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八十五章  大功告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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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五章  大功告成

王玉燕一張俏麗的臉龐,果然是轉了過來。段譽看到她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郁,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,自從她與慕容復相會之后,一直歡喜無限,怎么忽然又不高興起來?段譽正尋思間,只見王玉燕的眼光更向右轉,和他的眼光相接,段譽向前踏了一步,想說:“王姑娘,你有什么話說?”但王玉燕的眼光緩緩移了開去,向著遠處凝望了一會,又轉向慕容復。段譽一顆心更向下低沉,說不盡的苦澀情味:“她不是不瞧我,那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倍。她見了我,然而卻是視而不見。她眼中見到了我,但我的影子卻沒進入她的心中。她只是在凝思她表哥的事,哪里將我段譽有半分放在心上。哎,不如走了吧,不如走了吧!”

那邊虛竹聽從段延慶的指點,一步步的下著黑子,棋局已推到了間不容發的地步,眼見白棋不論如何應法,都要被黑棋吃去一大塊,但如放開一條生路,那么黑棋就此沖出重圍,真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、柳暗花明又一村,別有天地,再也奈何它不得了。蘇星河凝思半晌,笑吟吟的應了一著白棋。段延慶傳音道:“下‘上’位七八路!”虛竹依言下子,他對弈道雖是所知甚少,但這一著一下,也知是解破了這個棋局,拍手笑道:“好像是成了吧!”蘇星河滿臉笑容,拱手道:“小神僧天賦英才,可喜可賀?!碧撝衩€禮道:“不敢,不敢,這個不是我……”他正要說出這是受了師伯祖的指點,那“傳音入密”的聲音道:“此中秘密,千萬不可揭穿。險境未脫,更宜加倍的小心在意?!碧撝裰坏朗切y再加指示,便垂首道:“是,是!”只見蘇星河站起身來,說道:“先師布下比局,三十年來無人能解,小神僧解開這個‘玲瓏’在下感激不盡?!碧撝癫幻髌渲芯売?,只得謙虛道:“我這是誤打誤撞,全憑長輩見愛。老先生獎飾有加,實是愧不敢當?!碧K星河走到那三間木屋之前,伸手肅客,道:“小神僧,請進!”虛竹見這三間木屋建構得好生奇怪,竟是沒有門戶,不知如何進去,更不知進去作甚,一時呆在當地,沒有主意。只聽得那聲音又道:“棋局上沖開一條出路,乃是硬戰苦斗而致。木屋無門,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?!碧撝竦溃骸叭绱说米锪?!”擺個馬步,右手提起,一掌向門板上劈了過去。在場上這許多高手眼中,他這一掌之力實在是不值一哂,幸好那門板并不堅牢,喀喇一聲,門板裂開了一縫。虛竹又劈兩掌,這才將門板劈開,但他手掌已然隱隱生疼。南海鱷神嘿嘿大笑,說道:“少林派的硬功,實在稀松平常!”虛竹回頭道:“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兒,功夫淺薄,豈足言本門所學?!敝宦犇锹曇舻溃骸翱炜爝M去,不可回頭,不要理會旁人!”虛竹道:“是!”舉步便踏了進去。只聽得丁春秋的聲音叫道:“這是本門的門戶,你這小和尚豈可擅入?”跟著砰砰兩聲巨響,虛竹只覺一股勁風倒卷上來,要將他身子拉將出去,可是跟著兩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部猛力一撞,身不由主,便是一個跟斗向里直翻了進去,他不知這一下已是死里逃生,適才丁春秋發掌偷襲,要制他死命,鳩摩智則以“控鶴功”要將他拉將出來,但段延慶以杖上暗勁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,蘇星河處身在他和鳩摩智之間,以左掌消解了“控鶴功”,右掌連拍兩下,將他打了進去。只是這兩掌使力過猛,虛竹抵受不住,撞破一重板壁后,額頭砰的一下,又撞在一重板壁之上,只撞得昏天黑地,險險暈去,過了半晌,這才站起身來,摸摸額角,已自腫起了一大塊。但見自己處身在一間空空蕩蕩,一無所有的房中。他想找尋門戶,但這房覺然是無門無窗,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跌進來的一個空洞。他呆了呆,想從那破洞中爬出去。

虛竹剛轉過身子,只聽得隔著板壁有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:“既然來了,怎么還要出去?”虛竹倏地回來,道:“但憑前輩指點途徑?!蹦锹曇舻溃骸斑@途徑是你自己打出來的,誰也不能教你。我這棋局布下后三十年來無人能解,今日終于給你拆開,你還不過來?”虛竹聽到“我這棋局”四字,不由得毛骨悚然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他聽得蘇星河口口聲聲說這棋局是他“先師”所制,那么這聲音是人是鬼?只聽那聲音又道:“時機稍樅即逝,找尋了三十年,沒多少時候能再等你了,乖孩兒,快快進來吧!”虛竹聽那聲音說得甚是和藹慈祥,當下更不多想,左肩在那板壁上一撞,喀喇喇一聲響,那板壁日久腐朽,當即破了一洞。虛竹一眼望將進去,不由得大吃一驚,只見里面又是一間空空蕩蕩的房間,卻有一個人坐在半空。他一見此人凌空而坐,第一個念頭便是:“有鬼!”嚇得只想轉身而逃,卻聽得那人說道:“噢,原來是個小和尚!唉,還是相貌丑陋的小和尚,難,難,難!唉,難,難,難!”

虛竹聽他一聲長嘆,連說了六個“難”字,再向他凝神瞧去,這才看清,原來這人身上有一條黑色繩子縛著,另一端連在橫梁之上,將他身子懸空吊起。只因他身后板壁色作漆黑,那繩子也是黑色,二黑相疊,那繩子便看不出來,一眼瞧去,宛然是凌空而坐。虛竹的相貌本來頗為丑陋,濃眉大眼,鼻孔向上翻起,兩耳招風,嘴唇甚厚,加上途中給南海鱷神一番毆打,此刻撞破板壁時臉上又受了些傷,更加的難看。他自幼父母雙亡,少林寺中的和尚心生慈悲,將他收養在寺中。寺中僧眾不是虔誠清修,便是專心學武,誰也沒來留神他的相貌是俊是丑。佛家言道,人的身子乃是個“臭皮囊”,對這個臭皮囊長得好不好看,若是多加關懷,那便是走入魔道之始。因此那人說他是個“丑陋的小和尚”,虛竹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。當然他自給南海鱷神擒住之后,葉二娘一直也叫他“丑八怪”或是“豬頭和尚”,但虛竹給他二人打得鼻青目腫,渾身疼痛,再難聽的話也給他們罵了,說他相貌丑陋,自是不以為意。此刻聽那人說他丑陋,心中一動:“倒要瞧瞧你相貌如何美法!”他微微抬頭,向那人瞧去。只見這人須長三尺,卻是沒一根斑白,臉如冠玉,更無半絲皺紋,年紀顯然已經不小,卻仍是神采飛揚,風度閑雅。剎時之間,虛竹微感慚愧:“說到相貌之美,我當真和他是天差地遠了?!边@時他心中害怕之心已然盡去,躬身行禮,說道:“小僧虛竹,拜見前輩?!蹦侨它c了點頭,道:“你姓什么?”虛竹一怔,道:“出家之人,早無俗家姓氏?!蹦侨说溃骸澳愠黾抑皡s姓什么?”虛竹道:“小僧自幼出家,向來便無姓氏?!蹦侨讼蛩讼喟肷?,嘆了口氣,道:“你能解破我的棋局,聰明才智,自是非同小可,但相貌如此,卻終究是不行,唉,難得很。我瞧終究是白費心思,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。小師父,我送一份禮物給你,你便去吧!”虛竹本非心高氣傲之人,這老人怪他相貌丑陋,他也不以為忤,但他性格堅毅,諸事不畏艱難,聽他不住說這個“難”字,反而激起了他的豪氣,說道:“小僧于棋藝一道,實在淺薄得緊,老前輩這個棋局,也不是小僧自己拆解的。但若老前輩有什么難事要辦,小僧雖然本領低微,卻也愿勉力而為。至于禮物什么,可不敢受賜?!蹦抢先说溃骸澳阌羞@番俠義心腸,倒是很好。你棋藝不高,武功淺薄,都不相干,你既能來到這里。那便是有緣,只不過……只不過……你相貌太也難看……”

虛竹微微一笑,道:“相貌美丑,乃是父母天生,不但自己做不得主,連父母也作不得主。小僧貌丑,令前輩不快,這就告辭了?!闭f著向后退了兩步,正待轉身,那老人道:“且慢!”只見他衣抽輕輕飄起,搭在虛竹的右肩之上。這衣袖乃柔軟之物,但一碰到他肩頭,虛竹身子略略向下一沉。只覺這衣袖有如手臂,挽住了他的身子。那老人笑道:“年輕人有這等傲氣,那也很好?!碧撝竦溃骸靶∩桓铱裢湴?,只是怕令得老前輩生氣,還是及早告退的好?!?/p>

那老人點了點頭,問道:“今日來解棋局的,有哪些人?”虛竹一一說了。那老人沉吟半晌,道:“天下高手,十之六七,都已聚在這里了。大理天龍寺的枯榮大師,沒有來么?”虛竹道:“除了敝寺僧眾之外,沒見到別的僧侶?!蹦抢先藝@了口氣,自言自語的道:“我已等了三十年,即使再等三十年,也未必能等到內外俱美的全材。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,也只好將就將就了?!彼坪跣囊庖褯Q,說道:“你適才言道,這棋局不是你拆解的,那蘇星河如何又送你進來?”虛竹道:“第一子是小僧大膽無知,閉了眼睛瞎下的,以后各著,卻是敝師伯祖法諱上玄下難的大師,以‘傳音入密’之法暗中指點?!碑斚聦⒉鸾馄寰值慕涍^情形,說了一遍。那老人道:“天意如此,天意如此!”突然間愁眉開展,笑道:“既是天意如此,你閉了眼睛誤打誤撞的將我這棋局解開,足見福緣深厚,或能辦我大事,亦未可知。好,好,好,乖孩子,你跪下磕頭吧!”虛竹生性謙和,在少林寺中每日里見到的不是師父、師伯、師伯祖,便是師叔祖等等長輩,即在同輩之中,年紀比他大,武功比他強的師兄也是不計其數,因此是自幼服從慣了的。他聽得那老人叫他磕頭,雖然不明白其中道理,但想這人是武林前輩,向他磕幾個頭是理所當然,當下更不多加思量,便恭恭敬敬的跪了下來,咯咯咯咯,磕了四個頭,便要站起,那人笑道:“再磕五個,這是本門規矩?!碧撝駪溃骸笆?!”又磕了五個頭。那老人道:“好孩子,好孩子!你過來!”虛竹站起身來,走到他的身前。

那老人抓住他的手腕,細細打量他的身形。虛竹突覺脈門上一熱,一股內力迅速無比的沖向他的心脈,不由自主,便以少林心法相抗。那老人的內力一觸即退,登時安然無事。虛竹知他是試驗自己內力的深淺,不由得面紅過耳,苦笑道:“小僧平時多讀佛經,小時又是**嬉戲,沒好好修練師父所授的內功,倒教前輩見笑了?!辈涣夏抢先朔炊謿g喜,笑道:“很好,很好,你于少林派的內功所習甚淺,省了我好些麻煩?!彼f話之間,虛竹只覺全身軟洋洋地,便如泡在一大缸溫水之中一般,周身毛孔之中,似乎都有熱氣冒出,說不出的舒暢。過得片刻,那老人放開他手腕笑道:“行啦,我已用本門‘化功大法’,將你的少林內力都化去啦!”虛竹大吃一驚,叫道:“什……什么?”跳了起來,雙腳落地時膝蓋中突然一軟,一屁股坐在地下,只覺周身沒半點力氣,腦海中昏昏沉沉,猶如天旋地轉一股,情知這老人所說不假。他從小在少林寺中長大,這一回是首次出寺下山,哪懂得江湖上的風波、人世間的險惡?他曾聽師父說起過星宿派“化功大法”的厲害,只須雙體相觸,便能將數十載積儲的內功毀于頃刻。他又想到:“這人顯然是星宿派的前輩耆宿,我怎么如此不小心?為什么不及時逃走,以致遭了他的毒手?”霎時間悲從中來,眼淚奪眶而出,哭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和你無怨照仇,又沒得罪你,為什么要這般害我?”那人笑道:“你怎地說話如此無禮?不稱‘師父’,卻‘你呀’‘我呀’的,沒點規矩?”虛竹驚道:“什么?你怎么會是我的師父?”那人道:“你剛才磕了我九個頭,那便是拜師之禮了?!碧撝竦溃骸安?,不!我是少林子弟,怎能再拜你為師?你這種害人的邪術,我也決計不學?!蹦侨诵Φ溃骸澳惝斦娌粚W?”說著雙手一揮,兩只衣袖都飛了出來,搭在虛竹肩頭。虛竹只覺肩頭上沉重無比,再也無法站直,雙膝一軟,便即坐倒在地,口中仍是不住說道:“你便打死我,我也不學?!蹦侨斯恍?,突然身形拔起,在半空中一個跟斗,頭上所戴的方巾已飛到了屋角之中,他左足在屋梁上一撐,頭下腳上的倒落下來,剛好疊在虛竹的頭頂。兩人天靈蓋和天靈蓋相接。虛竹驚道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用力搖頭想要將那人搖了下來。但說也奇怪,這人的頭項和虛竹的腦門一碰到之后,便如用釘子釘住了一般,不論虛竹如何搖晃腦袋,始終是搖之不脫。虛竹的腦袋搖向東,那人的身體便飄向東,虛竹搖向西,那人也就跟著飄向西。兩人連體而生,宛如大風中的一株蘆葦,搖頭不已。虛竹更是驚訝,伸出雙手,左手略推,右手狠拉,要將他推拉下來。但一推之下,便覺自己手臂上軟綿綿的沒半點力道,心中大急:“中了這廝的化功大法之后,別說武功全失,看來連穿衣吃飯也沒半分力氣了。從此成了個癱瘓的廢人,那便如何是好?”正惶恐間,突覺頂門上“百會穴”中有細細一縷熱氣沖入腦來。他暗叫:“不好,我命休矣!”只覺腦海中愈來愈熱,霎時間頭昏腦脹,一個腦袋如要炸將開來一般,這熱氣一路向下流去,過不片時,虛竹再也忍耐不住,昏暈了過去。

他雖是昏了過去,腦中各種幻境層出不窮,一時如騰云駕霧,在天上遨游,一時又如潛入碧海深處,與鯨鯇嬉戲。一時如在少林寺中,午夜讀經,一時又如苦練武功,卻是練來練去,始終不成。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忽覺天下大雨,點點滴滴的落在身上,虛竹睜開眼來,果見有無數水點,不住的滴向自己臉上。定神一看,原來那些水點竟然都是那老者的汗水。只見那老者滿身滿臉大汗淋漓,不住滴向他的身上,而他面頰、頭頸、發根各處,仍是有汗水源源滲出。這時虛竹發覺自己橫臥于地,那老者坐在自己身旁,兩人相連的頭頂早巳分開。虛竹一骨碌坐起,道:“你……”只說了一個“你”字,不由得猛吃了一驚,發覺那老者已是變了一人,本來有如冠玉般潔白俊美的臉面之上,突然間布滿了縱橫交差的深深皺紋,更奇的是,滿頭濃密頭發已盡敗脫落,而一叢光亮烏黑的長髯,也都變成了白須。虛竹第一個念頭是:“我到底昏暈了多少年?三十年么?五十年么?怎么這人突然間老了數十年?!毖矍斑@老者龍鐘不堪,沒有一百二十歲,總也有一百歲。那老者瞇著雙眼,有氣沒力的笑了一笑,說道:“大功告成了!乖孩兒,你福澤深厚,遠過我的期望,你向這板壁空拍一掌試試!”虛竹不明所以,依言虛擊一掌,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,好好一堵板壁登時垮了半邊,比他出全力撞上十下,塌得還要厲害。虛竹驚得呆了,道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緣故?”那老者滿臉笑容,十分歡喜,也道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緣故?”虛竹道:“我怎么……怎么忽然有了這樣大的力道?”那老者微笑道:“你還沒學過掌法,這時所能用出來的內力,一成也還不到。你師父七十年的勤修苦練,豈同尋常?”

虛竹一躍而起,內心知道大事不妙,叫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什么七十年的勤修苦練?”那老者微笑道:“難道你到現在還是不懂?是真的還沒想到嗎?”

虛竹內心,隱隱已感到了那老人此舉的真義,只是這件事實在太過突兀,太也不可思議,實在令人難以相信。他囁囁嚅嚅的道:“老前輩是傳了一種神功……一種神勁給了小僧么?”那老人微笑道:“你還不肯稱我為師父?”虛竹低頭道:“小僧是少林派的弟子,不能欺祖滅宗,改入別派?!蹦抢先说溃骸澳闵砩弦褯]半分少林派的功夫,還說是什么少林弟子?你體內蓄積有‘逍遙派’七十年的神功,怎么還不是本派的弟子?”虛竹從來沒聽見過“逍遙派”的名字,神不守舍地道:“逍遙派?”那老人微笑道:“乘天地之正,御六氣之辯,以游于無窮,是為逍遙。你向上一跳試試!”

虛竹好奇心起,雙膝微彎,腳上用力,向上輕輕一跳,突然間砰的一聲,腦袋上一陣劇痛,眼前一亮,半個身子已穿過了屋頂,這一躍之勢還在不住上升,他生怕自己跳得不知去向,急忙伸手抓住屋頂,才將上升之勢阻住,落下地來,接連又跳了幾跳,方始站住,如此輕功,實是匪夷所思,一時間并不歡喜,反而甚感害怕。

那老人道:“怎么樣?”虛竹道:“我……我是入了魔道么?”那老人道:“你安安靜靜的坐著,聽我述說原因。時間已經不多,只能擇要而言。你既是不肯稱我為師父,不愿改宗,我也不來勉強于你。小師父,我求你幫一個大忙,替我做一件事,你能答應么?”虛竹知道自己已受了他莫大的恩惠,雖然自己功力突然大增,到底是禍是福,此刻實在難以斷定,但他出口求自己辦一件事,那是無論如何要替他做到的,便道:“前輩有命,自當竭力以赴?!边@兩句話一出口,忽地想到此人擅于“化功大法”,似是左道妖邪一流,當即又道:“但若前輩命小僧為非作歹,那可不便從命了?!蹦抢先四樕犀F出苦笑,道:“什么叫做‘為非作歹’?”虛竹一怔,道:“小僧是佛門弟子,損人害人之事,是決計不做的?!蹦抢先说溃骸叭羰鞘篱g有人,專做損人害人之事,為非作歹,殺人無算,我命你去除滅了他,你答不答應?”虛竹道:“小僧要苦口婆心,勸他改過遷善?!蹦抢先说溃骸叭羰撬麍堂圆晃蚰??”虛竹挺直身子,道:“伏魔除害,原是我輩當為之事。只是小僧能為淺薄,恐怕不能當此重任?!?/p>

那老人道:“那么你是答應了?”虛竹點點頭道:“我答應了!”那老人神情歡悅,道:“很好,很好!我是要你去殺一個人,一個大大的惡人,那便是我的弟子丁春秋,今日武林中稱為星宿老怪便是?!碧撝駠u了口氣,胸中如釋重負,他久聞星宿老怪的惡名,曾不止一次的聽寺中長輩提起,要除之而后快,便道:“除卻星宿老怪,乃是每個武林人士份所當為之事,但小僧這點點功夫,如何能夠……”他說到這里,和那老人四目相對,見到他目光中嘲弄的神色,登時想起“這點點功夫”五字,似乎已經不對,當即住口。那人道:“此刻你身上這點點功夫,已不在星宿老怪之下,只是要將他除滅,確實還是不夠,但你不用擔心,老夫自有安排?!碧撝竦溃骸袄锨拜吋仁切撬蘩瞎值膸煾?,怎么會容他橫行江湖,為禍人間,卻不從早管束誅滅?”那老人嘆了口氣,道:“你責備得是,這確是老夫的不是。當年這逆徒突然發難,將我打入深谷之中,老夫險些命喪彼手。幸得我大徒兒蘇星河裝聾作啞,瞞過了逆徒的耳目,老夫才得茍延殘喘,多活了三十年。這三十年中,我發大心愿舍卻琴棋書畫諸股玩物喪志之事,潛心武學,只盼覓得一個聰明俊秀的少年,將我畢生鉆研的武學都傳授于他?!?/p>

虛竹聽他又說到“聰明俊秀”,心想自己資質還不算笨,但“俊秀”二字那是無論如何談不上了,低頭說道:“世間俊雅的人物,著實不少,外面便有兩個人,一個是慕容公子,另一位是姓段的公子。小僧將他們請來給前輩一觀加何?”那老人哈哈一笑,道:“逍遙派一切行事,都講究緣法。丁春秋這逆徒叛師犯上,也是頗有前因。我已將七十年的修為都注入了你的體中,哪里還能再傳授第二個人?”

虛竹道:“前輩……前輩真的將畢生修為,都傳輸了小僧?那……那教小僧如何消受這等大恩?”那老人道:“此事對你到底是禍是福,此刻甚是難言。武功高強也未必是福。你說世間不會半分武功之人,庸庸碌碌,無憂無慮,少卻多少爭競,少卻多少煩惱?當年我倘若只是學琴學棋、學書學畫,不窺武學門徑,這一生我是快活得多了。好孩子,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喪于他手下,是以行事肆無忌憚。這一幅圖,上面繪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處,只是在西域天山之中,你尋到我所藏武學典籍的所在,依法修習,不出一年,武功便能與這丁春秋并駕齊驅?!闭f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卷軸,塞在虛竹手中。虛竹心下頗感為難,道:“小僧學藝未成,這次是奉師命下山送信,即當回山覆命。今后行止,均須秉承師命而行。倘若本寺方丈和業師不準,便無法遵依前輩的囑咐了?!蹦抢先丝嘈Φ溃骸疤热籼煲馊绱?,要縱由惡人橫行,那也無法可想,你……你……”說了兩個“你”字,突然間全身發抖,慢慢俯下身來,雙手撐在地下,顯然精神衰敗無比。

虛竹吃了一驚,忙伸手抉住,道:“老……老前輩,你怎么了?”那老人道:“我三十年的苦心,七十年的修練,盡數傳付于你,今日天命已盡,好孩子,你終究不肯叫我一聲‘師父’么?”說這幾句時,已是上氣不接下氣。虛竹天性淳厚,見這老人十分可憐,而且顯然是命在頃刻,看到他目光中露出祈求哀憐的神氣,心腸一軟,“師父”二字,已是脫口而出。那老人大喜,用力從左手上脫下一枚黑鐵指環,要給虛竹套在手指之上,只是他力氣耗竭,連虛竹的手腕也抓不住。虛竹又叫了聲:“師父!”將戒指套上了自己的手指。那老人道:“好……好孩子!你是我的第三個弟子,見到蘇星河……你就叫作大師哥。你姓什么?”虛竹道:“我實在不知道?!蹦抢先说溃骸翱上阆嗝膊缓每?,中間還有許多挫折,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,可惜,可惜……”他越說聲音越輕,說到第二個“可惜”兩字時,已是聲若游絲,幾不可聞,突然間身子向前一沖,砰的一聲,額頭撞在地下,就此不動了。虛竹叫道:“師父,師父!”伸手扶他起來,一探他的鼻息,已然斷氣,竟自死了。虛竹和他相處不到一個時辰,原是說不上有什么情誼,但自己體內受了他七十年修練的神功,隱隱之間,覺得這老人對自己比什么人都更是親近,也可以說,這老人的一部份已變作了自己,而自己的一部份已變作了那個老人。突然間見他逝世,不由得悲從中來,放聲大哭。

他哭了一陣,收淚站起,心想:“須得去告知蘇星河前輩方是。這位老先生定要我叫他作‘師父’,否則是死不瞑目,我勉強叫了他兩聲,只不過讓他臨死心中安慰。我是少林派的弟子,豈能另投別派?好在此事只有我知他知,這位老先生已死,只要我不說出來,世上無人能知?!碑斚鹿虻乖诘?,向那老人的遺體拜了幾拜,默默禱祝:“老前輩,我叫你師父,那是假的,你可不要當真,你地下有靈,那可不要怪我?!倍\祝已畢,轉身而出。他仍從板壁的破洞中鉆了出去,只輕輕一躍,身子便如飛燕股連竄過兩道板壁,到了屋外。

虛竹一出木屋,不禁一怔,只見遍地都是橫七豎八倒伏著的松樹,地下更是一個深坑,他進那木屋似乎不過一個時辰,但外面已然鬧得天翻地覆,想來這些松樹都是在自己昏暈之時給人打倒的,所以在屋里竟是全無知覺,又見屋外諸人已分成兩列。聾啞老人蘇星河坐于右首,玄難、康廣陵、薛慕華等一干人都站在他身后。星宿老怪坐于左首,葉二娘、鐵頭人游坦之和星宿派群弟子都站在他身后。慕容復、王玉燕、段譽、鳩摩智、段延慶、南海鱷神等則疏疏落落地站于遠處,看來是對于雙方兩不相助。蘇星河和丁春秋之間,燒著一個極大的火柱,蘇丁二人正在催運掌力推動那個火柱,向對方燒去。眼見這火柱斜斜偏向右方,顯然丁春秋已大占上風。

各人個個目不斜視的瞧著那根火柱,對虛竹從屋中出來,誰也沒加留神。當然王玉燕關心的只是表哥慕容復,而段譽關心的只是王玉燕,這兩人所看的都不是火柱,但也決計不會來看虛竹一眼,虛竹遠遠從親人身后繞到右首,站在師伯慧無之側,只見那根大火柱越來越是偏向右方,蘇星河身上衣服中都是鼓足了氣,直如順風疾駛的風帆一般,雙掌不住向前猛推。那丁春秋卻是言笑自若,衣袖輕揮,漫不經心,他門下弟子頌揚之聲早已響成響成一片:“星宿老仙舉重若輕,神功蓋世,今日教你們大開眼界?!薄拔規煾甘且庠诮逃柵匀?,這才慢慢的催動神功,否則的話,早已一舉將這姓蘇的老兒誅滅了?!薄疤热粲姓l不服,不妨慢慢一個對一個的,來嘗嘗星宿派神功的滋味?!薄爱斎?,有誰甘作下流無恥之徒,聯手而上,那也不妨!”“星宿派天下無敵,那是上天早注定了的,有誰膽敢來螳臂擋車,不過是自取滅亡而已?!?/p>

鳩摩智、慕容復、段延慶等這時若是聯手而上,向丁春秋圍攻,星宿老怪雖然厲害,也抵不住幾位高手的合力。但鳩摩智等一來自重身份,決不愿聯手攻擊一人;二來對聾啞老人亦無好感,不愿解救他的困厄;三則相互間各有所忌,生怕旁人乘虛下手。是以星宿派群弟子雖將然師父捧上了天去,鳩摩智等也只是微微一笑,不加理會。

突然間那火柱向前一吐,卷到了蘇星河身上,一陣焦臭過去,把他的長須燒得干干凈凈。蘇星河出力抗拒,才將火柱推開,但那火柱離他身子不過兩尺,不住的伸伸縮締,便如一條火蟒要張口而噬一般。虛竹心下暗驚:“我雖不認這姓蘇的為師兄,但多多少少和他有一番淵源,眼見他要被火柱燒死,那便如何是好?”猛聽得嗤噬兩響,跟著又是咚咚兩聲,鑼鼓之聲敲起,卻原來星宿派群弟子懷中各自藏了鑼鼓鐃鈸和鎖吶喇叭,這時取了出來吹吹打打,宣揚師父的威風。更有人搖起青旗、黃旗、紅旗、紫旗,大聲吶喊。武林中兩人比拼內功,居然有人以鑼鼓助威,實是開天辟地以來從所未有之奇。鳩摩智哈哈大笑,說道:“星宿老怪臉皮之厚,當真是前無古人!”鑼鼓聲中,一名星宿弟子取出一張紙來,高聲誦讀,駢四驪六,原來是一篇“恭頌星宿老仙揚威中原贊”。不知此人請了哪一個腐儒撰此歌功頌德之辭,當真是高帽與馬屁齊飛、法螺共鑼鼓同響。

別小看了這些無恥歌頌之聲,對于星宿老怪的內力,確然也大有推波助瀾之功。鑼鼓和頌揚聲中,火柱更旺,又向前推進了半尺。突然間腳步聲響,二十余條漢子從屋后悄沒聲的奔了出來,擋在蘇星河的身前,原來便是適才抬玄難等人上山的聾啞漢子,都是蘇星河的弟子。丁春秋掌力一催,火柱燒向這二十余人身上,登時嗤嗤聲晌,將這一干人燒得皮焦肉爛。這二十余人筆直的站著,全身著火,卻是絕不稍動,只因口不能言,更顯悲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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