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七十五章  好心受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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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  好心受制

三凈強忍疼痛,半聲也不哼,說道:“你爺爺天下為家,你管我是哪一座寺院中的和尚?我斷了腿自己會治,誰要你假惺惺的來討好?”蕭峰道:“你自己會治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在下姓蕭名峰,你要報仇,到南京城找我便了。阿紫,咱們走?!卑⒆舷蛉齼羯焐焐囝^,用手刮了刮臉,說道:“在下姓段名紫,你要報仇,到南京城來找我便了?!闭f著攜了蕭峰的手,揚長而去。

游坦之躲在草叢之中,見到適才這一幕,心下十分驚駭,見阿紫雖去,雖感寬慰,但不知怎地,竟是忽忽如有所失,尤其是她與蕭峰攜著手的親密神情,更是胸頭郁悶,只聽得三凈叫道:“水,水,我要喝水!”游坦之心想:“那冰蠶是我偷了去給姑娘的。累得這和尚如此傷心,腿又折斷,好生過意不去!”聽他苦求飲水,便從草叢中走了出來,說道:“大師少待,我拿水給你?!?/p>

三凈轉過頭來,見到他奇形怪狀的鐵頭,嚇了一跳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是什么東西?”游坦之苦笑不答,道:“我去取水?!弊叩较?,雙手掬了兩掌水,快步走到他身前,慢慢灌入他口內。三凈道:“不夠,還要!”游坦之道:“好!”又去掬了一把水來給他飲了,說道:“大師,你行走不得,這里離憫忠寺不遠,我負了你去吧!”三凈睜著一雙銅鈴般的怪眼,骨溜溜的向著他轉動,只是游坦之的臉蛋藏在鐵罩之內,臉上神情無法見到,大聲問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憫忠寺的和尚?”

游坦之一窒,心道:“糟糕!別要露出馬腳來!”說道:“這里附近只有憫忠寺一座大廟,想來大師自是那廟里的僧人了?!比齼舻溃骸班?,你倒很是聰明,我也不用你背負,我在憫忠寺的菜園中有個葫蘆,葫蘆中有上好的治傷藥酒,煩你給我去取了來?!庇翁怪娴溃骸安藞@中還有一個葫蘆,那葫蘆……”這“那葫蘆”三字一出口,立即知道不妙,登時縮口,不知再說什么好。

三凈道:“啊,我胡涂啦,那葫蘆不見了。只好請你背負我去?!庇翁怪溃骸昂芎?!”從這溪畔望得見憫忠寺的屋角,背著他過去,也不過里許之地,于是蹲下身來,讓三凈伏在背上,拔步便行。

只走出七八步,突覺三凈十根手指如鋼抓般扼住了自己頭頸,越收越緊,幾乎扼得他氣也透不過來。游坦之大驚,用力想將他摔下地來,哪知三凈的兩個膝蓋緊緊扣在他腰間。他用力一掙,腰間便是一陣劇烈的酸痛,只聽三凈道:“好啊,我那葫蘆酒是你這小子偷去的,是不是?小賊,你偷了我酒喝,連我的葫蘆也偷去了!”游坦之在他掌握之中,只得抵賴:“沒有,我沒有偷你的葫蘆?!比齼舻溃骸澳懵犝f我菜園中,還有個葫蘆,便覺奇怪,那么我這葫蘆不是你偷的,又會是誰?”游坦之聽他沒提冰蠶,心想:“偷個葫蘆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?!狈凑@時已然無法再賴,便道:“好吧,就算是我偷的,我去拿來還你便是了?!比齼艄笮?,突然間卻又哭了起來,抽抽噎噎的說道:“小賊,你偷我葫蘆之時,有沒有看見我那寶貝孩子寒玉蟲?”游坦之道:“沒有啊,我只見地下有個圓圈,沒見到什么蟲兒?!比齼舻溃骸鞍?,他就不守本份,終于給人家打死了。小賊,向東走?!庇翁怪溃骸跋驏|去哪里?”三凈雙手使勁,在他喉頭重重的一扼,道:“我叫你向東,便向東,多問什么?”游坦之給他扼得好生疼痛,只得負了他向東行走。

這和尚雖矮,但十分肥胖,份量著實不輕,游坦之走出數里后,已是氣喘噓噓,十分辛苦,道:“我走不動了,得坐下來歇歇!”三凈怒道:“我又沒叫你歇!快走快走!”一面說,一面雙膝運勁,用力夾他腰間,竟如催逼坐騎一股。

游坦之在他催逼之下,無可奈何,只得勉力拖著腳步,一步步的向前挨去。又行了五六里,實在是再也走不勁了,身子向前一撲,口吐白沫,只是喘氣。三凈連叫:“快走!快走!”握拳打他背脊。游坦之道:“你便是打死我,也走不動了?!比齼舻溃骸澳悴蛔?,我便殺了你!”一言甫畢,忽聽得身后有人喝道:“三凈,好大膽子,逃到了這里,方丈傳下法旨,命我等擒你回去?!?/p>

游坦之側頭一看,只見身后大路上兩個灰袍僧人如飛的趕來,當先一人正是那日在菜園中見過的中年和尚。三凈求道:“師兄,我雙腿給敵人打斷了,這時難以行動,待我續上雙腿之后,自當來寺向方丈請罪?!蹦侵心晟撕鹊溃骸坝腥素撝闾拥搅诉@里,自有人負你回寺,咦!這……這……這人好生古怪?!彼姷接翁怪蔫F頭,不禁大是詫異。另一個青年僧人道:“這等邪魔外道,古里古怪,一起擒回寺中去吧!”三凈道:“兩位師兄既是非要我回去不可,只得從命?!毕蛴翁怪鹊溃骸靶≠\,跟著這兩位師兄前去?!庇翁怪溃骸拔摇易卟粍永?,須得歇一會?!比齼舻溃骸安怀?!咱們得在天黑前趕回憫忠寺?!蹦侵心晟说溃骸笆前?,快走,還歇些什么?”說著順手在道旁拾了一根樹枝,一棍便向游坦之肩頭打來。游坦之吃痛,心想:“出家人也是這般暴躁,不可理喻?!敝坏脪暝玖似饋?,負著三凈一跌一撞的向原路回去。兩個僧人在游坦之身后監視,見三凈一雙小腿的腿骨果已折斷,兩只腳飄飄蕩蕩的凌空懸掛,便不加提防。哪知四個人行到一處旁臨深谷的山嶺上,三凈突然左手在游坦之背上一撳,身子飛起向那中年僧人撞了過去。那僧人罵道:“你作死嗎?”不及抽出戒刀,一掌便向他拍去。三凈右掌對準他掌心擊出,雙掌相交,啪的一聲響,三凈身子飛了起來,借勢向那青年儈人撞去。那青年僧人退了一步,雙掌并攏,向三凈胸口打到。三凈左掌在他掌上一借力,身子向上一提,右掌一記打中他的天靈蓋,跟著一個倒翻跟斗,又回到游坦之的背上。

游坦之當他飛身而出迎敵之際,背上本是一輕,還沒來得及決定乘機逃走還是留在原地不動,三凈又已飛快的躍回,左手扣住了也的咽喉。只見那中年和那青年的兩個僧人雙膝軟倒,身子慢慢坐了下去,蜷成一困,不住的抽搐。游坦之又驚又奇,心想:“這三凈和尚用的是什么厲害功夫,只是輕輕一掌,便打得他們重傷如此?”只聽得兩個和尚口中荷荷而呼,抽搐得幾下,便即死了。

三凈伸出右掌,拿到游坦之眼前,得意洋洋的道:“你瞧清楚了!”游坦之向他掌心一看,只見他右手中指戴著一枚精銅戒指,戒指上突出了一枚極細的金針,針上有一點點的鮮血滴下來。游坦之一想,便即恍然:“原來他掌心中暗藏毒針,看來針上還涂有劇毒的藥物,是以兩掌之間,便擊斃了兩人?!比齼魧⒛墙疳樝蛩F罩的眼孔一下下的虛刺,喝道:“你若不聽話,我便給你一針?!闭f著左手逐一提起那兩個尸身,拋入了山谷之中,說道:“向東,向東!”

游坦之不敢違拗,想到他殺死二僧的手段之毒,不由得心膽俱寒。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股力氣,雙腿雖是嚇得發顫,卻是移動極快,大步向東方行去。

眼見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游坦之心想:“你雙腿斷了,一時未能接續,等你睡著了,我總有脫身逃走的機會?!蹦闹捞旌谥?,三凈命游坦之走進草叢,叫他躺了下來,自己縮成一個肉球,坐在游坦之的鐵罩之上,不多時便即鼾聲大鳴,竟然睡熟了。游坦之氣苦之極,知道自己只須一動,立即便會將他驚醒,勢必挨一頓飽打……

游坦之給這團肉球壓在頭上,真是苦不堪言,這鐵罩乘熱時戴在他的頭上,已與他頭皮臉面黏在一起,無法分開。三凈坐在鐵罩之上,只要一動,便扯得游坦之頭臉劇痛。好容易挨到次日清晨,三凈雖將自己斷折的小腿接續上了,但看來若非經過五六十天,難以行走如常。游坦之想想也覺心驚:“難道這五六十日之中,時時刻刻要我背負著這個二百來斤的大肉球?”這日中午,兩人行到一處市集,歇下來在一家面店中打尖。游坦之見有一個騾馬販子率著幾匹騾馬走過,便道:“師父,你雇一匹騾馬乘坐,豈不是比我背負你行走快得多了?”三凈喝道:“少胡說八道!乘坐騾馬,哪有叫人背負方便?馬兒能負看我入屋上床么?能負我到廁所出恭么?”游坦之一想不錯,嘆了口氣,只好不言語了。三凈為了讓他行走時迅速有力,倒讓他將面條饅頭吃得飽飽的,下午折而向南,一路上三凈忽然向他大談佛理,說道天生萬物,貴賤禍福,原是前生注定的,一個人前世作了孽,今生變牛變馬,供人乘坐。像游坦之這樣,雖然不變牛馬,但作人奴隸,那也是前生孽重,只有今世好好的服侍旁人,多積陰德,來世才能享福。游坦之聽得將信將疑,尋思:“你出手便連殺兩個僧人,如此殘忍,已往殺過的人一定不少,卻還說什么積德修行?”只是在他鉗制之下,不敢將心中言語說了出來。如此向東南方連行數日,天氣漸暖,游坦之聽得三凈一路向人打聽走向海濱的路徑。他心下暗暗歡喜:“到海中去倒好,有船可乘,我便不須給他做牛做馬了?!庇中辛藬等?,這日下午,二人坐在一座涼棚下喝茶。游坦之流了滿身大汗,連盡數碗涼茶,兀自口渴未消,突然間嗆啷一聲,三凈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下,跌得粉碎,低聲叫道:“快走,快走!”聲音極是惶急。游坦之還沒放下茶碗,三凈左手五指猶如鋼鉤,已抵入他的左肩,一借力處,一個大肉球已伏在他的背,喝道:“向西北角上走,越快越好!”游坦之站起身來,躍出涼棚,只聽得“阿彌陀俤,阿彌陀佛!”四處都是口宣佛號之聲。游坦之咽喉中被三凈扼得緊緊地,顧不得理會旁人,發足便往西北角沖去。只見兩名黃衣僧人手執禪杖,攔在身前。游坦之一斜身,欲往左側沖出,又被兩名黃衣僧人攔住。跟著右側和身后各有兩名僧人逼上,八個和尚手中各挺兵刃,指住了三凈。

三凈說道:“罷了,罷了!眾位師弟、師侄,算你們本事大,終于找上我啦,咱們這就去吧!小賊,你跟著大伙見一起走?!庇翁怪南耄骸霸瓉硎菓懼宜轮写笈蜕凶废聛?,這一次,三凈可不見得能將這八個僧人都殺了?!惫灰宦飞先齼艚^無動靜,那八名僧人也不跟他說一句話,但游坦之災難不脫,每日仍是負了三掙行走,只是一路向南,卻不回到憫忠寺去。

一行人朝行夜宿,長途跋涉,在道上一月有余,游坦之走得慣了,漸漸的不以為苦,初時還常常想著:“這一路向南,卻到哪里去?”到得后來,渾渾噩噩的行走,當真便如一頭騾馬相似。自己將來命運如何,一行人要到哪里去,再也不關心半點。后來越走便越是山道崎嶇,每天都在上山。這一日下午,終于到了一座大廟之前,游坦之抬頭一看廟額,見匾上寫著“敕建少林寺”五個大字。他從前當然曾聽伯父、父親說過,少林寺乃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,人人仰望之所,但他這一年中連受折磨,對身外之事已是絲毫不感興趣,只求每天少走幾里路,三凈少打自己幾下,那便心滿意足。其實,就是多行路程,三凈舉拳毒打,他也是默不作聲的忍受,多走少走,多打少打,到得后來,似乎也沒什么分別了。

這時突然之間來到了少林寺,他心中不免一震,但隨即便處之淡然,他如此大受折磨之余,即便進入皇宮內梡,只怕也引不起什么興趣之情。

一行人進入一座大殿,殿內一名僧人說道:“送戒律院!”那八名僧人答應了,引著游坦之從側門出去,沿著一條小徑一路上山,來到一座陰森森的院落之中。院里出來一名老僧,聲音干枯的說道:“奉戒律院首座法諭:三凈未得許可,擅自下山,先打三百法棍,分十天責打。再行嚴查下山后之劣跡,按情治罪?!眱擅俗プ∪齼?,將他提了起來,伏在地上。游坦之背上陡然間一松,大感暢決。

只見一名擒拿三凈前來的僧人走到老僧身旁,低聲說了幾句話,又向游坦之指了一指。那老僧點了點頭,說道:“游姓小賊相助三凈逃走作惡,敗壞佛法,先打一百法棍,再按情治罪?!币幻嗽谟翁怪成弦煌?,說道:“低頭伏罪!”游坦之毫不抗拒,便即伏下,心想:“你們要我怎樣,便怎樣好了,你們說我有罪,我總是有罪的?!蹦抢仙f了這幾句話后,轉身入內,戒律院中走出四名僧人來,將三凈和游坦之橫拖倒曳,搭入了一間大廳之中。幾名僧人按住三凈,大棍便打了下來,打滿三十棍后,按住游坦之又打。游坦之覺得擊打自己這三十棍,比之打三凈的要重得多了,想是他們同門相護,下手之際大有輕重的分別。

這三十棍打得他皮開肉綻,下半身盡是鮮血。過得七日,棒瘡尚未痊可,又被拖來第二次再打,直打了一百棍才罷。一名僧人向他宣示戒律院首座法諭:“游姓小賊著罰入菜園挑糞,痛自懺悔過往罪愆?!庇翁怪CH坏母巧藖淼讲藞@之中,向管理菜園的僧人叩見。管菜園的僧人法名叫做緣根,身形瘦小,容貌枯槁,落了兩只門牙,說話關不住風。他見了游坦之頭戴鐵罩的怪狀,大感興趣,坐在長凳上架起一雙二郎腿,盤問他的來歷。游坦之心想伯父和父親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,自己今日折墮至此,說出來豈不是辱沒了游氏雙雄和聚賢莊的威名?當下只說自己是個尋常的鄉民,不幸被契丹官兵打草谷時擄去,以至苦受折磨。那緣根極愛說話,什么細節都要問得清清楚楚,決不許游坦之含糊過去,但游坦之決意不吐露自己身世遭際,除了說自己是個農家少年之外,什么也不提及。這一場盤問,直到天黑方罷,足足問了三個多時辰。緣根反來覆去的問了一次又一次,想要在游坦之的言語中找到什么破綻。游坦之并非十分聰明之人,若是說謊,早就給緣根捉到了岔子,但他只是將身世縮到了極度的簡單平淡?!澳愀赣H呢?”“死了!”“怎么死的?”“生??!”“生什么???”“我不知道!”為什么你幫助三凈?”“他捉到我的?!薄澳銥槭裁床惶??”“他捉住了我,逃不脫?!钡搅送盹垥r分,緣根捧著一大碗飯,一邊吃,一邊盤問,直到實在榨不出什么了,才道:“你去挑二十桶糞澆菜。咱們這里不能偷懶,剛才跟你說了半天話,功夫都耽擱了?!庇翁怪畱溃骸笆?!”他已然不會抗辯,說道:“是你叫我說話,又不是我想說話?!彼亲羽I、棒瘡痛,但還是去挑糞澆菜。

少林寺這菜園地面甚是廣闊,幾近二百畝地,在菜園中做工的僧人和長工、短工共有三四十人。游坦之既是新來,頭上這鐵罩又令他顯得古怪詭異,人人都將他來欺騙取笑,最骯臟粗笨的功夫都推給他做。游坦之越來越是不會思想,是非之心固是日漸淡泊,連喜歡悲傷之別也是模模糊糊,逆來順受,渾渾噩噩的打發著日子,只有在睡夢之中,才偶爾想起了阿紫。

這日黃昏,他澆罷了糞,已累得全身筋骨酸痛,耳聽得飯鐘聲響,當即站起身來,到小飯堂中去吃飯,忽聽得緣根叫道:“阿游,這碗飯你送到那邊竹林小屋中去,給一位師父吃,他生了病,起不了身?!庇翁怪畱溃骸笆?!”接過那碗白米飯,沿著小徑走向竹林之中。那竹林極大,走了好一會仍未出林,只見綠蔭深處有一座小小的石屋,游坦之走到屋前,叫道:“師父,師父,給你送飯來啦?!蔽堇镉袀€低沉的聲音應了一聲。游坦之伸手推門,那板門應手而開。他捧著這大碗飯走了進去,見屋里地下的席上一人向里而臥,屋中無床、無桌、無凳,只一張草席,席邊放著一只瓦缽,缽中有半缽清水。游坦之又道:“師父給你送飯來啦!”那人道:“我不餓,不吃飯,你拿回去吧?!闭f話的口音含混不清,始終不轉過身來。游坦之聽他說不餓,不要吃飯,便將這碗飯捧回小飯廳中,回報了緣根。次日午間,緣根又叫他送飯去,那人仍是不吃。一連四日,游坦之每日送兩次飯去,那人一直不轉過身來,也始終不吃飯。游坦之已無好奇之心,此事雖然頗不尋常,他卻也漠不關心。這人到底是誰?為什么不要吃飯?一直不吃飯豈不餓死?他全不放在心上。緣根叫他送飯,他便送去,那人不吃,他就拿了回來。到得第五日中午,他又送了一碗飯去。那人仍是說道:“我不餓,不吃飯,你拿回去吧?!庇翁怪狡降牡溃骸昂?!”轉身便走。那人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,一把抓住游坦之的手臂,罵道:“你這人全無心肝……”剛說得這幾個字不禁“啊”的一聲驚呼,見到他頭上的鐵罩,大感詫異。游坦之見這僧人又瘦又黑,凹眼高鼻,模樣不是中土的和尚,臉上一條條的皺紋,也不知他已有多大年紀。

那僧人問道:“你頭上罩的是什么東西?”游坦之道:“鐵罩?!蹦巧藛柕溃骸罢l給你罩的?”游坦之道:“契丹人?!蹦巧擞謫枺骸案擅床怀聛??”游坦之道:“除不下?!蹦巧说溃骸拔医舆B四天不吃飯,你置之不理,也不叫寺里的知客來看我一次,不叫人整藥醫治,是何道理?”他雖是西域胡僧,華語卻說得甚是流利。游坦之道:“你死也好,活也好,關我什么事?”那胡僧大怒,手一伸,抓住了他的肩頭。游坦之只覺肩頭劇痛,有如刀剜,但他忍痛忍慣了,既不掙扎,也不呻吟,處之泰然。那胡僧奇道:“你痛不痛?”游坦之淡淡然道:“痛也好,不痛也好,有什么相干?”那胡僧更是奇了,道:“怎叫作‘有什么相干?’難道這肩頭不是你的,我再使些力氣,將你的肩頭捏碎了!”他一面說,一面手上運勁。游坦之只覺痛徹心肺,這肩頭真是便要給他捏得粉碎,但他身上雖痛,心情卻已麻木,既不抗辯,更不討饒,心想:“我若是命中注定肩頭要給人捏碎,那也是無法可想之事?!蹦呛娝土θ绱酥畯?,倒也十分佩服,說道:“很好,少林寺中,連一個小小的火工也有這般修為。你去吧!”游坦之捧了那碗飯出來,沒走出竹林,忽然撞到緣根守在路旁。緣根陰惻惻的走到他身前,冷笑道:“阿游,遼國憫忠寺的事發了,到戒律院去吧?!庇翁怪牭健皯懼宜碌氖掳l了”幾個字,心想:“想必是三凈查到我偷了他的冰蠶,這種事終究賴不掉,那就聽天由命吧?!碑斚赂壐鶃淼浇渎稍褐?。

他第一日來到戒律院遇過到的那個老僧,這時他仍是站在院前,淡淡的道:“游坦之,三凈說道,遼國憫忠寺的那些罪大惡極之事,是你干的,是也不是?”游坦之應道:“是,是我干的?!?/p>

那老僧聽他一口認罪,倒是頗感詫異,說道:“你既自己認罪,我也不來難為你,那五百記殺威棍,便給你免了。你到懺悔房,自己好好的思量,再來跟我說話?!本壐鶐е翁怪?,來到戒律院之后,一塊空地上。只見四根方形石柱,并排豎立。緣根在一根石柱上一拉,開了一道門,原來是一間小小的石室,推開室門,命他入內,便關上了門。這懺悔房說是一間房間,其實倒似是個豎起的石頭棺材。游坦之一走了進去,別說坐下,便轉身也是十分為難。石室項上鏤有兩個小孔,作透氣之用,四面石壁緊緊迫著他的身子。游坦之心道:“我有什么事好思量?有什么東西可懺悔的?”便在此時,只聽得一個人殺豬也似的大聲叫喊,那聲音從石室頂上的小孔傳了進來,正是三凈的口音。只聽得叫道:“不行,不行,我這身體,怎么進得懺悔室?”戒律院的老僧道:“本寺千年的規矩,僧徒犯了大罪,須得入懺悔室反省,你進去吧?!比齼艏钡溃骸拔疫@樣胖,說什么也擠不進去?!?/p>

游坦之雖在難中,聽了這句話后,想起三凈那大皮球一般的身子,卻也忍不住好笑。只聽那老僧冷冷的道:“將他推進去,把石門關上了!”隱隱約約聽到有好幾個人撐持之聲,三凈大聲呼喊,但那老僧毫不寬容,非執行寺規不可。三凈叫道:“我去稟告方丈,你虐待同門,你拘泥不化,怎么將我這胖和尚硬塞進這……這間……哎唷……不得了……不成……不成!”那老僧道:“大家再加一把勁,用力,用力!”另一名僧人道:“好臭,他的屎尿也擠出來了!”老僧道:“嗯,塞進了一大半,還有一小半,用力推??!”搞了半天,終于將三凈一個肥大如球的身子,硬塞進了這座窄小的石室。三凈早已沒了抗辯的力氣,嗚嗚咽咽、抽抽噎噎的哭泣。游坦之心想:“這樣狹窄的一間石室,連我也轉身不靈,居然能將這個大肉球塞了進去,倒也是稀奇之極?!蓖蝗恢g,三凈叫道:“放我出來,放我出來,我什么都說了,不敢抵賴?!蹦抢仙溃骸澳阆日f了,再放你!”三凈道:“我……我在遼國憫忠寺中,偷了三十三兩銀子,去買酒喝,殺了三條狗,又殺了七個和尚,四個俗家人……我……我在遼國有個女子相好……又去賭場賭錢?!蹦抢仙溃骸澳阏f這些事都是那個鐵頭人干的?”三凈道:“是,是,都是他干的。我忘記了?!崩仙溃骸澳氵€沒想得清楚,在這里想上一天一夜,多半便可想清楚了?!比齼舸蠼校骸霸龠^一個時辰,就把我擠死了。我一切招認,都是我干的?!蹦抢仙溃骸澳敲茨莻€鐵頭人干了什么壞事?”三凈道:“他……他偷我的葫蘆,偷我的酒喝?!蹦抢仙溃骸斑€有呢?”三凈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??臁旆盼页鰜??!蹦抢仙溲缘溃骸澳愕箷┩魅?,去把那鐵頭人放出來?!眻淌律藨?,打開石室的石門,將游坦之拉了出來,游坦之見旁邊那座石室的門縫中,三凈的肥肉迸了出來,倘若這不是石室而是木室,那勢非脹裂不可。

那老僧向游坦之道:“憫忠寺的事,三凈自己已招認了,怎么你不言明真相?”游坦之道:“我不知道?!蹦抢仙溃骸暗降啄阌袥]有做過錯事?”游坦之道:“我這生多災多難,想必是前世造的孽很重,前世一定做了許多壞事?!蹦抢仙犓@么說,很是喜歡,適才冤枉了他,也覺有些過意不去,向緣根道:“這鐵頭人本性倒很純良,那胡僧波羅星有病,你叫鐵頭人專門服侍他,這幾天不用在菜園中做工了?!本壐?,“是?!?/p>

三凈叫道:“我不成啦,快放我出來!”只聽得咯咯之聲不絕,猶似爆豆一般,原來三凈全身骨骼受到擠迫,相互摩擦發聲。

游坦之心想:“看來三凈身上的肋骨已斷了許多根?!敝宦犎齼粲纸校骸拔乙磺卸家颜姓J了,怎么還不放我出來?這……這不是騙人么?”綠根向游坦之道:“快拜謝執法大師的慈悲,委派了你一件輕巧的功夫?!庇翁怪詮脑谶|國大吃苦頭之后,對任何外國人都無好感,不以為服侍那胡僧波羅星有什么好處,但緣根既這么說,他也就跪地拜謝。綠根帶著他來到竹林中波羅星的屋中,波羅星向墻而臥,對二人毫不理睬。到得用膳時分,游坦之送飯去給他,波羅星道:“不吃飯!”再也不去睬他。如此兩日,波羅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是衰弱,寺中知客得到訊息,前來探望。哪知客探病之后,十余位老僧絡繹前來慰問。游坦之站在一旁,聽到那知客向波羅星傳報各老僧的身份,都是什么羅漢堂首座、達摩院副座、戒律院首座等等職司甚高之人。他心想:“這胡僧似是頗有來頭的人物,一生病,竟有這許多人來探望?!?/p>

波羅星病了數日,始終不痊,偶而也吃些稀粥,但仍是不能起身,每日里終是面壁而臥。幸好這人性子溫和,并沒如何支使折磨游坦之,倒令他日子過得甚是清靜。又過了兩日,波羅星突然半夜里大聲呻吟,大叫:“頭痛??!頭痛??!”在地下滾來浚去,難以忍耐。游坦之點起燈燭,只見他滿臉通紅,伸手在他額頭一摸,著手滾燙。波羅星跳上躍下,叫道:“我要死了,我要死了,快叫人來給我醫治?!庇翁怪溃骸笆?,是!”不知去跟誰說好,只得奔到茶園中去叫醒了緣根,由緣根到清健院中去請了治病的當人來給他診治,釙炙服藥,忙碌了半夜,直到天明,這才安靜了下來。

如此發作了數次,連清健院中的醫僧也不住搖頭,出得門來,便道:“這胡僧得的是夭竺怪病,非中土所有,看來難以治好?!辈_顯越來越是衰弱,有一日起床便溺,腳下一絆,摔了一跤,額頭跌破了一個大洞,流了不少鮮血。眾老僧知道了,又都來慰問看視。如此纏綿了一月有余,波羅星的病越來越重,這一晚合當有事,游坦之白天受了涼,半夜里肚痛起來,忙到竹林中去出恭,正在結束褲子,月光下突然見到丈余之外的地中鉆上一個人頭。游坦之大吃一驚,正要失聲而呼:“妖怪!”只見一個黑影上半身鉆了出來,跟著全身現出,赫然便是波羅星。日間所見到的波羅星氣若游絲,要坐起身來喝一口溫水也是十分艱難,但這時竟然變得猶如生龍活虎一般,從地底一鉆上來,瑟的一聲輕響,便竄上了竹樹,敏捷有如貍貓。游坦之大奇:“原來他這些日子中都是裝病,他怎么會從地底下鉆出來?這時候卻又到哪里去?”但見竹樹輕搖,波羅星已從一株竹樹躍到了三丈外的另一株竹樹上。竹桿彈性極強,一彈之下,身子便已過去。若不是游坦之親眼見到他竄上竹子,定不知樹上有人,只道是清風動竹,月下搖曳而已。眼見得搖動的竹子一路指向西北,去得極快。游坦之雖對世事漠不關心,但終究年紀甚輕,好奇之心未曾全失,走到波羅星鉆出來的地方一看,只見地下有一個圓洞,一塊木板放在一旁,木板上堆滿了泥土竹葉。顯然當波羅星鉆入洞中之后,便將這塊木板掩上洞口,竹林中本來少有人至,就算有人,一腳踏在木板之上,也不會覺得有何異狀。游坦之心道:“這地道通到何處,倒要去瞧瞧?!鄙熳闾と氲囟?,便鉆了下去。不料這地道甚短,爬行不到數丈,便向上升。游坦之鉆了上來,忍不住啞然失笑,原來便是在波羅星的睡臥之地,出口處給那張草席蓋住了,平日波羅星就睡在其上,誰也不會發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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