了,露出一本黃皮書來,正是那日他拾到的那本梵文的經書。他劇癢之下,也顧不得去拾,只是無意中一瞥,但見那書向天翻開,左邊頁上繪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僧人。這僧人的姿式極是奇特,將頭從跨下穿過,伸了出來,兩只手又抓著自己的兩只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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