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 天龍八部舊版

第八十七章  天山童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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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七章  天山童姥

虛竹道:“師伯祖,本寺既是前途尚有極大的災禍,更須你老人家保重身子,回寺去協助方丈,共御大故?!毙y臉現苦笑,道:“我……我中了丁春秋的‘化功大法’,早已成為庸人,哪里還能協助方丈,共御大敵?”虛竹聽他如此說,更證實了蘇星河的言語。他一轉念間,說道:“師伯祖,聰辯先生教授弟子一套療傷之法,弟子不自量力,想替慧方師伯試試。請師伯祖許可?!彼@幾句話朗聲而說,慧宇輩的諸人也都聽見了。虛竹心下的盤算是這樣:替慧方師伯療傷,若是先得師伯祖許可,縱然有何差池,也不會被人誤會是反叛犯上。玄難微感詫異,他知道聾啞老人蘇星河乃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人物,是丁春秋的師兄,而“閻王敵”薛神醫便是他的弟子,既然是他傳授了虛竹的醫療之法,那么定然有些道理,只不知何以他不是自己出手,也不叫薛慕華動手,當下便道:“聰辯先生所授,自然是十分高明的了?!闭f著向蘇星河望了一眼。虛竹走到慧方身前,躬身道:“師伯,弟子奉師伯祖法諭,替師伯療傷?!碑敿聪蜃笮毙幸徊?,右手反過掌來,拍的一聲,打在慧方的左脅之下?;鄯健昂摺钡囊宦?,身子搖了一搖,只覺脅下似乎穿了一孔,全身鮮血精氣,源源不絕的從這孔中向外流去,霎時之間,雖然感到說不出的虛弱,但自中游坦之寒冰毒掌之后的麻癢酸痛,頃刻間便已消除。原來虛竹這療傷之法,并不是以本身內力助他驅除體內寒毒,卻是以七十年的逍遙神功,在他脅下一擊,開丁一道宣泄寒毒的口子,便如一人為毒蛇所咬,便割破傷口,擠出毒液一般。只是這種“氣刀割體”的手術極是難行,部位錯了,固然不行,倘若真氣內力不足,一擊之力不能直透經脈,那么毒氣非但宣泄不出,反而更逼進了臟腑,叫病人立時斃命。虛竹一掌擊出之后,心中驚惶不定,他見慧方的身子由搖晃而穩定,臉上閉目蹙眉的痛楚神色變為舒暢輕松,其實只是片刻間的事,在他卻如過了好幾個時辰一股。又過片刻,慧方舒舒口氣,微笑道:“好師侄,這一掌的功力可著實不小啊?!碧撝竦溃骸安桓??!被仡^向玄難道:“師伯祖,其余幾位師伯叔,弟子也去施治一下,可以么?”玄難搖頭道:“不!你先治別家前輩,再治自己人?!碧撝裥闹幸粍C,道:“是!”尋思:“本寺是武林泰山北斗之望,處處先人后己,這才是大丈夫的本色?!毙y只不過說了一句話,叫他先去治療別派的武林前輩,虛竹由此而悟到“事事須當先人后己”的道理,在霎息之間,這個少林寺的小和尚,領略到了大英雄、大丈夫的心情。他胸口一挺,不由得信心百倍,朗聲說道:“諸位英雄請了。聰辯先生傳授小僧以治療傷痛之法,小當今日初學,難以精熟,膽敢施治,失敬之處,還請原諒?!?/p>

眾人的目光都瞧在他險上,心下均是將信將疑。虛竹到包不同身前,砰的一掌,打在他胸口。包不同罵道:“臭和……”這“尚”字還沒出口,突覺糾纏著他二十余日的寒毒,正迅速異常的從胸口受擊之處涌了出去,這個“尚”字便咽在肚里,再也不說出去了。虛竹替諸人泄去寒毒,再轉而治療中了丁春秋毒手之人。為丁春秋所傷之人,傷法各各不同。有的是被“化功大法”消去功力,虛竹在其天靈蓋“百會穴”或是心口“靈臺穴”擊以一掌,固本培元,有的是被星宿派內功所傷,虛竹以手指刺穴,將星宿派的內力加以化解??偹闼浶纳鹾?,將蘇星河所授的醫療之法,居然記得清清楚楚,依人而施,只一頓時刻,便將各人身上所感的痛楚,盡數解除。最后他走到玄難身前,躬身道:“師伯祖,弟子斗膽,要在師伯祖‘百會穴’上拍擊一掌?!?/p>

玄難微笑道:“你得聰辯先生青眼,居然學會了如此巧妙的療傷本事,福緣著實不小,你盡管在我‘百會穴’上拍擊便是?!碧撝窆淼溃骸叭绱说茏臃潘亮?!”當他在少林寺之時,每次見到玄難,都是遠遠的望見,偶爾玄難聚集眾僧,講解少林派武功的心法,虛竹也是隨眾侍立,從未當面向他說過什么話,這次要他出掌拍擊師伯祖的天靈蓋,雖說是為了療傷,究竟心下惴惴,定了定神,又說一句:“弟子冒犯,請師伯祖恕罪!”這才走上一步,提掌對準玄難的“百會穴”不輕不重,不徐不疾,一掌拍了下去。這一掌剛拍到玄難的腦門,玄難“啊”的一聲長呼,身子突然向前飛了出去,拍的一聲,摔在三丈以外,扭動了幾下,隨即俯伏在地,一動也不動了。旁觀眾人齊聲驚呼,虛竹更是嚇得心中怦怦亂跳,急忙搶上前去,扶起玄難,慧方等諸僧也一齊趕到??葱y時,只見他雙目圓睜,臉現憤怒之色,但呼吸已停,竟已斃命。虛竹驚叫:“師伯祖,師伯祖!你怎么了?”突見人影一晃,蘇星河從東南角上疾竄而至。臉上滿是惶惑的神情,道:“似乎有人在后橫加暗算,但這人身法好快,竟是沒能見到他的影子!”抓起玄難的手脈一按,皺眉道:“玄難大師功力已失,在旁人暗算之下,全無抵御之方,竟爾圓寂了?!?/p>

虛竹想起他在木屋中詭秘的笑容,怒道:“聰辯先生,你實說來,到底我師伯祖如何會死?這不是你有意陷害么?”蘇星河噗的一聲,雙膝跪地,說道:“啟稟掌門人,蘇星河決不敢陷掌門人于不義。玄難大師突然圓寂,確是有人暗中加害?!碧撝竦溃骸澳阍谀俏葜泄爬锕殴值募樾?,那是什么緣故?”蘇星河驚道:“我笑了么?我笑了么?掌門人,你可得千萬小心,有人……”一句話沒說完,突然住口,臉上又現出詭秘之極的笑容。薛慕華大叫:“師父!”忙從懷中取出一瓶解毒靈丸,急速拔開瓶塞,倒了三粒藥丸在手,塞入蘇星河的口中,但蘇星河早已氣絕,解毒藥丸停在他的口里,再難咽下。薛慕華放聲大哭,說道:“師父被丁春秋下毒害死了!丁春秋這惡賊……”說到這里,已是泣不成聲??祻V陵撲向蘇星河身上,薛慕華左手探出,抓住大師兄的后心,將他扯了過來,哭道:“碰……碰不得?!笨祻V陵的武功本來遠較薛慕華為高,但“函谷八友”之中,僅薛慕華一人平安無恙,是以一抓之下,康賡陵全然難以抗拒。范百齡、李傀儡、阿碧等人一齊圍在蘇星河身旁,無不又悲又怒。

康廣陵跟隨蘇星河日久,深悉本門的規矩,初時見師父向虛竹跪倒,口稱“掌門人”,已是猜中了八九,再凝神向他手指審視,果見戴著一枚黑鐵指環,便道:“眾位師弟,阿碧,隨我參見本派新任掌門師叔?!闭f著在虛竹面前一跪,磕下頭去。范百齡等一怔之下,均已省悟,便也一一磕頭。虛竹心亂如麻,說道:“這奸賊害死了我師伯祖,又害了你們的師父?!笨祻V陵道:“報仇誅奸,全憑掌門師叔主持大計?!碧撝癖臼莻€從未見過世面的小和尚,說到武功見識,名位聲望,眼前這些人個個在他之上,但這時禍起頃刻,已顧不到推辭掌門人之位。蘇星河之死固然令他極為難過,而玄難的突然圓寂,更是令他傍徨失措。這陡下暗算的奸人不遲不早,偏偏選了自己在玄難腦門上一擊之時下手,在旁人看來,都道是自己打死了師伯祖,倘不查個水落石出,以后如何為人?他腦海之中,只是轉著這樣的念頭:“非為師伯祖復仇不可,非為聰辯先生復仇不可,非為屋中的老人復仇不可!”他口中大聲叫了出來:“非殺了丁春秋這老賊不可?!笨祻V陵又磕下頭去,說道:“掌門師叔答應誅奸,為我等師父報仇,眾師侄同感大恩大德?!狈栋冽g、薛慕華等也一起磕頭。虛竹忙跪下還禮,道:“不敢,不敢,眾位請起?!笨祻V陵道:“師叔,小侄有事稟告,此處人多不便,請到屋中,由小侄面陳?!碧撝竦溃骸昂?!”站起身來。眾人也都站起。虛竹跟著康廣陵,正要走入屋中,范百齡道:“且慢!師父在這屋內中了丁老賊的毒手,掌門師叔和大師兄還是別再進去的好,這老賊詭計多端,防不勝防?!笨祻V陵點頭道:“此言甚是!掌門師叔萬金之體,不能再冒此險?!毖δ饺A道:“兩位便在此處說話好了。咱們在四邊察看,以防老賊再使什么詭計?!闭f著首先走了開去,其余張阿三、李傀儡等也都走到十余丈外,其實說來可憐,這些人除了薛慕華外,不是功力消散,便是身受重傷,倘若丁春秋前來襲擊,除了出聲示警之外,實無防御之力。慕容復、鄧百川等都是江湖中人,見他們自己本派的師弟都遠遠避開,當然不會去旁聽他們的隱秘,也都走向一旁。

康廣陵道:“師權……”虛竹道:“我不是你師叔,也不是你們的什么掌門人,我是少林寺的和尚,跟你‘逍遙派’全不相干?!笨祻V陵道:“師叔,你何必不認?‘逍遙派’的名字,若不是本門中人,外人是決計聽不到的,倘若旁人有意或是無意的聽了去,本門的規矩是立殺無赦,縱使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殺之滅口?!碧撝癜底源蛄藗€寒噤,心道:“這規矩太也邪門。如此一來,倘若我不答應投入他們的門派,他們便要殺我了?”康廣陵又道:“師叔適才替大伙兒治傷的手法,正是本派的嫡傳內功。師叔如何投入本派,何時得到太師父的心傳,小侄不敢多問,倘若是家師代師收徒,代傳掌門人給你,亦末可知,總而言之,本派的‘逍遙神仙環’是戴在師叔手指之上,家師臨死之時又稱你為‘掌門人’,師叔不必再行推托?!痹诳祻V陵想來,太師父在三十年前就已披丁春秋害死,虛竹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,無論如何不會是太師父生前親收的弟子,說不定太師父生前立下規矩:“凡是破解得玲瓏棋局,便算他的弟子?!庇只蛟S是蘇星河代師收徒,武林中亦是頗有前例。他既為小輩,便不敢多問。

虛竹向左右首瞧了一眼,見慧方等人正自抬了玄難的尸身,走向一旁,又見蘇星河的尸身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下,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,心中一酸。說道:“這些事情,一時也說不清楚,當務之急,是如何殺了丁春秋,為你師父和我師伯祖報仇雪恨,為世上除一大害。老前輩……”康廣陵聽他稱自己為“老前蜚”,急忙跪下,道:“師叔不可如此稱呼,太也折殺小侄了!”虛竹皺眉道:“好,你快請起?!笨祻V陵這才站起。虛竹心下盤算:“要誅滅丁春秋,用少林派的武功是決計不行的,自己埋頭苦練,這一生一世來必能練到師伯、玄難大師般的造詣,即使終于學到了,仍是不能擋星宿老怪之一擊,何況那也是在五六十年之后,其時丁春秋早死,報仇雪恨,再也不必說起。要殺丁春秋,只有練逍遙派的武功?!北愕溃骸袄锨拜叀彼@三字一出口,康廣陵又是噗的一聲跪倒。虛竹道:“我忘了,不要如此叫你便是,快起來?!比〕瞿抢先私o他的卷軸,展了開來,道:“你師父叫我憑此卷軸,去設法學習武功,用來誅卻丁春秋?!笨祻V陵看了看畫中的古裝美女,搖頭道:“小侄不明其中道理,師叔還是妥為收藏,別給外人瞧見了。家師生前既如此說,務請師叔看在家師慘死的份上,依言而行。小侄要稟告師叔的是,家師所中之毒,叫做‘三笑逍遙散’。此毒中于無形,只是中毒之初,臉上現出古怪的笑容,中毒者自己卻并不知道,笑到第三笑上,隨即氣絕身亡?!?/p>

虛竹低頭道:“說也慚愧,尊師中毒之初,臉上現出神秘莫側之笑容,在下以小人之心,妄加猜度,還道尊師不懷善意,若是當時坦誠相詢,尊師立加救治,便不致到這步田地了?!笨祻V陵搖頭道:“這‘三笑逍遙散’一中在身上,便難解救。丁老賊在武林中所以能橫行無忌,這‘三笑逍遙散’也是原因之一。人家都知道‘化功大法’的名頭,只因為中了‘化功大法’功力雖失,尚得留下一條性命來廣為傳播,一中‘三笑逍遙散’,卻是一瞑不視了?!碧撝顸c頭道:“這劇毒當真歹毒無比,只是當時我便站在尊師身旁,沒絲毫察覺丁老賊如何下毒,那是我武功平庸,見識淺薄,這也罷了??墒嵌±腺\怎么沒向我下手,饒過了我一條小命?”康廣陵道:“想來他嫌你本事低微,不屑下毒?!笨祻V陵論年紀是“函谷八友”中的老大,可是十分的不通世故,虛竹雖是掌門師叔,他說話時卻仍是直言無隱,想到什么便說什么,跟著又道:“掌門師叔,我瞧你年紀輕輕,能有多大本領?治傷療毒之法雖好,那也是我師父教你的,算不了什么,丁老怪自然不將你瞧在眼里?!彼鋈幌氲?,這么說未免不大客氣,忙又加上幾句:“掌門師叔,我這么說老實話,或許你會見怪,但就算你要見怪,我還是覺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?!?/p>

虛竹道:“你說得一點不錯,我武功低微之極,丁老賊……罪過罪過,小僧口出罵人的言語,不似佛門弟子……那丁春秋確是不屑殺我?!笨祻V陵道:“師叔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逍遙派非佛非道,獨往獨來,何等的逍遙自在?你是本派掌門,乘早脫了袈裟,留起頭發,娶他十七八個姑娘做老婆。還管他什么佛門不佛門?什么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?”他說一句,虛竹念一句“阿彌陀佛”,待他說完,虛竹道:“在我面前,再也休出這等褻瀆我佛的言語。你有話要跟我說,到底要說什么?”康廣陵道:“啊喲,你瞧我真是老胡涂了,說了半天,還沒說到正題。掌門師叔,將來你年紀大了,可干萬別學上我這毛病才好。你這張畫中的天山童姥最不喜歡人家啰唆嘮叨,當年太師父……哎唷,這件事說不得,我一時口松,險些走漏了消息。幸虧你是本門掌門人,倒還不要緊,倘若是外人,那便糟了?!碧撝竦溃骸笆裁刺焐酵??畫中這個美女,不是那位王姑娘么?”康廣陵道:“掌門人問到,師侄不敢隱瞞,畫中這位美女,她是姓童,當然不是王姑娘。這位童姥姥,見了我也叫小娃娃哩。其余的事,求求你不要問了,因為你一問,我是非答不可,但答將起來,卻是十分尷尬,非常的不好意思?!?/p>

虛竹道:“好,我不問便是,你還有什么話說?”康廣陵道:“糟糕,糟糕,說到現下,還是沒有正題,真是該死。掌門師叔,我是要求你兩件事,請你恩準?!碧撝竦溃骸笆裁词乱覝试S,那可不敢當了?!笨祻V陵道:“唉!本門中的大事,若不求掌門準許,卻又求誰去?第一件事,咱們師兄弟八人,當年被師父逐出門墻,那也不是咱們犯了什么過失,而是師父怕丁老賊對咱們加害,又不忍將咱們八人刺聾耳朵,割斷舌頭,這才出此下策。師父今日是收回成命了,又叫咱們重入師門,只是沒稟明掌門人,沒行過大禮,還算不得是本門的正式弟子,所以要掌門人全言許諾。否則咱們八人倒死還是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,在武林中抬不起頭來,這滋味可不好受?!碧撝裥南耄骸叭羰亲约翰怀惺钦崎T人,這老兒纏夾不清,不知要糾纏到幾時,只有先答應了再說?!北愕溃骸白饚熂热辉S你們重列門墻,你們自然是回入師門了,還擔心什么?”康廣陵大喜,回頭大叫:“眾位師弟師妹,掌門師叔已經允諾咱們重回師門了!”

“函谷八友”中的其余七人一聽,都是十分歡喜,當下老二棋迷范百齡、老三書呆子茍讀、老四丹青名手吳領軍、老五閻王敵薛慕華、老六巧匠張阿三、老七蒔花少婦石清露、老八愛唱戲的李傀儡,一齊過來,向掌門師叔叩謝。虛竹極是尷尬,眼見每一件事情,都是教自己這個“掌門師叔”的名位深陷一步,敲釘轉腳,越來越是不易擺脫?;坨R、慧樹、慧方、慧文等六位師伯師叔都是怔在附近,自己是名門正宗的少林弟子,卻去當什么邪門外道的掌門人,那不是荒唐之極么?他見范百齡等都是喜極而泣,自己若對“掌門人”的名位提出異議,又不免大煞風景。他無可奈何,只有搖頭苦笑??祻V陵又招手道:“阿碧,過來叩請師叔祖?!卑⒈套呓韥?,盈盈拜倒。虛竹連連搖手,道:“姑娘不可多禮?!笨祻V陵道:“師叔,我向你求懇的第二件事,是求你替我領回這個小妮子?!碧撝衿娴溃骸霸趺搭I回這位姑娘?”康廣陵道:“我這個小徒兒拜入我門下不久,就為了躲避仇家,托庇于姑蘇慕容氏府上,做一個丫鬟,這幾年來,可也委曲了她啦?,F下一來她年紀大了,二來咱八兄弟聚會,大伙兒追隨師叔,要為師父報仇雪恨,阿碧也該出一分力。再說,她仇家若是尋來,我們此刻已無后顧之憂,不怕再累及師父,合力與之一拼便是。所以請師叔去和慕容公子道一聲,放了她出來?!碧撝襁t疑道:“非要小僧去說不可么?”康廣陵道:“掌門師叔面子大得多,說出口去,慕容公子不便駁回?!碧撝裣虬⒈痰溃骸肮媚镆庀氯绾??”

阿碧頗以為奇,道:“師父既如此說,弟子自當遵從師命。公子向來待弟子極好,不當是丫鬟看待,只要師叔祖一提,公子當無不允之理?!碧撝竦溃骸班?!”回過頭來,待要去和慕容復說,卻見慕容復、段譽、王玉燕、慧字六僧,以及玄難等都已不見,這嶺上松林之中,就剩下他逍遙派三代的十人。虛竹道:“咦?他們到哪里去了?”吳領軍道:“慕容公子和少林派眾高僧見咱們談論不休,都已各自去了!”虛竹道:“哎??!”發足便追了下去,他是要追上慧鏡等人,同回少林,向受業師父請示行止。他心下焦急,奔得極快,疾跑了半個時辰,越走越快,始終沒見到慧字六僧。他愈是彷徨失措,愈是奔跑得快,哪知道他自從得了逍遙老人的七十年神功之后,奔行之速,疾逾駿馬。剛一下嶺便已過了慧字六僧的頭。他只道慧字六僧在前,拼命追趕,殊不知匆匆之際,在山坳轉角處沒見到六僧,幾個起落便遠遠將他們拋在后面?;圩至еy的尸身,卻看到他的背影一晃而過,神速無比。六僧相顧駭然,不明其中道理,只有護送玄難的法體下山,尋到一家廟宇之后,將其尸身火化,再到柳宗鎮薛神醫家中,火化玄痛的尸身,將二位高僧的骨灰壇,送回少林寺。

虛竹一直跑到傍晚,亦不見慧字六僧的蹤跡,心下好生奇怪,猜想是走岔了道,重行回頭奔行二十余里,向途人打聽,誰都沒見到六個和尚,眼看天黑,他腹中饑餓,走到一處鎮甸的飯店之中,坐下來要了一碗素面。那素面一時未能煮起,虛竹雙目不住向著店外人道東張西望,忽聽得身旁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:“大師父,你可是在等什么人么?”虛竹探頭一看,只見西首靠窗的一個座頭之上,坐著一個青衫少年。這少年秀眉星目,皮色白凈相貌極美,正自笑吟吟的望著他,約摸十七八歲年紀。虛竹道:“正是!小相公,你可看見有六個和尚經過么?”那少年道:“六個和尚是沒有看見,一個和尚倒看見的?!碧撝竦溃骸班?,一個和尚,相公在何處見他?!蹦巧倌甑溃骸氨阍谶@家飯店中見他?!?/p>

虛竹心想:“一個和尚,那便不是慧方師伯他們一干人了,但既是僧人,說不定也能打聽到一些消息?!庇謫柕溃骸安恢巧耸呛蔚饶??多大年紀?往何方而去?”那少年相公微笑道:“這位大師父高額大耳,闊口厚唇,鼻孔朝天,約摸二十三四歲年紀,他是在這飯店之中等吃兩碗素面,尚未動身?!碧撝窆恍?,道:“小相公原來見的是我?!蹦巧倌甑溃骸跋喙闶窍喙?,為什么要加一個‘小’字?我只叫你和尚,可不叫你作小和尚?!边@少年說來聲音嬌嫩,極是清脆動聽。虛竹道:“是,該當叫你相公才是?!闭f話之間,店仆端上兩碗素面。虛竹道:“相公,小僧要吃面了?!蹦巧倌甑溃骸扒嗖四⒐?,沒點油水,有什么好吃?來來來,你到我這里來,我請你吃白肉,吃燒雞?!碧撝竦溃骸白镞^,罪過。小僧這一生之中,從未碰過葷腥,相公請便?!闭f著側過身子,自行吃面,連那少年吃肉吃雞的情狀也不愿多看。

他肚中甚饑,片到間便吃了大半碗面,忽聽得那少年叫道:“咦,這是什么?”虛竹轉過頭去,只見那少年右手拿起一只羹匙,舀了一匙羹湯正送入口中,突然間發見了什么奇異物件,那羹匙離口約有半尺,便停住了,左手向前一伸,在桌上檢起一樣物事。那少年站起身來,一手平端羹匙,一手捏著那件物事,走到虛竹身旁,道:“和尚,你瞧這蟲兒奇不奇怪?”虛竹一看,只見他手中捏住的,原來是一枚黑色的小小甲蟲。這種黑甲蟲到處都有,實在不是什么奇物,心想:“這位少年相公必是初次出門,平時養尊處優,以致見了這種小甲蟲也覺奇怪?!北愕溃骸安恢泻纹嫣??”那少年道:“你瞧它的殼兒是硬的,烏亮光澤,像是涂了一層油一般?!碧撝竦溃骸班?,一般甲蟲,都是如此。那少年道:“是么?”將那甲蟲丟在地下,一腳踏死,回到自己座頭。虛竹嘆道:“罪過,罪過!”重又低頭吃面。

想是他整日未曾吃過東西,所以這碗面吃來十分香甜,連面湯也喝了個碗底朝天,他拿過第二碗面來,舉箸欲食,那少年突然間哈哈大笑,說道:“和尚,我道你是個嚴守清規戒律的好和尚,豈知卻是個口是心非的假正經?!碧撝竦溃骸拔以趺纯谑切姆橇??”那少年道:“你說這一生之中從未碰過葷腥,這一碗雞湯面,怎么卻又吃得如此津津有味?!碧撝竦溃骸跋喙_玩笑了。這明明是碗青菜蘑菇面,何來雞湯,我關照過店伙,是半點葷腥也不能落的?!蹦巧倌晡⑿Φ溃骸澳憧谥姓f不茹葷腥,可是一喝到雞湯,便咂嘴搭舌的,可不知喝得有多香甜。和尚,我在那碗面中,也給你加上一羹匙雞湯吧!”說著伸羹匙在面前盛燒雞的碗中,舀上一匙湯,站起身來。虛竹大吃一驚,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剛才……已經……”那少年笑道:“是啊,剛才我在那碗面中,給你上了一羹匙雞湯,你難道沒瞧見?啊喲,和尚!你快快閉上眼睛,裝作不知,我在你面中加上一羹匙雞湯,包你好吃得多,反正不是你自己所加的,如來佛祖也不會怪你?!碧撝裼煮@又怒,才知他捉住個小甲蟲來給自己看,乃是聲東擊西,引開自己的目光,卻乘機將一羹匙雞湯,倒在面中,想起喝那面湯之時,確是覺得味道加倍的鮮美,只是一生之中從來沒喝過雞湯,便不知這是雞湯的滋味,現下雞湯已喝入了肚中,那便如何是好?是不是該當嘔了出來,一時之間彷徨無計,那少年道:“和尚,你要找的六個和尚,這不是來了么?”說著向門外一指。虛竹心頭一喜,搶到門首向道上瞧去時,東邊西邊,那是一個人影也不見。他知又是受了這少年欺騙,心頭老大不高興,只是出家人不可嗔怒,他強自忍耐,一聲不響,回頭又來吃面。

虛竹心道:“這位小相公年紀輕輕,偏生愛跟我惡作劇?!背O绿崞鹂曜?,風卷殘云的又吃了大半碗面,突然之間,牙齒間咬到一塊滑膩膩的異物,他一驚之下,忙向碗中看時,只見面條之中夾著一大片肥肉,卻有半片已被咬去,顯然是給自己吃了下去。虛竹將筷子往桌上一拍,叫道:“苦也,苦也!”那少年又道:“和尚,這肥肉不好吃么?怎么叫苦起來?”虛竹怒道:“你騙我到門口去看人,卻在我碗底放了塊肥肉。我……我……二十三年之中,從未沾半點葷腥,我……我可毀在你手里啦!”

那少年微微一笑,說:“這肥肉的滋味,豈不是勝過青菜豆腐十倍?你從前不吃,可真是傻得緊了?!碧撝裾酒鹕韥?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,忽聽得門外人聲喧擾,有許多人走向飯店而來。他一瞥之間,只見這群人竟是星宿派群弟子,暗叫:“啊喲,不好,給星宿老怪捉到,我命休矣!”急忙搶向后進,想要逃了出去。豈知推開門踏了進去,竟是一間臥房。要知小市場上的小飯店,房舍有限,主人臥房便和做生意的客堂相連,虛竹想要縮腳出來,只聽得身后行人叫:“店家,店家,快拿酒肉來!”那些星宿派弟子已進客堂。虛竹不敢退出,只得輕輕將門掩上了。忽聽得一人的聲音道:“給這胖和尚找個地方睡睡?!闭嵌〈呵锏穆曇?。一名星宿派弟子道:“是!”腳步沉重,便走向臥房而來。虛竹大驚,無計可施,身子一矮,鉆入了床底。他腦袋鉆入床底,和什么東西碰了一下,一個聲音低聲驚呼:“??!”原來床底已先躲了一人。虛竹更是大吃一驚,待要退出,那星宿弟子已抱了三凈走進臥房,將他沉重的身子放在床上,又退了出去。只聽身旁那人在他耳畔道:“和尚,肥肉好吃么?你怕什么?”原來便是那少年相公。虛竹心想:“你身子倒也敏捷,還比我先躲入床底?!钡吐暤溃骸巴饷鎭淼氖且慌鶄€人,相公千萬不可作聲?!蹦巧倌甑溃骸澳阍踔麄兪谴髳喝??”虛竹道:“我認得他們。這些人殺人不眨眼,可不是玩的?!蹦巧倌暾兴?,突然之間,躺在床上的三凈大聲叫嚷起來:“床底下有人哪,床底下有人哪!”虛竹和那少年都是大驚,同時從床底下竄了出來,只見丁春秋站在門口,微微冷笑,臉上神情又是得意,又是狠毒。那少年臉色一變,跪了下去,說道:“師父!”丁春秋笑道:“好極,好極,好極!拿來?!蹦巧倌甑溃骸拔覜]帶在身邊!”丁春秋道:“在哪里?”那少年道:“在遼國南京城中?!倍〈呵锬柯秲垂?,道:“你到此刻還想騙我?我叫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?!蹦巧倌甑溃骸暗茏硬桓移垓_師父?!倍〈呵锬抗鈷呦蛱撝?,問那少年道:“你怎么跟她在一起了?” 那少年道:“剛才在這店中相遇的?!倍〈呵锖叩囊宦?,道:“撒謊,撒謊!”狠狠的看了他二人兩眼,又回了出去。四名星宿派弟子搶進房來,圍住了二人。虛竹又驚又悔,道:“呸,原來你也是星宿派的弟子!”那少年道:“都是你不好,還說我呢!”一名身材高高的星宿弟子道:“師妹,別來好么?”他語氣甚是輕薄,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氣。虛竹奇道:“什么?你……你……”那少年呸了一聲,道:“你這笨和尚,臭和尚!我當然是女子,難道你一直瞧不出來?”原來這個少年,便是阿紫喬裝改份。她在遼國南京城中住得久了,雖然享不盡的榮華富貴,但她生性好動,日久生厭,蕭峰公務忙碌,又不能日日陪她打獵玩耍,有一日心下煩悶,便即不告而別,又闖到中原來。她到處游蕩,也是湊巧,這日竟和虛竹及丁春秋同時遇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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